文科特的手在顫抖，很細微，如果我不是就在他邊上，還真發現不了，而且，他的呼吸急促，額上有大顆大顆的冷汗冒出，以他這種狀況，壓根沒辦法開槍。

我沒有作聲，也不曾試著接過他手中的槍，代替他成為那個掌槍的人。

安德烈和葛雷之所以乖乖的聽從文科特的指令，一是因為對於文科特深謀遠慮的了解和不自覺的敬畏，二是由於不知道我的底細，至於文科特手上的槍，這是一個籌碼，但並不是至關緊要的東西。槍在我手上，並不會起到什麽威懾力，反而會暴露文科特現在的狀況。

「安德烈，那些人在我後面，十分鐘內就會找過來。」文科特對著他們兩個人說話，聲音很鎮靜，「你們是要留下來和我一起等他們呢，還是各自散開？」

安德烈和葛雷相互看了一眼，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然後面對我們倒退著走了。等到他們拐過彎，我一手接住文科特歪倒的身體，另一只手則是撈起從他手中掉落的手槍。

文科特朝我點了點頭表示感謝，然後低聲說道：「快走，最遲半個小時，他們就找到這裏了。」

看來，他跟安德烈他們說的倒也不全是忽悠人的，只是……

「還能走嗎？」我扶著文科特，將他的手臂環過我的脖子，撐住他半邊身子的重量。

「嗯。」文科特的手腳還能動，而且他對於這裏的分布更為熟悉，當下便指了一個方向，要我過去。

「一直向前，然後，在第二個岔道口往右拐，順著河道走大約過一公裏的距離，那裏有通往上面的梯子，出去是……C12區。」文科特簡單指示了下我們要前進的方向。

「不需要等其他人嗎？菲力怎麽樣了？」不能直接問其他人有沒有被氣體影響，現在上面的狀況怎麽樣，有沒有傷亡，我只能從側面詢問菲力來探知消息。

「菲力並沒有受影響，穆恩他們的抵抗力比我好，氣體對他們的作用不會太大，一個菲力還是能照料著的，不用在意他們……」文科特簡單的解釋了下其他人的狀況，想讓我安心。

「嗯，好。」盡管並沒有得到太多的資訊，但我向來知道什麽叫適可而止，也明白文科特不會再對我透露更多，所以並沒有再追問下去，扶著他向他說的通道口走去。

有文科特的指引，我們在下水道裏的路程縮到最短，等到看到文科特所說的梯子的時候，我已經聽到下水道深處有雜亂的槍聲和腳步傳來了。因為結構的關系，聲音在下水道中能夠傳播很遠，我分不清是回聲還是他們就真的近在咫尺，只能死命拖著文科特將他拉了上去，然後蓋上蓋子，遠離那裏。

幸虧我們出來的時候沒有被人發現，所以才能夠安然的離開那裏，只是出去只有一條路，通向外面的街區，絕對要遭遇C區其他人了。

C12區相對於D區要好一點，沒有那麽混亂，只是對街區的控制也更強。我們兩個剛入夜就在街頭閑逛，一身臭味熏天，其中一個還喝醉了一般要人攙扶的「流浪漢」便引起了巡邏人員的註意。

我看見那兩個穿著前衛，身上打了不少洞，環更是掛得鼻子上都是的巡邏員朝我們走來，忙向文科特詢問：「你身上有錢嗎？」

「什麽？」文科特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我不由得挑了挑眉，文科特這下才反應過來，悄悄往我手裏塞了一疊紙鈔，然後低聲向我說了一句：「這裏是光頭迪克的地盤。」

「兩位大哥辛苦了！」我笑臉相迎，不等他們問話，轉手就將錢塞到了他們手裏。

「你們兩個，不知道晚上要戒嚴嗎？」收下紙鈔，原本兇神惡煞的臉緩了緩，不過還是意思意思的問了一句。

「迪克老大的規矩我們怎會不知道，還不是我這個兄弟，被個妞甩了就喝得翻進了臭水溝，還要我撈他起來，這才晚了點……」光頭迪克在C區影響不小，很大一塊地盤都是他的，我稍微有聽到他的一些傳聞，其中最叫我記憶深刻的便是這宵禁了。晚上八點以後除了有通行證的人便不得隨意在街上亂逛，但是可以在時間到之前就去各街道的酒吧、舞廳，然後待到第二天早上七點才出來。

很有效的刺激消費和管理人員的辦法！

「這次就算了，快走快走。」前面那人揮著手趕我們離開，聞聞手上的紙鈔，有隨即一臉厭惡的將頭撇開。

「幹他老子的，居然被個娘們迷得喝臭水……」

「可見那妞有多騷啊，哈哈哈……」

「惡，這鈔票上都有股臭味。」

「不會是那娘們的騷臭……」

身後低俗的話語漸漸聽不見了，我帶著文科特往偏僻的巷子裏面鉆，在這個不熟悉的街區，如果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保不準會看見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還是找個地方窩一下的好。

摸了摸塞在自己褲腰上的手槍，還好這玩意沒有被他們看到，不然說都不用說就會被當作入侵者給解決了。

運氣不壞，找到幢廢棄的大樓，看外墻上焦黑的痕跡，好像是被大火吞沒過。走進走道，地上全是焦黑的物體，我沒有體力將文科特往再上面的地方帶了，在一樓隨意找了個門就進去了，這場火燒得徹底，裏面幾乎什麽東西都沒剩下。

將一張燒的只剩下個底的沙發踢開，勉強清理出一塊地方，也顧不上其他，將文科特放下，就靠著墻坐了下來。

「這裏沒水，而且宵禁沒辦法出去，如果你口渴的話就要忍忍了。」我有點擔心文枓恃的身體，他是我和亞瑟他們聯系的唯一辦法，如果那氣體對他有什麽副作用可就糟了。

「我沒事，這只是一些影響人體神經的氣體，休息一下就會好的。」文科特這話讓我有些奇怪，怎麽有安慰的成分在裏面？難道我說的話就這麽像在擔憂？

「……你還有錢嗎？」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話，我跳過話題，轉而問另一件事。

「還有一點。」

我接過他給我的紙鈔，數了數，勉強夠用：「我明天去買兩套衣服，然後我們先離開這裏。」

「不行，我們要在這裏等其他人會合。」出乎我的意料，文科特駁回了我的打算。

「你怎麽知道他們一定會過來這裏？難道……」我想到一種可能。

「我做了記號。」文科特笑了，一臉勝券在握的表情，舉起一只手掌，掌心血淋淋的一片。

一個資料頓時跳出我的腦海：NK-B03，嗅覺追蹤，能鎖定任何一個知道其血液氣味的人……我想，我知道為什麽安德烈和葛雷怎麽樣都逃不脫文科特他們追蹤的緣由了。

「安東尼？」不知不覺的，我竟問出了聲。

「沒錯。」文科特坦然承認。

「三天，我們等他們三天，萬一他們沒有過來，就立即轉移，你不能確保安東尼沒有被他們抓住！」我妥協了，但堅持了這一個條件。在這裏待得越久，就越危險，而且我們身上的錢買了衣服的話也只夠用上三天。

「好！」

「給我一杯卡麥加。」把錢平攤在吧臺上，用食指和中指抵著推了過去。

像我這樣穿著廉價衣服，只喝得起劣酒的中下層人士在酒吧中並不少見，調酒師二話沒說，便將一個八成滿的杯子放到了我面前。

淺褐色的酒液在杯子裏面晃蕩著，我抿了一口，背靠著吧臺，打量著舞池和席位上的人們。

和文科特約定好了在這裏待上三天後，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去買了換洗的衣服和一些食物、飲用水，然後在大樓後面一個廢棄了的小公園的廁所勉強清洗了下，去掉了身上的臭味。

就像文科特說的那樣，氣體的影響在第二天就差不多消失了，像他這樣抵抗力最差的人都能行動自如了，那麽穆恩、亞瑟他們應該更早的就恢覆了。只是已經兩天過去了，都沒有見到他們找過來，反倒是白天的戒備都加強了，於是我決定去酒吧裏探探消息。

也所以，我現在會在這裏，喝著卡麥加酒，看著周圍的男男女女。

我這個樣子，應該很像來這裏出賣自己的身體換取花費的低等男娼，衣服收進褲腰顯出腰身，拿著最劣質的酒，要喝不喝，心不在焉的尋找著獵物，而這也是我想要人這樣認為的。這種身分，不會被過多的關註，想要探聽消息也很方便。

但有的時候，偽裝帶來便利的同時也會惹來麻煩，我沒有料到憑我這樣平凡普通的樣子竟然也能引起別人的「性趣」。

侍者指了指二樓，要我跟他上去，看這架勢，根本不許我拒絕。

我往上看去，大盆的植物遮住了視線，我知道我看不見樓上，並不代表他們看不見我。二樓是淩駕於我們這些底層人士之上的階層的地盤，從上往下看，我們的所有舉動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我不想惹出什麽自己無法收拾的禍端，剛剛才探知到迪克接待了一幫神秘勢力的消息，我還沒有告訴文科特，我們得提早離開了。

早從文科特說出那氣體只對他們有用，而菲力則絲毫不受影響的時候，我就隱約猜到了到底是什麽人在追緝他們了。唯有研究所中的人才可能制作出專門針對我們這些人的氣體，以前在實驗中被註射的藥物多了，誰能保證裏面沒有他們為了以防萬一給我們下的禁制。

只是，不知道他們對我們的底細知道多少，是不是有全部人員的資料……

走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我一邊向上走，一邊往下望，井字形的舞池和邊上的吧臺盡收眼底。我算是了解二樓的人的心情了，這樣高高在上的看著底下形形色色的人員的各種互動，宛如觀看小醜的鬧劇一般，這是他們那貧瘠的生命裏的一種樂趣吧！

侍者將我領到一間臨著欄桿的包廂門外，輕輕的敲了下門，便退下了。

老實說，我不認為裏面的人是真的對我有性趣，不過是想要耍弄耍弄我而已。那麽，要怎麽表現出他們所希望看到的呢？是裝出一副被大人物看上而畏畏縮縮的下等男娼的樣子呢，還是看到自己有出頭的機會賣力討好想要一步登天的諂媚呢？至於怎麽脫身，就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我深吸了口氣，掛上討好的笑容，推開了那扇門，然後，笑容僵了一下。

包廂裏面有三個人，其中有一個是我認識的人。

「好久不見……」那人慢慢的舉起一只手，掌心裏面有一組編碼：LM-A17。

「是你啊！」我收斂了笑容，曾經想過不知道他會在哪裏，過得如何，但沒有料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碰面。

我沒有叫他的編號，他同樣沒有這樣稱呼我的，無論是誰，有個編碼的名字都會讓人覺得怪異的。所以，出了研究所後，我第一時間做的就是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倫。

沒等我有什麽反應，不知道被誰從背後一推，我就被推進了包廂裏，門「碰」的一下在我身後闔上了。這下子，就算我本來抱著混在人群中逃離的打算，也不可能實行了，只好和LM-A17大眼瞪小眼的看著。

也許是我們太長時間沒有說話，讓另外兩人覺得怪異，那個顯然是C區的人在一旁陪笑說：「尤裏安先生，你現在是帶這位找個地方好好『敘敘』呢，還是？」

裏面帶有一股子街區混混間調笑的低俗意味，我混在底層久了，自然對這種別有用意的詞匯的意思心知肚明，不過，奇怪的是LM-A17居然沒聽出來。我本來還以為他也是在這種地方靠著自己的能力待到現在的，現在看看，卻是另有蹊蹺。

「也好。」LM-A17點頭同意了那人的提議，要和我找個地方「敘敘」。

「尤裏安，你別忘了我們的任務！」坐在LM-A17身邊的一人伸手，想要制止他這樣任意妄為的行動。

「這也是任務的一部分……」LM-A17冷冷的看了那人一眼。

「什麽，你說他也是……」那人緊張的掏出槍來，對準我。

「把槍放下，他的能力傷不了人，而且也不是那些人一夥的。」LM-A17一把抓住那人的手槍，冰霜以肉眼可以看見的速度覆蓋上整枝槍。

被LM-A17的能力傷到，那人「啊」的一下甩脫手槍，抱著自己一瞬間就被凍傷的右手又驚又懼的看著他。

還是一樣的任性妄為啊！

全然不在乎被普通人看到這個能力會有什麽反應……

我同情的看著被傷到的那人，心中卻又隱約的覺得有些欣喜，LM-A17這絲毫沒有改變的性子讓我安心了不少。

「我說了，我討厭看到這種東西。」LM-A17將視線轉向C區的那一個：「不是說找地方嗎？」

「啊，是是，」他回過神來，敲了敲包廂門，對著外面開門進來的人說，「帶尤裏安先生去三樓的VIP室。」

LM-A17很幹脆的一拉我的胳膊，幾乎是拎著我將我帶上了三樓。

「和你在一起的是什麽人？」進了房間，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因為知道他還是和以前的時候一樣，便再沒有了顧忌。

「哈威克博士的人。」LM-A17跟著坐到了我對面，那雙像是凝結著冰霜的眼眸直勾勾的盯著我。

「他們是做什麽的，難道和ACC異能研究所一樣？」我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不過他似乎是獲得了ACC裏的某些資料。」

「所以找上了你？」這樣的話，我倒是能夠理解了。

「還有你們……」LM-A17用手指著我，「他準備重建ACC異能研究所。」

「怎麽可能！」我的臉一下子白了，「那地方毀得那麽徹底，他一個人怎麽可能重建得起來！」

「他得到了修建研究所的那些人的幫助，所以，回來吧，TL-C01！」

LM-A17叫出了我的編號，這個已經陌生的數字讓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我不會回去的！」在外面的生活盡管艱辛，可是，不會有一次又一次的實驗，不會被註射各種各樣的激素，不會像只白老鼠一樣被人連著導管赤身裸體的放在培養液中……沒有接觸過自由就不會渴望，可是，我已經碰觸到了，所以不想再回去做那籠中鳥。

「為什麽？」LM-A17奇怪的看著我，「在外面有什麽好的？」

「那回去研究所又有什麽呢？被他們從頭到腳都做上實驗，然後像你的本體那樣死了後還要被解剖？」我看到LM-A17的表情有些松動，知道他那個能力強大但是身體非常虛弱，在實驗中意外死亡的本體是他心中唯一的疙瘩。任誰看到泡在巨大的豎槽中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標本」都會受到影響的，尤其是那相當於自己的「父親」——哪怕他沒有所謂父母的感觀。

「你出來有些時候了吧，看到街上的東西不新奇嗎？你不覺得他們的生活和自己截然不同嗎？」我繼續誘導，「LM-A17，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在外面生活看看？」

他看著我的眼神有著些微的波動，就在我以為成功的下一秒，一股重擊的力道，打在了我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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