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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逝者不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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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越烈。我見時機成熟,終於下令攻城。

姑孰城雖為重鎮,賴以自守的險要其實是東梁山與長江,因此真正攻起城來並不如長沙艱難。攻城軍隊在城墻外挖了無數地道,一直通到墻根下。江邊土地潮濕,地道挖出便要大量積水,於是不用人鉆入,而是在裏面註入了大量火油。地道挖成後,點火烘燒城墻,火氣與水汽之下,部分夯土的城墻內梁柱被毀,許多地方便塌陷變矮,魏軍借著這些塌陷處搭上雲梯攻入城中,與越軍短兵相接。

姑孰城破那天,也是魏軍與越軍傷亡最慘重的一日,城墻內外屍積如山,幾乎已看不到方寸凈土。魏軍大批湧入城內,將仍在反抗的越軍打得毫無反手之力。軍隊攻入將軍府時,遇到的抵抗反而極少,原來竇士德自知兵敗,自己早躲在房中服毒自盡。盡管如此,圍城太久的魏軍士兵們並沒輕易放過他,將他的屍首砍得血肉模糊,接著便開始在府中大肆搶掠珠寶錢財。

我見此情景,知道無法阻止,擔心魏軍會借機洩憤到百姓頭上,立刻命燕七裴潛等人頒下嚴令,又命箕豹軍把守在普通百姓聚居的主要街道,以防生變。自己則只帶了齊貴,跟於景庭百般打問,終於找到嚴伯居住的宅院。

這所宅院遠離鬧市,房門緊閉,似乎在兩軍激戰的生死時刻仍與外界隔絕。我心中五味雜陳,敲門的手總是擡在半空,還是於景庭替我敲響門環。敲了許久,聽到門內一個不客氣的聲音道:“今日不待客!”

如此熟悉的聲音,令我幾乎不能自已,卻壓低了聲音冷冷道:“嚴安,難道連我也不待見?”

“殿下!”隔了片刻,傳來一聲不敢相信的呼喊,門開的瞬間,門內那人激動萬分的臉同時出現。他還要下跪,被我用力扶住。如此熟悉的場景,好像一下子置身在建康淩王府中,我剛剛從戰場回來,而他和府中的人卻一直在日覆一日地等待。

我定了定神,微笑道:“嚴安,城破了。我特地尋到這裏來看一眼,還怕你們不肯相見。”

嚴安激動得聲音發顫:“哪裏!殿下被奸人所害,我們卻無能為力,唯有躲在這窮鄉僻壤,以示對殿下的忠心。這些年小人全家無一刻不念著殿下,若是父親得知我終於得見殿下,還不知……”

我聞言,心頭一陣忐忑,試探地輕聲問:“嚴伯……他好麽?”

嚴安聽了神色立刻黯淡,紅了眼圈道:“回殿下,父親已經去世了,就在二月……他知道殿下已率魏軍渡江,臨終前還惦念殿下受此切膚之苦。”

我眼前不覺再度模糊,本來見到嚴安一身素服,問時已存了僥幸,沒想到親耳聽來仍是如此難以接受。這位事事為我盡心竭力,一直被我當作父親敬重親近的老者,為何也不給我報答的機會?過了很久,我勉強平靜下來問:“嚴伯身體一向硬朗,如何會匆匆而別?”

“父親與小人離開淩王府回到姑孰以後,本想就此平靜度日。不料自新帝登基,官府便尋釁不斷,屢次將父親和我叫去,逼迫我們向人揭露殿下身為越淩王時的醜行。父親和我哪裏會受他們利用,官府便百般刁難,從此家中便沒了來源,只靠早年積蓄度日。官府卻還是時常過來,將殿下說得不堪入目,並且傳告城中百姓,父親受不了他們如此卑鄙行事,氣得大病一場,今年開春時便……”

我要求祭拜嚴伯,嚴安便將我引到前堂的靈位之前。我焚香祭拜,一時竟無言相告。於景庭也擎過香點燃,低聲替我祝禱,又對我道:“嚴伯對殿下始終如一,殿下也當盡快平定天下,以報嚴伯。”

我點了點頭,勉強一笑,對嚴安道:“姑孰已屬魏軍掌管,你帶著妻兒在此地應該還算平安。我給你留下一封信,等魏軍攻入建康,大局初定之後,你若想入朝做事,可以拿著此信去當地官府。”

嚴安立刻跪拜:“小人不願為別人做事,假若殿下不嫌棄,小人還願像過去一樣為殿下打理瑣事。”

我見他說得誠懇,微微嘆道:“好吧,你先安心等待,我何時回江北,便派人來接你。”

嚴安連聲答應,我們又落坐聊了片刻,他突然想起什麽一般:“殿下,還有一事,小人須向您稟報。”我立刻讓他講,他略停片刻,似乎又不知從何說起,“……當初為保護關慕秋的妻女,小人奉命將她母女藏到姑孰家中。後來關慕秋一直為殿下替身,又代您娶了魏國公主,她母女便一直住在這裏,如今見到殿下,小人想問日後該怎樣安置?”

我訝然:“她母女居然還住在這裏?難道她們便沒有可以投奔的親戚?”

“小人問過,都沒有。”

我也有些為難:“可嘆關慕秋已死,這對母女……”

“關慕秋死了麽?”嚴安站起身,也震驚不已,“小人本想殿下應有辦法令他們父女相認,這麽說,那女孩要成為孤女了。”

我更是震驚:“什麽?關慕秋的妻子難道也……”

嚴安急忙解釋:“當初太子為防消息走露,給那女子服了毒。後來她在來姑孰的路上不住嘔吐,找郎中診過脈才知道毒侵肺腑,雖然解了毒,對身體的損傷卻不能挽回。加上她因關慕秋之事始終郁郁寡歡,日漸衰弱,直到近來更是臥床不起,小人看她大概撐不了幾天了。”

我深深皺眉,起身道:“她在哪裏?我去看看。”

“就在後院,內人正在照料。”

來到後院,只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正在與一個男孩玩耍,嚴安道:“那個就是關慕秋的女兒,小名叫嫣兒。”

小女孩無意間擡頭,眸子如秋水般澄澈明亮,於景庭楞了一下:“好像……”

我接話:“很像她父親。”於景庭聽了略微點頭,隨我走進房中。

嚴安的妻子正在為床上女子擦汗,見我進來急忙下拜。我觀察那女子,只見她雖然五官清秀,然而面色蠟黃,眼睛似張非張,只是躺在床上艱難地呼吸,於是問道:“她說過什麽沒有?”

嚴妻道:“回殿下,奴婦聽她叫過‘慕秋’,有時也叫‘嫣兒’。”

我微微嘆息,彎腰走到她床前:“關夫人……”正待問她還有何期望,我的手突然被她牢牢抓住了。

“慕秋,”女子努力地睜著眼睛,盯住我的眼神又激動又委屈,“慕秋……你為何此時才來?”

“關夫人……”

“叫我阿綰。”她眼角不停湧出淚水,很快浸濕了枕頭,“你不是一直叫我阿綰?”

我為難地擡頭,嚴安低聲道:“她經常神智昏沈,只怕會無意中冒犯殿下,有什麽話讓內人問過再稟報罷。”

正說著,她卻更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掌:“慕秋,你穿的這麽好看,是不是娶了公主,忘了我們母女?”

我不忍掙脫,柔聲道:“不是,我來接你們。”

“真的?”她神色喜悅,叫道,“嫣兒,嫣兒……”

我讓嚴安將那小女孩領到她母親床邊,女子摸索著抓來她的小手,放到我的手心裏:“嫣兒,這就是你爹爹,你兩歲的時候他一直抱你。”接著便讓小女孩喊我父親,小女孩擡臉看我,聽了母親的話並不作聲,神色疑惑。她母親並不十分清醒,很快便昏迷過去。

我從床邊站起來,低頭看看這對母女,對嚴安道:“好好照顧她們,我改日再來。”

離開嚴宅,我一路沈默,直到走入姑孰城的縣衙,才突然站住:“於兄,我又害人了。”

於景庭溫和地看我:“殿下,害人的、下毒的,難道不是趙謄?”

我深深皺眉:“我若是早將他們一家送走,也許……”

“也許他們死得更快?”

我看看他:“於兄是專來為我開脫的麽?”

於景庭笑道:“殿下牽掛的人太多了,可是唯獨沒有自己。”

“主宰別人生死的人,需要牽掛麽?”我拿過信兵遞來的最新軍報,正色道,“於兄,太子已奪橫江渡,不久便要率大軍渡江,盡快處理好姑孰善後才是關鍵。”

在姑孰停留了十幾天,徹底清點了軍隊人數,除騎步兵外,連同火頭、飼馬、看守輜重等等負責雜務的士兵在內,共剩下七萬餘人。我將他們重新編隊,駐留在姑孰城外,一旦江原新兵補充到位,便送他們渡江回揚州休整。

我又去探了關慕秋的妻子幾次,她有時好像知道我並非關慕秋本人,有時卻又拉著我不停叫著關慕秋的名字,她終究沒有支撐太久,在我即將離開姑孰時去世。我在從此孤身一人的小女孩面前蹲下,她照例用她好奇的眼睛看我,母親被擡出房間時,她並沒有看見。

我問:“你叫嫣兒?”她點點頭,我又道,“你的名字跟我的有些像,不如我為你改一個。”

她還是懵懂地點頭。

我摸摸她的頭發:“從今以後你叫趙嫣南,我就是你的爹爹。”

她終於睜大眼睛問了一句:“你真的是我爹爹?我爹爹會寫很多字,會讀很多書。”

“當然。”我微笑,將她抱起來,帶著她騎上馬背。

城外,江原正帶著數十萬軍隊等我,他好像等了我很久。我摟緊懷裏的小人,策馬向他奔去。

逝者不回,生者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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