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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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段世清擡手,攔住了洶湧而來的鄉民。

“這小和尚的模樣……好生熟悉。”他冰涼的手掌托起小泗怯生生的小臉,那眉眼,跟他極其相似,只不過多了幾分童真,稚嫩。

“幾歲了?”

小泗顫抖不已,但仍壯著膽子答道:“八歲。”

“你的父母呢?”

“我沒有父母,生來就在夢覺寺,是師兄們和月月娘將我帶大的。”

“月月娘是誰?”

雪歲闌笑道:“月未央,師父該不會忘了吧?”

他頓了片刻,道:“不會忘,夢覺寺二百四十八層臺階,是她把我推下去的,筋骨碎裂的滋味怎麽能忘?”

祝孟楨緊緊扣住小泗的腕子,將人護在她身後,似乎沒打算讓他們父子相認,反而警告道:“離他遠一點。”

段世清起身,眼神睥睨而詭譎,他怎能瞧不出來這其中的玄機。

“小泗,過來。”一道沈靜平緩的聲音傳來,眾人紛紛回頭,原來是夢覺寺的主持方丈,凈塗師父。

“二師兄。”小泗擔心地望向祝孟楨,沒有要過去的意思。

段世清瞧出了他的顧慮,笑道:“聖姑多年來救死扶傷無數,行善積德,慈悲大度,當如在世活佛,度我萬民疾苦,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一念之差犯了糊塗也是有的,可若因她一時之過而戕害其身,該說我等不仁,滿城皆為忘恩負義之徒,以我之見,不如權且留其性命,只封了東安堂,抄了祝家所藏命策,以示懲戒即可。”

眾人躊躇,不知該不該答應,一時之間無人表態。

段家向來沒有什麽威儀,可段世清這番話卻在理。

段幼儀想要反駁,剛開口,就被段世清淩厲的眼神給勸退了,良久,無人應答。

祝孟楨該死,但除非她自盡,否則沒有人可以結果她的性命,雪歲闌怎能不知,這才幫腔道:“段少爺所言極是,聖姑縱然罪大惡極,但說到底,她是我未過門的四嫂,我四哥今日有事纏身,沒有來此,不知明日若知道四嫂她身有不測,該會如何呢?何況,明日還是我四哥大婚。”

她搬出了姬玄玞,確實比段世清說話要管用多了,可還是有人站出來反對:“四爺若知道了,也該深明大義,怎能為了庇護內妻而徇私舞弊?”

“這位大哥說的不錯。”雪歲闌笑道,“四嫂算半個姬家人,是殺是剮總要知會我四哥一聲,縱然要她以性命相償,也該由我四哥親自動手,方顯滅親之大義,也算給東都父老一個交代了,還請諸位切莫為難。”

這下才徹底安靜下來,幾乎連竊竊私語的人都沒有了,姬玄玞是怎樣的威望不用多言,明白人都知道事情輕重,苦苦相逼與己無益,叫囂聲這才被壓了下來。

小泗察言觀色,知道祝孟楨不會有生命危險,這才跟著凈塗走了,走之前還不忘把琉璃蓮花燈交給了雪歲闌。

“神仙姐姐,對不起,我擅自拿了你的東西。”

雪歲闌微微躬身,兩人四目相對:“老實跟我交代,你拿我的燈做什麽去了?”

“這個……不能說。”他囁嚅道。

凈塗卻皺起了眉頭:“既然跟姬姑娘不能說,那就回去對佛祖說吧,今夜不必睡了,好好在佛前懺悔!”

“二師兄,佛堂好冷的。”小泗撒嬌道。

“少來,不吃你這套。”凈塗拎著他的衣領,往回走。

祝孟楨看著他小小的背影忽然墜下兩行清淚,方才千夫所指之時都不曾有過的委屈,現在卻猶如潰塌的堤壩,奔流而來的洪澇,淹沒了她溫煦的雙眼,怎麽會這麽難受?

月未央把記憶還給了她,她明知俗世一切皆為虛妄,這場游歷終如游戲,她有無盡的時間,可以等滄海桑田,鬥轉星移,所以小泗不重要,但為什麽,就是這般放不下。

不僅是小泗,方才雪歲闌提及姬玄玞之時,她甚至有那麽一瞬間,希望四爺不知道,不知道她的所作所為,好奇怪,她竟然也會自慚形穢。

正如雪歲闌所言,她有太多牽念,終究難逃一敗塗地。

嗚嗚泱泱的人潮退去了,像東邊初升的晨陽趕著淺淡的夜色,連啟明星也隱去之際,才將就看清楚腳邊的白草,霜葉上掛著露水,像她的眼淚,即使於風中無休止的顫栗,也滿是搖不落的傷情。

“蒲柳。”她冷笑,“那日,她燒了我的命策,那幾行判命詩太長,我看不全,也記不得,唯有‘蒲柳’二字,入了眼了,像在罵我,命如草芥。”

不是問句,可她探尋的眼神落在雪歲闌身上,似是在找答案。

“我倒覺得,她在可憐你。”

“她…是誰?”段世清問道。

“月未央。”祝孟楨輕笑,“金筆禦使剛剛還說記得她呢。”

“我與她只有一面之緣,不,兩面,至今仍想不明白,為什麽她身為東都執筆,玉衡館卻沒有她的存檔。”

“因為她沒有仙籍。”

“沒有仙籍?身為一方執筆官,怎會沒有仙籍?”

“禦使知道月凈尊者在夢覺寺成佛,可知道他身側的添香侍者是誰?”祝孟楨笑得無謂,“貪狼星君還真是護犢情深,當年天機宮遭此浩劫,竟然瞞得你這般辛苦,可你回來後,竟也沒有問問,為何天機輪盤上會有那麽深的劍痕。”

他望著雪歲闌:“當年把你從香至國接回來,我記得,你已是佛印加身。”

“師父記性不錯。”

“所以月未央大鬧天機宮……”

“為了我。”

她說得那般雲淡風輕,仿佛事不關己,可攥在手裏的簪子,快要劃破了掌心。

“那絆仙溝的意外……”

“為了我。”

“鳳丘靈藥地脈紫芝失竊……”

“為了我。”

段世清笑了,笑得狂肆:“明白了,明白了,貪狼星君哪是護犢情深,分明是等著因果,讓我自己償還呢,可自始至終,我也不知道,我究竟錯在何處。”

祝孟楨擡頭:“你們都沒有錯,錯的是我,可該償的我也償了,如今不欠你什麽。”

他一雙丹鳳眼瞇成條線,篤定地問道:“你指的是那小和尚?”

“不錯,當年你被人算計,命裏有樁桃花劫,我給你擋了,但小泗是個意外,始料未及。”

“為何不早說?”

“一來,我不想毀了他,他在夢覺寺很好,我希望他這一生都能平安喜樂,遠離是非糾葛;二來,段伐陽刻薄寡恩,重兒輕女,前世又填穴覆巢,不留活路,東都段家一脈至此,應無後而終,連你都是貪狼星君心血來潮送來的,更不用提小泗了,他雖是你的孩子,可不能入段家宗譜;三來,我們之間的緣分盡了就是盡了,我不想因為小泗而茍且攀扯,難為你也難為我。”

他的醒悟來得太遲,非是在點朱砂痣之時,而是現在,直至現在,才梳理清楚了始末因果。

總歸不過四個字,造化弄人!

原以為他身為金筆禦使,已經遠離那些因緣錯際,不曾想,還是被月未央一支朱筆給編排得明明白白。

他倏而望向雪歲闌:“今日,我幫你,算不算助紂為虐?”

“師父說什麽呢,今日,咱們就要成婚了,既是夫妻,當是同心,談何助紂為虐?”她望著天色,青天白日,孤鳥盤桓,是個好天兒。

“昨夜一場好戲才登臺唱罷,你覺得今日還有幾人等著你開腔呢?”

“師父說笑了,咱們這出戲,本就是唱給鬼神聽的。”

他撣了撣衣衫,對祝孟楨道:“還不趕緊回祝家等著,別忘了,今日也是你大婚呢。”

祝孟楨心如死灰:“你覺得,昨夜出了那樣的事,四爺還會來迎娶嗎?”她回的是段世清,可眼睛始終不離雪歲闌。

可段世清卻勸道:“他若不來,也在情理之中,但他若來了,昨夜那事便不算事了,有他護著,你怕什麽呢。”

雪歲闌鼓掌道:“師父說的不錯,四嫂何不賭一把?憑我對四哥的了解,他向來重情重義,不會那般輕易放棄。”

她不知道雪歲闌打什麽主意,明明司馬昭之心,可為何這般裝模作樣,她們之間,已經沒有裝模作樣的必要了。

但於她自己而言,確實如雪歲闌所說,還是心存一絲幻想的,畢竟四爺的為人,她也清楚,賭一把就賭一把吧。

其實雪歲闌沒有那麽覆雜,她想得很簡單,就是要給她希望,她如今的希望有多大,屆時失望就有多深,哀莫大於心死,失望才最殺人。

她回頭:“禦使和侍者就不必移步東城了,我會把命策整理好送入段府,東安堂我也會親手封上,如何?”

段世清輕嘆:“東都不足十年,連換兩任執筆官,天機宮有的忙了。”

“依師父所見,下一任執筆官會是誰?”

他笑了:“聽說時方旭屢屢犯錯,金筆禦使地位不保啊,無論是不是他,反正總不會是你我。”

“為什麽不能是我?”雪歲闌神色嚴肅,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他驚詫,這丫頭是什麽時候動的這個心思?

“當執筆官沒什麽好的,你當初大婚之日自盡了斷,視死如歸,不是要往生極樂嘛,怎麽現在又積極起來了?”

她嗤笑:“原來我生無可戀,現在嘛,總想活得長一些。”

“你十八世都沒有過這樣的覺悟,如今怎麽開竅了?難不成有心儀之人了?”

她笑道:“師父剛剛不是說明白了嘛,原來不明白呀。”

她雙手背後,搖搖擺擺下了長階,獨留段世清在冷風中,震驚又震驚。

回雲山比龍首峰晚兩刻見到太陽,星雲散盡的時候,那墳冢才修到一半。

連夜趕工趕出來的,人困馬乏,這份哀思又摧心斷腸,姬玄玞一夜之間仿佛憔悴了許多。

他眼窩青黑,頭發也被風吹亂了,臉上滿是土灰,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想著去水邊將就梳洗一番,誰知才蹲下身子,就聽到了噠噠的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仿佛就在耳邊,他仰著滿是水漬的臉,望向來人:“大哥?你怎麽過來了?我不是說一切照舊,等我回去娶親嘛!”

姬元錦跨馬蹚過淺溪,在炸裂的水花中勒住了韁繩,鏗然而道:“不必了。”

“不必了?什麽不必了?”

他翻身下馬,把昨夜樁樁件件都講給了姬玄玞。

姬玄玞默然。其實旭奴死前那些話,他都聽進去了,不是沒有懷疑過祝孟楨,但他還是選擇相信。

“本來我想瞞下此事,等你完了婚在談,可畢竟關系我姬家清譽,此事還須慎重,再說,與她成親的是你,於情於理,都不該瞞你。”

“她承認了嗎?”良久,擠出這一句話。

姬元錦知道他不死心,雖然語調波瀾不驚,但大有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架勢,可也不能欺他,只好說:“沒有。”

“既然沒有,大哥為何說不必了?”

“誰也沒有想到,禍亂東都的始作俑者竟然是聖姑,我知道你難以接受,可事已至此,只好推掉與她的婚約,以保我姬家。”

“她既然沒有親口承認,那我就不會相信。”姬元錦也沒有想到,他的態度竟如此堅決。

“可鐵證如山,而且是預兒拿出來的證據,她賴不掉的。”

“預兒胡鬧,你們也跟著她胡鬧,她自從回來後,處處針對祝家,處處針對孟楨,你不是沒有看出來,怎麽由著她的性子胡鬧呢,她有沒有弄虛作假,有沒有耍些陰謀詭計,總要等我問過她之後才可決定。”

“弄虛作假,陰謀詭計?你怎麽能這麽說預兒呢?”連大哥都聽不下去了。

“我不是在詆毀她,她的心性如何我們都清楚,預兒並非大奸大惡之徒,但頑劣是有的,總喜歡開玩笑,愛整蠱他人,興許,昨夜那一切,只是她胡鬧罷了。”

“她胡鬧?她不小了,再胡鬧也不至於把滿城鄉民卷進來,而且她那樣做,對她有什麽好處?”

“興許她不喜歡這個四嫂呢,也不是沒可能,但娶妻的是我,不是她,她喜不喜歡不重要。”姬玄玞心裏想的是段世清,但沒有說出口,畢竟祝孟楨和段世清的前塵往事擺在那裏,小姑娘家家吃醋什麽的也會有,不必較真。

可姬元錦卻搖頭:“現在所有人都認定,聖姑是禍亂東都的始作俑者,你若是娶她進門,必然會壞了我姬家清譽,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大哥,不瞞你說,她身上藏著的隱秘不止眼前你所看到的,但我既然決定娶她了,就已經把那些名節清譽置之身後,否則,我這三年都在等什麽,終身大事,不得兒戲。”

“你呀,你…是認真的嗎?”

“從未如此認真過。”

“即使她犯下滔天大罪,欺騙了所有人,你還是堅決要為她開脫?”

“她沒有騙過我,我也談不上為她開脫,只想娶她過門,往後她就是我的妻子了,別人辱她我自然會護著,僅此而已。”

說罷,他回身去找晨鳧馬。

姬元錦在後,不住搖頭:“你知道嗎?那夜預兒墜下絆仙溝時,聖姑在場,她在場。”

他驚然回眸,滿眼血絲猙獰,懷疑又憤怒。

姬元錦繼而道,“就是因為推預兒下去的人是祝閔恪,她的親弟弟,她害怕暴露,所以沒有出手相救,眼睜睜看著預兒淹沒在絆仙溝!你還敢說,她沒有騙過你嗎?

事發之後,你是如何逼問她的,她又是如何向你保證的,你都忘了嗎?

還敢說,她沒有騙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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