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段世清坐在側臥於書房蒲墊,翻看著堆積如山的命策,一頁一頁,一字一句,仔細而沈著。

每筆判命詩,末尾都有個小巧的“月”字,字體雋秀,仿佛刻印的那般,規整別致。

字如其人,如此筆跡,讓人很難相信彼時彼地那女子竟孤身一人血戰長堤,算盡天機只為求一個無定之數,究竟是怎樣的不得已,才對得起她這般所作所為?

八九個侍婢守在外面,恭恭敬敬端著梁冠,喜服,冠上綴著明晃晃的珍珠,衣上繡著金燦燦的麒麟,初春暖陽旭旭,浮光掠影間,滿是華麗。

已經過了三個時辰了,少爺不動,門外無人敢動。

段存熙抻著脖子前來催促,卻被侍婢們攔下了:“姑奶奶不可,少爺說,不讓人打擾。”

“這不胡鬧嘛,今日可是他大婚呀,起來,別攔著我。”

“姑奶奶。”那丫頭跪下了,正正擋在段存熙前面,段存熙正想呵斥,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段世清從房中走出來,顯然並不適應外面的陽光,他瞇著眼睛,用手擋在額前,問道:“姑姑什麽事,這麽急?”

“什麽事?你怕是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你要去提親呢還記得嗎?”

“當然,可昨夜……”

段存熙無奈道:“我知道昨夜發生了那樣的事,誰都沒有睡個好覺,姬姑娘也才從龍首峰上下來,梳妝打扮確要好大的功夫,可日子定在今日就是今日,萬萬耽擱不得,你還是及早準備起來吧。”

他淡然笑道:“梳妝打扮倒在其次,主要是今日姬家大宅的戲……恐怕要唱些時候,我現在過去提親怕不太妥當。”

“戲?什麽戲?”

“那可是…一出大戲。”他眉眼之間滿是戲謔之意。

昨夜好戲連連,今日仍未唱斷。

祝孟楨守在空蕩蕩的閣樓,妝臺上那面銅鏡映照出她的側影,竟有著說不盡的落寞。

青絲紅顏,金頂鳳冠,一襲曳尾的霞帔長長地拖在門外,這是她試了又試,改了又改的嫁衣,穿在身上將她玲瓏的身形襯托得無可挑剔。

可惜,無人欣賞。

當年的門庭若市不在,一夕之間,她跌落了神壇,摔進了塵埃,被狠狠地掩埋起來。

時辰不早了,卻遲遲聽不見鑼鼓喧天動地而來,偶爾有三兩昏鴉棲在房檐,驚了她的神思,方才想起問一句芙若:“四爺來了嗎?”

芙若巴巴地守在閣樓,憑欄而望,不見人影。

“姑娘,你問了八十多遍了,四爺他沒有來。”

傾聽之下,外面寂靜如常,陽光從東挪到南,又從南挪到正頭頂,依舊不見人影。

她起身,望著街巷盡頭,眼睛是酸的,鼻子也是酸的:“他若真聽說了什麽消息,也該來問我一句,就算不是穿著大紅的喜服,我也不計較了,只求他能來見我一面,可時辰已過半,卻連個知會的人也沒有,他…不會來了。”

“姑娘,四爺會來的,他一定會來的,四爺對姑娘怎樣,全城的人都知道,許是姬夫人墳塋難修,故而耽擱了些時候,這才沒來得及知會姑娘,姑娘千萬不要亂想。”

她抽泣的哭聲,像是從胸腔裏發出來的,又悶又痛:“不,他真的不會來了。”

“姑娘,今日過後,您可就是姬家的四少奶奶了,總要識大體才是,姬夫人的墳塋沒有修好,四爺怎麽能迎娶新人進門,這可是大不孝的罪名,您姑且等等,說不定四爺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我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芙若,我最怕的事情發生了,怎麽辦?”

芙若幫她順著氣息,看到她強忍的淚水,驀然濕了雙眼,“姑娘,你不要擔心,今日無論如何,我都會讓四爺來見您一面,就算撞死在姬家門前,我都會求他過來看您一眼,咱們再等等,好嗎?”

祝孟楨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摩挲著手上的紅瑪瑙釧子,一絲殘念猶如佛前木魚犍稚,在紛亂中找著安定,終是枉然。

“師姐,師姐!”樓下是祝老先生的弟子們在喊,她癡癡然回首,眼神空洞。

弟子們仰頭望著她,不惜破了音,連哭帶喊:“師姐,師父他……咽氣了!”

一聲嘶喊,劃破了寂然。

她腕子上的紅瑪瑙手釧應聲而斷!

深淺不一的珠子在腳下的木板上幾個彈跳,一路喧囂墜下了閣樓,不像她的眼淚,沒有聲音。

那刻,心臟仿佛驟停了一般,她提著曳尾的裙裾,飛奔下樓,終究沒有來得及見父親最後一眼。

枕邊的油燈依然搖晃,老先生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沒有掙紮,他眉目舒然,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她探了探頸間的動脈,確實沒有了動靜,所有的悲傷壓抑仿佛找到了決堤的隘口,頃刻間排山倒海而來,放聲哭喊的時候,她腦中閃現出太多太多該有的,不該有的畫面,她竟險些分不清楚,自己在為什麽而哭。

臥房昏暗,那些弟子們就跪在腳邊,片刻不敢離去,嗚嗚泱泱的哭喪之聲蕩去了厚重的簾子外,蕩出了祝家“救死扶傷”的牌匾門楣。

祝老先生一生懸壺濟世,桃李滿天下,該有這麽多人來送他一程,可今日,這些弟子們,本是來恭賀師姐新婚的,他們的袖口裏,還塞著喜帖。

“為何不用緩息散?”祝閔忱惶惶然跪下後,望著滿室弟子還有祝孟楨,似是責怪追問。

“緩息散已經斷了三日了。”一直在老先生身邊服侍的小弟子道,“奇藥難得,再配不易,師父他斷藥已經三日了。”

“撐不了多久的。”祝孟楨心若死灰,語調也似幽靈一般,“緩息散治不了病,救不了命,只能茍延殘喘拖著口氣罷了,沒用的,沒用的。”

她的五指緊緊抓著心口,呼吸間的疼痛幾乎將她連骨吞沒。

頭一次感覺,長生不死,竟然是種無窮無盡的折磨。

回頭,她提了口氣,又顫顫地問了句:“四爺來了嗎?”

芙若哭得梨花帶雨,拼命搖著頭:“姑娘,別問了,求你別問了。”

今日,姬家和段家都要娶親,吹吹打打的聲音應該響徹整個東都城,可眼下,從城東到城北,從城北到城西,竟無半點動靜。

姬家的戲臺子早已壘起來了,就在院庭,那棵被雷劈成兩瓣的芭蕉樹前。

優伶們也早已扮上了行頭,在後臺自相打鬧,錦爺沒有回來,四爺也沒有回來,府內不過管家在主事,千頭萬緒,他忙得跟陀螺一樣。

橋二爺昨夜又睡在了貨行,自從接手濟世堂後,他忙得不可開交,簡直分身乏術,所幸過來的時候衣冠規整,還算體面,但連天的哈欠過後,依舊是滿面憔悴。

“全升呢?”他揮手道,“這戲臺子怎麽回事?”

“二爺?”全升抹著汗過來了,“總算回來個主家,府裏可忙壞了,一面要準備預姑娘出嫁,一面要張羅玞四爺迎親,可錦爺到現在都還沒回來,連個給主意的人都沒有。”

“大哥呢?”

“昨夜上山去了,現在還沒下來呢。”

“老四呢?”

“四爺也是昨日上的山,不過是在回雲山,聽說夫人的墓穴塌了,怕是什麽不祥之兆,因此四爺親自帶著人上去修繕墳塋,走之前交代我們說今日鑼鼓照樣,宴席照擺,他下山後就不回來了,直接換了喜服去祝家迎親。”

橋二爺冷笑:“聖姑出了那樣的事,不知道老四現在是什麽主意。”

“若有其他吩咐,四爺應該早些遣人回來通報,可現在並無回雲山的音信,我們也不知道怎麽辦。”

橋二爺神色冷鷙,他那雙眼睛,一向深不見底,全升在他臉上也找不到答案。

“老四的脾氣你們知道,他既然沒有別的吩咐,那就一切照他先前交代的做,宴席規規矩矩地擺起來,不要失了體面,只是這戲臺子我有點看不懂。”說罷瞄了眼穿紅著綠的優伶,正在臺上排演。

“這個……是預姑娘吩咐的,說要在四爺成婚當日,請班子來唱大戲,故而我們才壘了這麽個戲臺。”

“唱的哪出啊?”橋二爺凝眉,分辨不出來他們身上的行頭有何名目。

“聽說是新排的戲本子,東都沒有看客見識過,第一場就安排在咱們姬家大宅了,索性四爺還沒有回來,不如,讓他們開腔吧,賓客們都等得不耐煩了。”

橋二爺回頭,確實已經高朋滿座,都是東都達官顯貴,怠慢不得,這才揮了揮袖子,示意應允。

幾個兒子都有事纏身,翁老只能自己出來招待的客人,他顫巍巍坐在高腳凳上,牙口都不全了,卻還笑著,對誰也不冷落。

橋二爺過去,趕緊把老爺子給扶了下來:“爹,您怎麽親自出來了,我就在貨行呢,您著人通知一聲就是了。”

“先不說玞兒娶妻,今日你妹妹出嫁,你都這般怠慢,我看你是皮癢了,還讓我著人通知?自己沒長腿嘛,早該過來了。”

“是是是,父親教訓得是,我知道錯了。”他將老爺子扶上高堂,不解問道,“奇怪,段家怎麽還沒過來接親?眼看著時辰已經過了。”

“哼,不來就不來,我還舍不得我的寶貝女兒呢!”父親也越來越糊塗了,之前還想著早些把妹妹嫁出去,可人到老時,才發覺只想留親人在身邊,雖然自私,但也可憐。

話音才落,門外就響起了鑼鼓之聲,同時間,戲臺子上的胡弦也拉響了,門外吹打,門內彈拉,好不熱鬧。

段世清身著麒麟錦袍,高坐於赤鬃馬上,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遙遙望向門內,就是遲遲不進。

逐鳶庭,也沒有躲得過清凈,雪歲闌一襲紅裝,頭頂翠羽鳳冠,低眉擡首間,那湛藍的金絲翠羽跟著顫。

她今日的妝,濃了,胭脂花色從眼角染到眉梢,可仍藏不住絕代風華之下的倦然。

“姑娘,段少爺來了。”紫蔻用筆尖輕蘸了口脂,點在她的唇上,整個妝面,頓時像畫龍點睛那般,還原了雪歲闌的神仙姿色,那是不沾半點俗塵的仙,神妒人羨,可她卻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

“原來,再美的容顏,看久了,也會倦。”

紫蔻筆尖微頓,不知該如何回應。

若別的丫鬟,左不過誇讚姑娘兩句,出閣嘛,總會傷情些,可她用了心了:

“是否會倦,不在美醜,若真心喜歡,生生世世都不覺厭倦,像每年的玫瑰都開,我每年都看,一樣的花色,一樣的骨朵,不曾變過,我也不曾倦過。”她拉著姑娘的手,攥在掌心,“若在以前,我會希望姑娘能遇見真心喜歡你的人,視你如日月山河,永不厭倦,可現在,我只能希望,段公子就是那個人,餘生漫漫,紅顏白首,總不辜負姑娘了才好。”

雪歲闌莞爾一笑:“我曾遇到過那樣一個人,可她如今,不在身邊,亦不在眼前。”

“他是誰?”

雪歲闌沒有回答,只遠遠望向天際。

星月以瑩瑩微芒之光照徹天地,風雪以粉身碎骨之軀勾勒山河,俯仰之間,誰又不是誰眼中的風景呢?

“若他出現了,姑娘會動搖嗎?”紫蔻察言觀色道,“段公子的轎攆已然停在門外了。”

“她,會來嗎?”問出這話,雪歲闌才覺得傻,怎麽可能呢。

她無謂地笑道:“不急,段世清要看戲,且由著他去罷。今日,臺上臺下,唱的都是壓軸的戲。”

紫蔻眺望窗外,皺眉道:“戲臺子上已經開了腔,可四爺還沒有回來,要不要去祝家打聽打聽?”

“不必了,他若要去,誰也攔不住,他若不去,九頭牛也拉不動。”

偌大的宅府,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臺上那幾個戲子身上。

門外除了段世清迎親的隊伍,也擠滿了看熱鬧的街坊,城北六條巷子熙熙攘攘,人頭攢動,將姬家大宅子圍得水洩不通。

那個戲臺子,像塊掉在地上的芝麻糖,引來了千萬只螞蟻。

“這臺上唱的什麽呀?今日可是玞四爺大婚,怎麽安排這樣的戲碼?”

“這角兒熟悉,可這戲……不曾聽過,報了名目沒有?”

“報了報了,好像叫什麽《夢覺關》。”

幾位座上客,連連搖頭。

而臺上唱的戲,著實沒有讓他們失望,雲裏霧裏,身著霓裳的仙客唱了幾句,臺下不知所雲,但婉轉悠揚間,人們好像聽明白了什麽。

誰也沒有想到,雪歲闌給他們的戲本子,正是存思錄!

她曾經放棄的記憶,如今不但要拾起,而且要讓所有人都陪著她一起銘記。

那位身著霓裳的仙客僅用一紙神諭就拆散了佛座身側的兩位侍者,自此一個淪為紅顏禍水,一個成為東都執筆,千年之後,再度清算因果,才又安排下轉世輪回的戲碼。

一出連著一出,戲臺子上甚是熱鬧,臺下人看癡了,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

紫蔻扶著圍欄,掰著指頭在算:“姑娘,白衣娶亡妻這折算完了,接下來就是失足絆仙溝,你快來看呀。”

她並未動身,只和著臺上的腔調,婉轉起伏道:“驚雷怒斬十二道,善惡是非當世報!”

連詞都是她寫的,又有什麽好看的。

正當所有人都沈浸在這出戲裏時,忽然一聲烈馬嘶鳴,驚了震天的胡琴。

水洩不通的人墻頃刻間騰出條道兒,晨鳧馬昂首而來,英姿雄健,可它背上的主人,憔悴得像暗夜裏走出的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