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關燈
姬羅預拿著掃帚一步一步將時方旭逼至門外。

“擡腳,對,那只,好嘞。”

時方旭站在門前,勉強在破檐陋瓦之下避雨:“雪歲闌,過了吧,我們好歹故人相見,你這可不是待客的禮數。”

“故人?”姬羅預摘下了裙圍在他面前抖落了二兩塵灰,“已故之人才叫故人,你死了嗎?”

“這麽說話容易沒朋友的。我知道你恨你師父,可我沒有對不起你吧?不僅如此,說來你還要謝我呢,若非我在姬家大宅算了一卦,說你還活著,你母親恐怕已經悲傷過度命不久矣了。”

“什麽,我母親……”之前只顧著父兄安危,倒忽略了母親,“她現在怎麽樣了?”

“她好多了,只不過臥床休息了陣子罷了,今天我來並非為了給你報平安……哎,怎麽掃羽軒只有你一個人呢?”

姬羅預頓時警覺起來,一把將掃帚杵在地上:“那你來幹嘛的?是不是因為禦柳卿半世姻緣還沒有還給我,貪狼星君著急了,所以才讓你過來催促?”

“誤會了,我來也不是找你的。”

“那你找誰?”

時方旭餘光微傾,望著緊步趕來的月未央和崖望君笑得張狂:“下元節忽逢大雨,我是來興師問罪的。”

姬羅預側身,擋住了他的視線:“水淹東都說來都拜天機宮所賜,就因為央央拿了地脈紫芝,七位星君就不依不饒,先是傳信鳳丘,後又降書淵濁,這才有了秋蝗和秋澇,說來都不嫌丟人的,堂堂星君氣量竟如此狹小,反正地脈紫芝給我用了,我命就在此,想拿盡管拿去。”

時方旭嘴角噙著有恃無恐的笑意:“無論你信不信,天機宮給淵濁冰夷神的旨意並非讓其下元行雨,而恰恰相反,因為天機輪盤先一步算到東都秋澇,故而玉衡館才送去旨意給淵濁,讓其酌情審辦,不要殃及無辜,可冰夷神卻依舊按規矩辦事,雖然冷血無情,但究其根本沒有錯處。”

姬羅預輕笑:“好一派義正辭嚴,都不怕別人笑掉大牙嘛,天機宮沒錯,冰夷神沒錯,那是誰的錯?”

“執筆官,東都執筆官的錯。”

見她楞怔不語,時方旭繼續解釋:“你幾世的禍國妖妃很出彩,卻不知世間執筆官的職責都有什麽,說實在的,禦柳卿這個師父不是很稱職。比如說下元節吧,民間要修齋設醮,可洞陰並不吃世俗的香火,他要的是執筆官的求禱,如果當天執筆官沒有設醮,那麽水官也不會解厄,反而會引來水神,所以才有人說下元大雨,連月不絕。”

“執筆官…設醮?”

看到時方旭沒有打聲招呼就出現在這裏,月未央盡量控制著氣急敗壞的情緒:“許久不見。”

時方旭這才偏過臉來:“前幾日不才見過嘛,就在槐市集的龍王廟。”

“央央,你們認識?”姬羅預詫異,正等著月未央的回答,不料時方旭卻開口了:“沒錯,我們認識,雖然先前只有一面之緣但也算有些交情,可否借一步說話?”

月未央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掃羽軒。

姬羅預本想跟進去,卻被崖望君攔下:“你就別去湊熱鬧了。”

“不對呀,他們兩個怎麽會認識?你難道就不奇怪嘛,時方旭可是金筆禦使,央央散仙而已,怎麽會跟他有交情……”崖望君就這樣聽著她叨叨了半天,沒敢說話,怕說出什麽不該說的,還是等月未央出來自己解釋吧。

兩人來到暗室,左右的書架上堆了滿滿的命策,有的上面還壓著灰塵,時方旭一指頭按下去就是一個印子,他打趣道:“夠勤勉的,原以為你接下東都執筆官的職務只為了做做樣子,不曾想卻實打實地在為這裏的百姓謀福。”

“謀福談不上,不過算盡加減乘除,只為因果報應罷了。你方才對她都說了什麽?”

時方旭拍了拍掌心的灰塵:“我剛知道,雪歲闌原來並不知道你執筆官的身份,為什麽瞞著她?”

“沒必要讓她知道。”

“原來如此,我還當有什麽大不了的原因,方才險些就給你說漏嘴了。”說罷還欠兒巴登地笑呢,見月未央冷了臉,他只好收斂了笑容,肅而道,“原以為你和雪歲闌姐妹情深,不曾想你斷了她的姻緣線卻栓在了自己身上,一門心思全用在了她那裏,好傷我的心呀。”

“滾,少跟我廢話。”月未央雙眉緊鎖,臉色不是很好看:“如果我所料不錯,你此番過來是為了下元節的這場大雨吧?”

“沒錯,你覺得東都百姓捱得過這個月嗎?”

“捱不過,九日都勉強。”

“你為了一己私欲,害得千萬百姓流離失所,奔襲逃亡,可曾心懷愧疚?”

“很愧疚,所以我準備去找冰夷神談談,如果他同意收手,以九日為期,小懲大誡方可,如果他不同意,那我就斬了他的龍頭,來告慰東都的亡靈。”原來她袖子裏一直藏著赤芒劍,血腥一樣的紅,紅得刺人眼睛。

“你瘋了!”時方旭怒道,“僅僅偷盜地脈紫芝或可從輕論處,但你若對冰夷神動了手,那就是弒神的罪名,沒有人保得了你,最終逃不過灰飛煙滅,你懂不懂?”

“我死不足惜,從為雪兒逆天改命起,我就沒打算善終。”

時方旭不可思議地望著她,近千年了不知道這是個怎樣的女子,當年浴血奮戰,今日又破釜沈舟,執念當真如此之深:“那你可曾想過月凈尊者?他還未成佛,你忍心毀了他的修行?”

“不忍,所以九日為期。”

“九日?”時方旭掐指一算,確實,月凈尊者還差整整九日便可功德圓滿,九百九十九年,彈指之間。

“主兒成佛之日,便是我大開殺戒之時。”她痛飲下一口烈酒,又淬在赤芒劍上,水霧凝結成珠,斑駁了美輪美奐的倒影,“貪狼要護著禦柳卿,廉貞也不忍責難祝孟楨,他們的那些冤孽債沒有人算,我算,他們有靠山,我只有手裏的劍,既然這世間沒有什麽道理,那我就用這把劍討個道理。”

“瘋了,你真的瘋了,無藥可救。”時方旭徘徊間怒氣未消,“你改的是雪歲闌的姻緣,搭上的卻是自己的性命。”

月未央淺笑:“你難道忘了天機宮那場大婚,她誓死不從,最終飲劍自盡,在你眼中,女子的姻緣當真如此輕賤?”

時方旭默然不語,幾不可查地輕輕嘆息:“或許當初在墮天堰上就不該救下你,讓你而今一錯再錯。”

“究竟是我執迷不悟,還是你們阿時趨俗?”月未央不惱不怒,僅僅如清風朗月般笑著。

兩人針鋒相對,誰也說服不了誰。

掃羽軒外,見兩人久久沒有出來,姬羅預忐忑不安,時方旭該不會對央央捅自己的老底吧,幾個閃念之間她想了好多,想到自己曾為禍國妖妃時是如何的風流快活,原本央央對她這段歷史就很排斥,先前還曾因為這些對她惡語相向,處處刁難,如今好不容易改了態度,決計不能再讓時方旭毀掉。

想到這裏,她忽然起身,不顧崖望君的阻攔硬闖進掃羽軒,可令她驚訝的是,軒室到處都找不到他們兩個,除了墻邊那尊落灰的佛像,再沒有人影了,明明掃羽軒只有這麽大的地界兒,人能躲到哪去?而且外面下那麽大的雨,總不至於上房頂吧。

“姑奶奶,別找了,該出來的時候他們自然就出來了。”

“不行,我放心不下,時方旭嘴巴裏才吐不出來象牙呢。”

“誰說的!”時方旭略帶不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有冷靜如常的月未央,從她的臉上根本判斷不出來方才的談話內容。

“你們剛剛去哪裏了?這軒室難不成還有暗門?”還真被她說著了,可月未央怎麽可能承認,白了她一眼就走開了。

時方旭被‘請’到了門外,他走時猶猶豫豫:“怎麽,我遠道而來也不留我吃個飯嗎?”

姬羅預抱手胸前,理直氣壯:“不留飯是掃羽軒的規矩。”

時方旭癟嘴,即便月未央留飯他也未必有心思吃,方才得知祝孟楨的命策已毀,也恢覆了前世記憶,他想問月未央要朱筆也點了段世清的轉生痣,卻被拒絕了,只能趕回去苦口婆心地勸說段家逃難。

“央央,你們都說什麽了?”

姬羅預目光殷切,月未央卻不予理會,她轉身而走的瞬間又聽見背後傳來的問話:“時方旭說水神布雨並非拜天機宮所賜,而是因為東都執筆官沒有修齋設醮……”

月未央回頭:“他還說什麽?”

“他說他是來興師問罪的,可為什麽會找上你呢?央央,你當真不知道東都執筆官是誰?”

連崖望君都捏了把汗,月未央心跳忽然一滯,繼而恢覆了如常沈靜,答道:“不知。”

傾刻,姬羅預愁雲散盡,笑容也純粹起來:“不是你就好,我相信你。”

這兩日,以祝家和姬家為首,東都城的百姓陸續往山上遷徙,所謂三峰四谷即指回雲山,含翠巔,蛇王嶺,細算起來還有月未央所棲的龍首峰。

只不過龍首峰距離最遠又坎坷難行,鄉民拖家帶口,車馬輜重都成了累贅,尋常根本無人過去,偏偏回雲山上多墓葬,風水極好,東都多少先祖埋骨於此,後人自不敢冒犯,蛇王嶺又兇險非常,靈藥有之,猛獸亦有之,除過那些舍命求藥的藥農敢上山捕蛇之外,再沒人敢上去,傳說那裏有條赤紅色如缸粗的大蟒,似乎守著什麽東西,沒有傷過人,卻嚇死過人,所以輕易也不敢去,只剩下含翠巔可以逃難。

爭先恐後之下,盡顯世情百態,年逾古稀的甘願從車馬上躍下,也不願連累子女,兄弟之間卻為了兩頭牛的歸屬大打出手,夫妻猜忌,落荒而逃的時候不知從墻角洞底挖出多少珠寶,人心不古,平日打家劫舍的事不會去做,可到這個時候也難保善惡不會掙紮在一念之間。

當然也有終日碌碌無為的人看似沒有什麽出息,卻總在危難關頭救人性命,救下的還是不相幹的陌生人,件件功德皆被記錄在案,等著日後清算呢。

祝孟楨兩天兩夜沒有休息,奔走於滂沱大雨之間,給受傷的人們醫診,做盡了聖姑該做的好事,可她明知道自己命策已毀,功德也好,業債也罷,都不會再計算了,卻不知此番到底為了什麽。

奔襲上山的人們紛紛支起了草棚,睡覺也是鋪的稻草,可是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就全濕了,潮得很,再鋪再濕,再濕再鋪,以此往覆,條件著實艱苦。再加上帶的口糧也不多,不知道能抗幾日,山間有風,火也點不著,吃的飯都半生不熟,也不知這雨什麽時候到頭。

這兩天奇怪得很,許多人不僅在搬遷的過程中受了外傷,還有不少的人在入住含翠巔之後患上了一種怪病,許是吃的不幹凈,住的也不講究,在這樣的條件下也很難講究,能活命已經萬幸了,可他們千方百計要保住的這條命此刻也受到了威脅:不斷有人發燒,水米難進,上吐下瀉,有時候咳起來,快要把肺咳出來,開始以為只是著了寒,可不知不覺身上起了又癢又疼的紅疹子,不能抓,抓破了盡是膿血,有人捱過了大雨,捱過了遷徙,卻沒有捱過最後一劫,死的時候傷口是黑的,臉是白的。

小泗從主兒那裏偷了不少幹糧出來,兩位師兄不讓他隨意走動,他偏不聽,知道東都洪澇,眾人被擱置在含翠巔,巴巴地給送糧食過來了。

鄉民從他手裏接過炊餅,早就饑不擇食,狼吞虎咽起來,良久才想起擡眼看看這位活菩薩,原來竟是位稚子,穿著壞色衣,掛著串比他指節還粗的佛珠,和尚?

“小和尚,你哪裏來的?”

小泗隔著袖子撓了撓手肘,道:“山上夢覺寺。”

鄉民面面相覷,聽說夢覺寺確有幾位僧徒,都是老方丈走的時候留下的,這麽小的娃娃…倒不曾見過。

小泗也不理會,依舊挨個發著幹糧,可不知為何,手上越來越癢。

祝孟楨遠遠瞧見了他,驚慌失措地過來,把他拽到林子裏:“小師父,你怎麽過來了?”

小泗見她,笑得開心:“有緣再見施主,阿彌陀佛,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東都逢此大難,我理應出面盡微薄之力。”說話正兒八經,還挺像那麽回事。

“這說辭誰教你的,知道什麽是慈悲嗎?先顧好自己的性命吧,風大雨大,你在外面不安全,快回去,別讓你師兄擔心。”

小泗也極聽話:“那好吧,籃子裏還有些炊餅,勞煩施主替我分發了吧,我會在菩薩面前多言你的功德。”

祝孟楨拗不過他,只好接下,可卻見他動作奇怪,小手抓來抓去的,褪下他的袖子一看,兩只手臂上大片的紅疹,有的已經流膿出血,顯然跟鄉民患上了同一種病。

祝孟楨給不少人察過了病情,也不是多稀奇的猩紅熱,可因為伴著洪澇而來,其勢兇猛不說,還摻雜了些其他細小的並發癥,要對癥下藥才行:“你回夢覺寺等著,不要再出來了,我去找草藥,找到之後去救你,明白嗎?”

“明、明白了。”小泗懵懵懂懂地看著她跑開,也不知道這位施主為何對自己如此上心。

“爹,不能任由鄉民的病情惡化下去了,我必須去一趟蛇王嶺。”祝孟楨自動請纓,雖說這個女兒不爭氣,可祝老先生還是疼的,他翻開了條目:“不必著急,帶上山的藥材裏有牛膝根,可暫時壓制病情。”

祝孟楨搖頭:“治療爛喉痧必須要用鮮土牛膝根葉才行,晾曬後的牛膝根起不了作用,而且感染者眾多,憑我們帶上山的那點藥材分明不夠。”

“可蛇王嶺太過兇險,尤其這個時候,山間霧氣濃濕氣重,最易遇到蛇蟒,你應付不過來。”

祝閔恪也勸道:“是啊,姐,別去了,何必為了救一些不相幹的人平白去冒險?”

祝孟楨還沒說話,老先生就出言管教了:“混賬東西,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不成器的玩意兒,山上山下可都是東都百姓,怎能為求自保,見死不救?”

“說的大義凜然,那你讓姐姐去呀,不還是舍不得嘛,何苦又來教訓我?再說了,如果長姐遭遇不測,我可沒心思繼承你的衣缽,爹,三思呀。”

祝老先生氣得老臉抽搐:“你個不孝子,我祝家的招牌當真要毀在你手裏,不求上進不說,一門心思往後躲,萬事都指著你長姐,可曾想過終有一天她嫁人了怎麽辦?我祝家百年字號當真廢了不成?”

祝閔恪嬉皮笑臉道:“長姐才不會嫁人呢,是吧,姐。”

原本看著他們打鬧,笑意吟吟的祝孟楨忽然冷了臉,半晌道:“我帶些雄黃過去,若真的遇了蛇也可抵擋些時候。”

祝閔恪不情願道:“姐,你怎麽還要去呀,雄黃只能抵擋些像什麽青皮菜花蛇一樣的長蟲,如果真的遇到了大蟒,雄黃反而會有刺激作用,到時候你會更加危險的。”

祝孟楨有恃無恐,月未央已經撕了她的判命詩,除非自盡,否則沒有人可以結束掉她的性命,大蟒也不行。

“總之,這趟我非去不可,等我消息。”她說罷戴上了蓑笠,揀選了幾樣趁手的家夥,又揣了兩塊夜光石,準備去蛇王嶺采藥。

自打她行醫起,東都百姓都賜她聖姑的名號,她喜歡這種被尊崇的感覺,現在更是要樹立威望的時候,只要人心所向,不愁謀略不成。

如今“聖姑”已經滿足不了她了,倒瞧著“執筆官”的位子不錯。自從那天她恢覆前塵記憶起,就動起了別的心思,這也難怪,誰知道自己前世為神之後還能甘心平凡寡淡地過完此生呢?她已經回不了女媧座前,永生永世淪為肉體凡胎,但陽壽不絕,永生不死也讓她的野心蠢蠢欲動。

月未央已經做了東都千年的執筆官,如今因她失職犯了大錯,致使民不聊生,生靈塗炭,執筆官這個位子也該換個人坐了。

正好她不老不死,可以接管東都一方天地,而且對天機宮而來,她比月未央聽話多了。

蛇王嶺矮於龍首峰,終年不得日照,致使此地陰冷潮濕,雜草叢生,毒物自然也多,什麽蜘蛛,蜈蚣,蝰蛇可謂三步一窩,更兼近日大雨滂沱,這些東西又出來活動了,整座山腥亂不堪。

忽覺腳下受阻,原以為被什麽藤蔓絆住了腳,低頭一看卻是條青皮蛇,她抖了些雄黃,混著雨水擴散得到處都是,小青蛇忽然抽搐,繼而搖著尾巴退去了。

從她上山起,身後就釣了個人影,身形挺拔,頷首低眉,即便行走雨中泥濘也不減疏朗之英姿,見祝孟楨沒有危險,他悄悄收起了袖中的短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