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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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還沒完,李十安和沈言放學的時候再度被請進了辦公室,李啟山推掉晚上的客戶來了,而沈言等到的卻是付有成。

政教處主任把事情原委都說了一遍,幾張不成樣子的照片擺在桌子上,主任不斷說著孩子教育的問題,李啟山卻在桌上的照片裏嗅出了一絲不對勁兒。

在他眼裏,沈言衣衫不整的和那張接吻的看起來都可以算作男孩子青春期躁動的惡搞,但那張沈言在泳池練舞的照片卻不對。

照片一看角度就是在李十安房間拍的,時間是晚上,李十安為什麽要偷偷看沈言跳舞?比起老師說的孩子舉止有傷風化,胡鬧沒限度,他更在意李十安拍下這張照片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態。

李啟山看向李十安,而李十安在碰上他目光的時候,低下了頭。知子莫若父,李啟山約莫猜到了些什麽,心裏五味雜陳,但不敢確認。

李啟山和兩個孩子都一言不發,付有成卻在辦公室裏以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和主任攀談著,說來說去不過是後爸難當,孩子叛逆,然而眼神中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

就在四人出學校的時候,大家都很沈默,付有成卻忽然笑了,他好像抓住了沈言的把柄一般,得意道:“同性戀啊,出息了。”

沈言怒目而視。

一旁的李啟山聽到這話先惱了起來:“什麽同性戀?你沒聽主任說孩子們鬧著玩兒嗎啊?”

付有成這回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露出無賴嘴臉,一邊上下看著李十安一邊對李啟山說:“哦,你信啊?這倆小子每天待一塊兒睡一塊兒,指不定什麽該做不該做的都做完了呢,看來你這個親爸當得也不比我這個後爸好多少啊?”

李十安的心揪了起來,下一面他就看見李啟山將付有成狠狠推到校門外停靠的車上,一只手緊緊掐住付有成的脖子。

李啟山一向儒雅有禮,但面對自己兒子的問題絕不含糊,他咬牙切齒地警告付有成:“告訴你,你最好閉嘴,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影響到我兒子,老子一定宰了你!”

說完他重重推了付有成一把,回頭命令李十安:“走!”

李十安從沒見過李啟山這個樣子,噤聲跟了上去。

付有成被李啟山推得踉蹌了幾步,撞到一個人身上,擡頭看見沈言,他惱羞成怒,一把掐住沈言的脖子,像李啟山推他一樣把沈言推撞到車身上:“現在你能老實點了吧?啊!”

沈言心裏現在滿是擔心瞿婭,絲毫沒有力氣跟付有成對抗。

已經走出幾步的李十安聽到動靜,回頭見到沈言被付有成欺負,朝李啟山乞求:“爸!”

他希望李啟山能夠阻止付有成,然而李啟山只是再一次命令他:“走!”

見李十安滿心滿眼都在擔心沈言,李啟山怒火中燒,甚至過來推了他一把,李十安被推上了車,當車駛遠的時候,他回頭看見了在車後面奔跑追趕的沈言。

回到家,父子倆坐在沙發上,李啟山抽了一支又一支煙,煙盒裏剩下不多的幾支煙抽完後,他終於開口對李十安說:“我只問一次,也只這問一句,以後再也不提,所以這一次我想聽真實的答案。你和沈言到底怎麽回事?”

李十安雙目低垂,他知道要和沈言在一起遲早要面臨這一天,只是這天來得太快了,他毫無防備。

李十安不想撒謊,他鼓足勇氣緩緩開口:“就是照片上看到的那樣。”

屋子裏安靜得可怕,李啟山等來了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雖然他已經有了心裏準備,但還是不能接受。

“啪!”

厚重的玻璃煙灰缸擦過額角,砸落地上四分五裂。

李啟山不能原諒自己的疏忽大意,更不能原諒李十安如此離經叛道。

李十安閉上眼:“爸,不要責備我。”

“不要責備你?”李啟山笑了,笑聲中壓抑著巨大的怒意以及不能理解,“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啊李十安!”

李十安:“我知道,我喜歡他。”

李啟山聽到“喜歡”兩個字瞬間喪失了平日的體面,他暴跳如雷:“你不知道!因為你太渺小!你們連學校裏區區十七八歲的一個小子都解決不了,如何解決社會上那麽多飽含惡意的人!你知不知道別人會怎麽看你!又會在背後怎麽說你?你知不知道別人會挖多少坑等著你跳!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叫我有多失望!”

李十安聽到“懂事”兩個字,眼淚忽然滾落,一時間什麽都說不出來。

李啟山試圖冷靜下來,他在客廳裏暴躁地走了一個來回,終於克制住一次交談就想把兒子“掰正”的想法,他說:“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我們先冷靜下來,但你不能跟沈言見面了,我給你雇個司機,每天上下學接你,另外,我會爭取在這個月底就搬家。”

李啟山單方面宣布完,也不等李十安說什麽,走到陽臺就去打電話安排接送的司機,李十安望了望他的背影,安靜地上樓。

沈言一路跑回了付有成的家裏,他沖進了瞿婭的房間,孩子睡著,瞿婭滿臉困倦,他看見兒子回來先是露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下一刻沈言伏在她的膝上,用一種近乎乞求的語氣對她說:“媽,跟我走好不好,我們出去租房住,我很快就能高考了,等我上了大學爭取獎學金,我去打工,我來養活你和妹妹,跟我走好不好。”

瞿婭看見了沈言眼裏的淚水,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第二個孩子的出生令她總是覺得憋悶得慌,甚至有些反應遲鈍,幾乎一分鐘過去,她才想起問沈言:“怎麽了?”

沈言不敢回答,一直以來瞿婭的狀態很不好,她總是悶悶不樂,生了妹妹後更是如此,她當著孩子總是笑著的,可沈言幾次沒有敲門進屋後,都看著她望著窗外發呆,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剛才進門時沈言發現還是那樣。

付有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他就像幽靈一樣盯著沈言母子:“學校讓叫了家長,知道是為什麽嗎?”

見瞿婭望著他,他說:“他們說你兒子是同性戀,現在整個學校都知道他是同性戀!”

瞿婭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人,眼神空洞地望著沈言。

“媽……”沈言拉著瞿婭的手,回頭看見付有成一臉惡心的笑容。

這一晚,沈言跟付有成再次鬧得不可開交,然而瞿婭卻將臥室的門關上了,一堵門將正在發生的一切隔離在外面,嬰兒床裏的小彤睡得很安穩,她還未足月,樣子上看不出男女,瞿婭有時候恍惚覺得嬰兒就是小小的沈言,而自己好像還有機會把生活的一切不堪終止在發生之前。

沈言這晚痛打了付有成一頓,他沖出了家門,沒有地方可去,最後只能去舞蹈室湊合一晚。

走到大廈下面等電梯的時候他想給李十安發個消息,又忽然想起李十安的手機被俞橋拿走了,於是只能作罷。

電梯開了,沈言正準備拖著沈重的步伐走進電梯,發現電梯裏跟進來一個人——老餘。

老餘以為沈言來練舞的,隨手招呼他幫自己搬點東西。

沈言跟著老餘進了畫室,看見教室裏幾乎搬空了,老餘看見沈言詫異的表情,解釋道:“我要回老家了,畫室有些東西要處理掉。”

在沈言詢問的眼神下,老餘繼續道:“那回你們在醫院碰到我的時候,我爸胃疼住院,但他拒絕檢查,我當時拗不過他,也就算了,今年他胃病覆發,再一查說是胃癌,沒幾個月了,我媽過世早,我得照顧他,所以畫室不能開了,要回老家。”

“回老家,那盧菲呢?”或許跟李十安處在感情遇變的階段,沈言難得多嘴問了一句。

老餘淒澀一笑:“我房已經賣了,不能拖累別人姑娘。半輩子搞的都是自己喜歡的事,但好像也沒有得到什麽回報,之前跟你和十安說的追求夢想的話就當我是放屁吧,夢想什麽都不是,換不來錢,買不了房,找不了老婆,救不了我爸。”

沈言沈默了。

老餘擡頭看了一眼時間,居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離大廈關門只剩半小時,他意識到沈言不是來練舞的,又見沈言臉上隱約有傷,察覺到不對,他問:“你怎麽了?”

兩個人站在李十安的那副畫面前,沈言對老餘說了實話,老餘其實比兩個半大小子也沒大多少,他以前在學校裏也見識過類似的感情,雖然驚訝,但倒也沒覺得驚世駭俗,就是覺得,難,太難了。

老餘是萬萬沒想到那個八歲就來到他畫室的聽話的小男孩,居然會選擇這麽一條路,命運真是奇妙。

在知道沈言無處可去之後他說:“我這裏東西還沒處理完,處理完了一時半會兒也轉不出去,房租還有大半年,你要是不嫌棄,就湊活跟我住這兒吧。”

***

房間裏很安靜,隔壁爆發過一陣爭吵過後什麽聲音都沒了,李十安怕沈言出事,他跑到窗戶上去輕輕敲了三下,沒有回應。

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

樓下泳池也沒有人,沈言會不會被付有成趕出去了?李十安心中不安,然而卻毫無辦法,李啟山就在樓下守著,今晚沒有再出門。

李十安魂不守舍地坐在房間裏,他在電腦上嘗試登陸微信,然而忘記了密碼,要求各種驗證,最後還是登錄不上。

沈言跟在車後面追的樣子一直印在他腦海裏,他心裏說不出的痛。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好,一睡著就會做夢,他夢見沈言還在跟著車子跑,一直跑一直跑,卻越跑越遠。

第二天李十安很早就打算出門,李啟山送他,並說已經聯系好了司機,下午會來接,把車牌號告訴了他,還囑咐李十安上車了讓司機給自己打個電話。

李十安根本記不住李啟山說的什麽,他心心念念地下車,心心念念地跑去藝體班,然而並沒有看見沈言,倒是惹來不少好奇的目光。

那些貼在學校各個角落的照片大家都看見了,還有不少女生偷偷收藏了沈言那張露著肩膀的照片。

雖然學校後來通告說是俞橋誣陷,但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大家私下裏還是把這件事說得精彩紛呈,一見李十安,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得知沈言根本沒來學校後李十安心裏很亂,他不想進教室,幹脆爬到教學樓活動室的陽臺上去坐著。

老謝在走廊上遠遠地看見了李十安,昨天大家都雞飛狗跳,他很多事情沒來的急問,這會兒忙不疊跟了過去。

李十安看見老謝來,挪出一點位置給他,老謝在李十安身邊坐下,問他:“你爸應該沒揍你吧?”

在老謝印象中,李啟山一看就是文化人,教訓人都是能動嘴就不動手的那種,應該不至於打他。

然而李十安回答他:“揍了。”

老謝有些遺憾。

想起昨天看過的照片,雖然老謝幫忙一起撒了謊,但實際上他心裏清楚,他跟李十安瞎胡鬧都停留在嘴強王者階段,絕對不會跟像沈言一樣真親上了。

他對俞橋所說的事情的真實性,其實並沒有多少懷疑,而且就平日觀察來看,沈言對李十安確實那啥……在意得有些過了,況且如果不是真的,朱赫沒必要隱瞞得那麽慘。

自己五年的同學是個同性戀,老謝也說不出自己是個什麽心情,斟酌再三,終於他問:“你先開的口還是沈言?”

李十安說:“他。”

老謝又問:“他強迫你?”

李十安:“你是不是惡霸強搶民女的戲看多了?”

老謝想了想,也是,都什麽年代了。又說:“那你……會不會你就是不忍心拒絕?”

李十安想了想,有一點,但應該不是主要,因為沈言第一次拉他和親吻他的時候他不覺得惡心,還很好奇,大概就是普通男孩子跟女孩子一起的那種好奇。

他搖了搖頭。

老謝就不明白了:“以前沒見你有這毛病啊,這些年你沒說我也就沒問,你就沒喜歡的女孩子?”

李十安說:“沒有。”

老謝遺憾地說:“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糖豆豆是因為她條件太好了……哎,你是不是開竅得晚,然後剛開竅,一不小心就撞沈言槍口上了?”

李十安轉頭盯著老謝,覺得老謝那語氣跟眼神好像是在跟自己討論自己身上所患的絕癥。

“什麽叫我撞槍口上了?

老謝覺得這麽說好像是不太對,又道:“要不你找個女孩子試試?”

李十安不知道他什麽腦回路:“怎麽試試?談個戀愛?”

老謝支支吾吾:“談戀愛那能說找著就找著嗎?我說的是……那個……那個……”

李十安:“……滾,禽獸!”

老謝覺得這樣好像是有些禽獸,又問:“那你看教育片有反應嗎?”

李十安滿心都在擔心沈言,被他問得暴躁了:“當然他媽的有!老子沒認識沈言之前,家裏墻上貼的都是斯嘉麗約翰遜!”

老謝:“……”

雖然不至於歧視,但老謝真心覺得李十安和沈言這條路恐怕不那麽好走,沈默了一會兒,他用悼念亡者的語氣說:“我聽他們說,當你喜歡上一個離異還帶孩子的女人,如果家裏不同意,你就告訴他們你其實是同性戀,然後他們不光能接受女人,連孩子也能接受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話聽得李十安有些難受,主要還是老謝那語氣害的。

縱然被老謝說得覺得自己時日不多了,但李十安還是說:“明白。”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一條滿是荊棘的路,只是陷下去的每一步他都是清醒的,他毫無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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