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了眼，默著聲不回答。

棄書沒得到意想中的答案，重新倒了杯茶拿在手裏，掩飾情緒上的心神不寧，接著說，“如你所見，我沒開玩笑。”

他當她是未婚妻，以後是要走到一起柴米油鹽過日子的，這一步是必經之路，早晚都要走。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杯沿來回摩挲，其實面上卻兀自強作鎮定，“我怕不久之後就要回雲州去了，所以趁著這次機會先把事情定下來。”

碧影好容易回過味來，壓下嘴邊將要沖口而出的“那你父親怎麽辦？他不是病了你才回來的嗎？”，小心翼翼地掃視了餐桌一圈，衡量此刻拒絕的後果輕重，眨了眨眼以示同意，“嗯，好呀。”

反正早晚都要到這一步，確實是趕早不趕晚。再說了，吃完飯還指著他付錢呢，她摸光全身上下，可連一個大子兒都湊不出。

倒是他驚訝了兩秒，不過片刻之後他就恢覆了常態，看著桌上掉在餐碟盤碗間的定勝糕悠悠開口，“可能，我是說可能…我家裏的情況，比較覆雜，你到時候別吃驚。”其他的倒還好，他是真怕她被嚇到。

她從盤子裏挑挑撿撿搛了一塊排骨，小口嚼著上面熟軟的肉筋，含糊地反駁他，“怎麽會？沒關系的…能有多覆雜？”再覆雜的情況她都見過，桐鄉這種民風純樸的地界，她還真想不出能有什麽出格的事情。

她吐了骨頭又返回去吸溜面條，眼珠子轉悠悠地不在狀態，嚼了兩口覺得不對，突然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她坐火車從雲州來時，蕓娘同她說過，她年輕時主家的小姐私奔逃家，同外面的男人私定了終身…

那難道是，書家？

書家…

……

她一臉驚詫難耐地自面碗裏擡起頭，眼尾微瞇，拿探究的眼神瞧平和安靜地坐在對面的人。他靜靜地籠在一片昏黃暗淡的燈光下，背景是一室將要把他吞噬掉的熱鬧場景，卻偏偏生出了一種不入俗世洪流的異類感。

“你，沒想錯，我家就是那麽覆雜。”他察覺到她的眼神，艱難地開口。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我只是在想蕓娘同我講的那位私奔的富家小姐…”她急於擺手澄清，不成想卻說漏了嘴。

棄書手裏的茶杯幾不可見地微微晃了一下，然後又重新恢覆平穩，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緩緩地說，“哦，私奔的富家小姐嗎？”街邊餐館裏隨處可見的粗茶，劣質得很，一入口便是苦澀，“如果我沒想錯的話，那大約是我母親…”

他極其平靜地說完，看不出一絲一毫不悅和難受，只是平淡地補充，“其實也沒什麽，不過她老早之前就過世了。”從他離家到現在，差不多該有十二三年了吧，倒不知這他沒有歸家的這些年裏，墳前是怎樣的荒蕪。

過世了？那剛剛書家見到的那位夫人呢？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他又說，“還有，你剛剛在回廊下見到的那個女人，是我父親後來續娶的繼室…”

繼室，那豈不是他的…後媽，或者姨娘？

碧影覺得腦容量不夠用了，疑惑困頓地看向他求解釋。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不帶什麽感情地說道，“我十六歲離家出走，那時我母親已經過世了，她是背著我外公私奔出來的，從一個富家大小姐一落成為鄉野村婦，相夫教子，毫無怨言…說起來，她其實算是被我外公掃地出門了，沒什麽嫁妝就只有個蕓娘，在這異鄉他地的，跟著我父親一過就是十幾年…”

他陷入了回憶裏，她也不說話，靜悄悄地聽著。

“她本來就體弱多病，再加上生我的時候，條件又不好，沒好好調養就落下了病根，常年地喝藥臥床…我十幾歲的時候，一眼沒看住，她就沒了…我還跪在祠堂那會兒，我父親就張羅著娶了繼室，年輕又貌美的姑娘擡進門來，人人都恭敬著叫太太…”

太太…聽得讓人心寒…

“以前她身體還行的時候，還能帶我來五四大街來逛逛，那時這裏還不叫這名兒，也沒有現在這麽排場，只有一小條街，她每次帶了我來，卻總是很開心，臉上笑也是不斷的，常說這裏有她故鄉的味道…”

低沈的語調聽得她心生不忍，她拿油手捋起他的額發，眼睛亮晶晶的，“棄書，改天去看看你母親吧…”

他楞神看著她，隨即慢慢垂下眼應聲，“嗯，好。”

改天去看看她吧…

他恍惚想起來，他母親臨去那年，臉色蒼白強笑著說，名城，以後記得帶你喜歡的女孩子來看看我啊…

一晃眼，竟然已經過了這麽多年…

12.未婚妻

碧影一大早起來還未來得及梳洗穿戴齊整，小豆子就跟在蕓娘身後來了，火急火燎地像是催命討債的，一進門就吆喝著尋她。

她在裏間聽到聲響，匆忙之間草草抹了把臉就急急出來了，連衣服紐扣都扣得亂七八糟。

出人意料地，他們沒在，棄書竟在。

昨夜他們在五四大街吃過宵夜，她怕浪費就一個人吃了桌上大半飯菜，臨了還打包了剩下的飯後甜點，她嫌吃得撐著了，兩個人就圍著鬧市區走了一會兒吹風散心，回書家時已經將要次日兩點了。

想不到他竟起得這樣早。

由此及彼想見，往常他在鎏金閣一睡就到天光七八點是多麽地…無恥。

簡直是小人行徑！

“哦，他們去聊天了，其實是我找你。”眼眉略彎，微微帶笑。

她瞪了他一眼就拖沓著走到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邊迷蒙著打瞌睡邊閉著眼系扣子。雖然是三月中旬的天氣，不冷並不熱，但一大早的時候又低溫又急，她只穿了一件薄布料的無袖旗袍，風衣敞開著直往裏漏風，滿懷涼意。

棄書好悠閑地歪坐在椅子裏抱著茶杯，涼涼地從杯盞上方的空隙探出眼神打量她。他莫名被她一瞪，心裏疑惑卻面色不改半分，帶了笑模樣擱了茶杯，連人帶椅子都傾過去，兩手就扶上她的肩，“你說你笨的，唉…”

碧影正閉著眼摸扣子，摸了半天卻怎麽也系不到正確的地方去，手亂地就開始胡亂扯。

溫熱微僵的手指遞到她前襟時，她一把就毫不客氣地抓住了，困頓地摸了兩下，然後小力捏了捏，隨即連耳朵尖也紅了三分，甩手就是一巴掌拍出去，“滾！”

清脆一聲吼，提了三分音量，震得蕓娘和小豆子齊刷刷回過頭來，詭異的眼神在他們身上晃了三圈。

小豆子朝身後的墻角縮了縮，無辜地看了看屋子裏的人，然後自言自語道，“艾瑪，不是說我的吧？”昨晚自她從墻頭摔下去後他就沒露面了，也沒來得及拉她一把啥的，可別就這樣記了他的仇啊餵…他越想越覺得忐忑，頗為不安地望向蕓娘的地方，妄圖尋求點安慰。

一看之下，他差點哭出來。

蕓娘早不在原來的地方呆著了，她正畏畏縮縮地窩在離棄書碧影他們最近的一幅垂簾後，眼神熱切神情嚴肅，縮著脖子提著裙角…

偷聽…

小豆子只覺得喉嚨一噎，眼睛酸了一會，他竭力壓下心裏將要奔湧而出的哀怨，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伸手指戳了戳她弓起來的脊背，好奇地問她，“蕓姨…蕓姨，你在幹什麽呀？”語音淒怨。

他本來一早一過來後院就瞧見少爺進了這，心裏想著也要來瞅瞅昨夜徐小姐有無受驚，誰知道一入了門，就被潛伏在墻邊的蕓娘一把抓過去了，極其熱切地同他探討昨夜她走後的場面。

現在倒好，有樂子了找他，有少爺了就不如他。

實在是…唉…

他刻意壓低了聲線講話，蕓娘卻絲毫不為所覺，兩眼亮晶晶地扯他衣領，逼迫他彎下腰來藏好，眼神示意他耐心看。

垂簾外，氣氛仿佛有一瞬的凝滯，然後便是棄書飽含嘆息的頭疼聲音，“碧影，都說了好幾回了，不要這麽粗魯…”他一面說話一面手指跳動準確地給她系上了扣子，“要不然…”

碧影自知無話駁他，只是淡著張臉反問，“要不然怎樣？”你還能把我趕出你家不成？

還能怎樣？

棄書沒什麽太大的反應，拿手指撫平她衣領的褶皺，深深地看入她漆黑的眼眸裏，聲線惑人，“沒怎樣，在想是不是要帶你去見某個人…”

某個人？

碧影腦內停頓了一下，意識到他說的大抵是誰。他母親早些年逝世，就算去也不可能現在就去；後來當上書家家主的那女人，自然也是排於他母親之後的；想來想去，便只有他父親一個人了…

她極快地轉了下眼珠，椅子朝後退開他半尺，端著臉作嚴肅狀，“嗯，這倒是個問題…”

但棄書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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