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以後，睡眠時間就短了不少，王四妹即是如此。將近淩晨才勉強入睡，結果早上還沒到六點，就醒過來了。

其實說老，她也不算太老，今年也不過５０來歲而已。只是長年的辛苦勞作，讓她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衰老得多。

在她上頭，還有三個姐姐，所以就不難理解她名字的由來了。只是可惜的是，她的姐姐都沒有能夠活到成年，病的、餓的，就這麽走了。她是幸運的，平平安安地出生，安安全全地長大成人，然後結婚生子。前半生雖然受了不少的苦難，到底還是挺過來了，日子也慢慢好起來。

兒子兒媳都是勤快的、有能耐的，兩人養著一老兩小，卻能把日子過得紅火，那就是本事。

是的，在老人看來，每天能吃上肉，大米飯管飽，每年有新衣服穿，這樣的日子，就稱得上是紅火。

兒子兒媳也孝順，就算她平日裏花不了錢，但逢年過節的，都會給她一個紅包。給她紅包，她就攢起來，偶爾還能買上幾顆糖果給孫子孫女解解饞。幸福，真的是對比出來的。跟以前的日子相比，現在過的，她真的覺得很滿足。

人老了，腦子也不太好使，經常丟三落四的，對於一些親戚印象也不是很深，時常叫錯一些小輩的名字，惹人別人的笑話。這沒什麽，能讓大家樂一樂，也是好事一件。

可是，她也有她的煩心事。

遠嫁他鄉的女兒，一直是她心頭的痛。

當年家裏真的太窮了，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別人家的衣服還可能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換成他們家，卻一直都是撿別人不要的舊衣服來窮。偶爾賺了些錢，也舍不得扯塊新布做衣服，畢竟家裏需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能省則省吧。

如果只是他們家窮，還可以怪下自家太懶，不思進取，然後針對自身的問題再努力努力把生活過好。問題是他們一整個村，大家的情況都差不多，都是大哥別笑二哥窮。

沒辦法，他們村所處的位置，討生活真的太難了。四面環山，沒有多少可以種田種地的土地也就算了，那山還是石頭山，薄薄的一層泥土層，根本就種植不了什麽東西。

這裏的土地太貧瘠了，最好的作物就是玉米，所以家家戶戶都種了不少，只要看看各家各戶在屋檐、屋梁上掛得密密麻麻的紅通通的幹玉米，就知道玉米對他們這兒的人來說，有多重要了。

靠著玉米渣子，好不容易把兩個孩子拉扯大，結婚卻成了大問題。

女兒還好，雖然不算漂亮，但也五官端正，也沒遺傳她的矮小身材，更難得的是人特別懂事，又勤快。這樣的姑娘，那也是百家求的。

只是，周圍的人家，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大家的生活也好不到哪去，她不希望女兒重走她現在的辛苦路。她想給她挑個好一點的人家，至少，不要再吃苦了，至少，不要累死累活也做不到一日三餐能吃飽的地步。

她的傻女兒呀，太懂事了，其實也不是件好事。她把家裏的困難看在眼裏，一直覺得，自己是長女，有義務要幫助家裏。

為了給家裏多要些禮金，為了能讓弟弟娶上老婆，她自己也是有了自己的打算。

遠嫁到港城市的鄰居家姑娘回娘家，炫耀著港城市和她婆家的富裕。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她沒想到，自家的傻女兒居然把對方說誰誰誰家想找個老婆的話記在了心裏。回來後騙他們說跟鄰居家姑娘去打工，結果卻是一聲不響跟著人家去相親去了。

是，她確實是存了給女兒找個好人家的想法，可不代表她就樂意女兒遠嫁啊！

看鄰居那姑娘就知道了，遠嫁有什麽好？雖然是日子過得好了，可是一年才回一次娘家，家裏人都掛念得不得了。

遇到有大事發生時，更是來不及通知她。

可是，到底還是遲了。她家的傻姑娘，在看過對方的家庭和聽說男方給三百塊的彩禮時，就自作主張，答應了這門親事，連人家的彩禮都收了。

她能怎麽辦呢？毀諾這種事，她做不出來，也只能隨她去了。

還好，她還能安慰自己，女婿家的條件比他們家好很多，至少，嫁過去，女兒不用再受餓受窮了。

這也是唯一能安慰自己的。

“媽，天冷，你怎麽又坐在門口了？”黃小年披著件軍大衣走到王四妹身邊，然後把手上拿著的另一件軍大衣給她披上，“媽，我們別等了好不好？姐姐家太遠了，今天她趕不回來的。”

每年，母親都早早就起床，然後坐在門口等著姐姐回娘家，可是每年都是滿懷著期望，然後只盼來失望。

往年她還是天亮了才開始等著盼著，最近這幾年，她起床的時間越來越早。唉，今天也不知道她在門口坐了多久，肩膀都能感覺到有濕氣了。山裏霧氣重，這樣坐著也不是個事啊。

王四妹其實心裏也清楚，可人啊，總要給自己一個盼頭。

“阿旺啊，媽就盼著你姐能在今天回一次娘家，都盼了快二十年了，養成習慣了。你再去睡會吧，媽沒事，你讓媽自己在這坐會兒，冷不著。”

黃小年有些哽咽：“媽，現在我們家的日子慢慢好起來了，我姐跟姐夫家肯定比我們的更好，下次，我讓他們回來跟我們一起過年，好不好？”

“胡說，哪有嫁出去的女兒在娘家過年的說法的？”王四妹笑著輕拆兒子，“總不能讓你姐，到老了還讓婆家嫌棄吧？”

“誰敢嫌棄我姐呀，我姐多好的人呀，這樣的人都被嫌棄，那那人得多沒眼光啊？”

王四妹被逗得一時間也忘記了傷感。

黃小年有心想把母親扶回屋裏，母親的身體一向不太好，再這樣不知愛惜，到時候出什麽毛病，就不好了。

對於姐姐的感情，他是挺覆雜的。

一方面，他感激姐姐對他的關愛。說起來如果當初沒有姐姐帶回來的那三百塊錢，他可能沒能那麽快娶到老婆。

另一方面，他卻對姐姐這十幾年來的作為有些不滿。大年初二回娘家，是他們這的風俗，他們對於風俗、人情往來是很看重的。剛開始的那幾年，他們還能以姐姐嫁得遠，來不及回為借口，為她開脫。可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別說是大年初二回娘家了，平日裏回娘家的次數也少得可憐，一年回一次都做不到。

就為這，他們家沒少受旁人的恥笑，經常能聽到別人議論他們家，說是姐姐嫁人後就嫌娘家窮，不願再受娘家拖累；說姐姐沒良心，幸好當年沒有跟她結婚雲雲。

這些話，肯定對他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雖然他每次都在人前維護著姐姐的形象，不允許別人在背後抹黑自己的家人。可是每當夜深人靜時，他自己總免不了會沈思，是不是，姐姐真是他們口中說的那樣？因為嫌棄娘家窮，所以不想要娘家了？

姐姐寥寥幾次回的娘家，他好想問問她，可是卻不敢。他怕真的從姐姐口中得到令他害怕、令母親傷心的答案。

他的害怕，無所謂，姐姐總是有恩於他，他都記在心裏。他只擔心母親會傷心，更不願母親的傷心，是來自於姐姐。

“媽，我們進屋去吧，霧氣重，著涼感冒就不好了。現在是新年，生病了，就不吉利了。”

母親很是信奉這些，這個理由，她肯定會聽。

這不，她沒二話就轉身要進屋。

“咦？那是什麽？你看，那個是不是就是嬌姑家電視上看到的小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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