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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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陽臺照進來, 攤開在地上,延伸到她們的身前,金色的, 帶著暖意與驅散黑暗的光明。

可裴霽覺得,她生命才退散去的黑暗,在重新聚攏。她臉上和嘴唇都褪盡了血色, 渾身發冷, 她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抓點什麽在手心握著, 但沙發上什麽沒有。

她無意識地收回手, 抓著自己的另一只手,不住地絞動,那兩字在她腦海被放大,她後知後覺地感到兩耳嗡鳴。

“是因為我沒有聽你的話嗎?”她嘴唇發顫, 也忘了讓自己冷靜, 至少看起來成熟些,體面些。

宋邇搖了下頭,她不敢看她,只說:“是因為……”

裴霽的手機關了機,倒扣在桌子上,不久前,孫培野的聲音在另一端咆哮,你和她不是一路人。

宋邇的目光在手機上停留片刻, 便移開了, 平靜地說:“是因為, 我累了。”

裴霽原本是看著宋邇,想不管宋邇說是因為什麽,她都可以改。因為她剛剛不聽話,不肯去西非,她可以改,因為她不夠獨立,過於粘人,她也可以改,任何讓宋邇產生分手的念頭的地方,她都可以改。

可是宋邇說,她累了。

裴霽筆直的脊背,塌了下來。小貓累了,那她該怎麽改……

宋邇接著說:“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我會等你回來,到那時候如果你心裏還有我,就重新在一起。”

在她口,幾年變成了一段時間,分開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裴霽怎麽也不能相信,這樣的話是她的小貓說的,但這個人確確實實就在她的面前,依然是她深愛的那張臉,只是在說一些傷害她的話。

像是擔心她會反對,宋邇快速地說:“就這麽決定了。”

說完,就站起了身,從裴霽的身邊走開。

裴霽獨自在那裏坐著,坐了很久,坐到陽光變暗淡,坐到黑夜降臨。

開燈的聲音在黑暗的房子裏突兀地響起。

頂燈亮了起來,裴霽反射性地瞇了下眼睛適應光線,她朝樓梯望去。

宋邇從樓上下來。

裴霽站起身,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宋邇換了件衣服,應該是洗過澡了,身上精神了些,但她的氣色卻比上午更加憔悴,眼睛腫著,眉宇間都是洗不去的疲憊。

她在裴霽身前停下。

裴霽的心高高地提起來,希望她說些什麽,但宋邇什麽都沒說,從她面前走了,走到玄關,打開門,就要離開了。

裴霽一陣心慌,她著急地開了口,帶著慌亂和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示弱,她叫住了宋邇。

“小貓。”她還是這樣稱呼宋邇。

宋邇停下了,站在門口,背對著她。

裴霽叫住了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求她收回分手的話,她會聽她的,離開這裏。可是不行,因為小貓很堅決,她已經決定了。

大概是她沈默得太久,讓她的小貓不耐煩了,宋邇背對她,說:“沒事的話……”

裴霽一陣心慌,腦袋是空白的,話語脫口而出:“我愛你。”

宋邇沒有回應她,也沒有回頭,她停頓了一秒,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的聲音傳來,落入裴霽的耳朵裏,讓她的靈魂都像是跟著顫了一下。

感情遲緩的好處體現了出來,裴霽感到茫然,感到窒息的壓抑,感到不舍,卻還沒有嘗到被深愛深信的人拋下的痛楚。

她也離開了這座房子,叫了輛車,在夜色裏來到了研究院。

研究院外蹲守了很多記者,看到她終於出現,圍了過去,話筒恨不得懟到她臉上,幸好有保安看到了裴霽,忙帶著人,把她救了出來。

“裴教授,您怎麽直接就來了!”被迫出櫃的事鬧得這麽大,保安當然也聽說了,一面護著她往裏走,一面叮囑她,“您要離開的時候,知會我一聲,我好給您安排車。”

裴霽說:“好。”

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她走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打了去西非的申請報告提交,然後思索怎麽安排她手裏在進行的幾個項目。

她在辦公室裏待了很久,直到淩晨,長時間沒有進食的饑餓突然間來勢洶洶地襲來,讓她的胃尖銳地疼。

裴霽停了下來,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桶泡面。

正要泡,她想到什麽,看了眼生產日期,才發現,過期兩個月了。

她以前常會在研究院待到很晚,晚上難以避免地會餓,就放了些果腹的食物。但認識宋邇後,她有了家,心裏有了牽掛,會在下班後歸心似箭,哪怕後來宋邇經常很忙,她們總是聚少離多,家裏並沒有人等她,裴霽還是習慣性地帶著工作回家做。

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再在這裏留到淩晨。

裴霽突然很想回家。

她想起她本來是要求婚的,她口袋裏拿出戒指,把它攥在手裏,堅硬的材質讓她手心發疼。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感覺心口像是被撕裂,悲傷的情緒像是要把她壓垮。她所珍視的,深愛的,嵌在心尖的人終究放棄了她,離開了她。

她沒有家了。

研究院的領導在科研上敏銳,但遇到那種娛樂圈的紛擾,不免就遲疑了一下。院長都不懂,怎麽我們裴教授只是談了個戀愛,就被質疑學術不端了。

他趕緊讓人發了聲明,說明裴霽的學術論,科研成果全部沒有任何問題。

然而並沒有用。那些汙蔑她的人看不懂高端的論,更沒耐心去了解事實,他們或是憤怒,或是歧視,或者幹脆沒來由地厭憎比他們優秀的人。加上故意攪渾水的人,輿論更加混亂。

院長見了裴霽,嘆了好一會兒氣,說:“你怎麽就……”他一把年紀的人了,想了半天,才婉轉地說,“喜歡女人嘛,也沒關系,但是她和你不是一路人,合不來的。”

裴霽的胃又尖銳地疼了起來,她沒跟任何人說,她和宋邇已經不在一起了。聽到這樣的話,她也不知道怎麽反駁,只是說:“我們很好,我們是一路人,我很喜歡她。”

卻不知道是說給別人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仿佛說上一萬遍“我們很好”,她和宋邇就真的很好,宋邇還是她的小貓。

她的申請報告批得很快,離開的日期,也迅速定了。

這次 />

她離開那天,剛好初雪,再過兩天就是聖誕了。往年的初雪,沒有那麽早。

裴霽在機場,透過玻璃看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想小貓在做什麽,她現在在哪個城市,她看到了雪了嗎?

每想一次,心都是深入骨髓地疼,像是一道傷口,不斷地撕裂,再也不會好了。

宋邇再見到裴霽,是在電視上,是她離開的那一天,央視的記者在機場采訪裴霽對這種病毒的理解。

裴霽形銷骨立地站著那裏,對著話筒,用她一貫鎮定的語氣,一絲不茍地講了一大段普通人誰都聽不懂的專業術語。

記者聽得一頭霧水,還得裝作很懂的樣子,笑著捧場。

裴霽的眼神依舊純粹而固執,像是沒有經過任何汙染,她點了點頭,側了下身,記者以為她要結束采訪,就笑著說:“祝裴教授此行順利。”

裴霽卻突然望向了鏡頭。

這段新聞不是直播,但裴霽徑直地望過來時,就像是在和宋邇對視。

宋邇的心跟著發顫,她等著裴霽開口。

但裴霽什麽都沒有說,她的明亮的眼睛驟然間黯淡下來,像是蒙上了塵埃,沈默地離開了拍攝的範圍。

這段新聞播出後,對於裴霽的詆毀一夜之間,消失得幹幹凈凈。

很快到了新年,宋邇獨自回家,除夕那天,夏清在家裏進行她一年一度極具儀式感的包餃子活動。

宋邇在邊上幫忙,她心不在焉的,不時看一眼手機。

夏清調好了餡料,動作嫻熟地開始包,只是包出來的餃子樣子很平庸。

客廳裏傳來電視的聲音,聯歡晚會開始了,宋玨明在接電話,不停地在和不同的人說新年好。

雖然只是一家三口,但也不失熱鬧和溫馨。

宋邇包著餃子,難免就想起,她和教授說過的,過年到她家來,教授羨慕裴藝每年都能吃到包了硬幣的餃子,她當時就想,她給教授包。

她們有三個月不見,宋邇沒有一分一秒停止過想念,生活裏每一個瞬間,都像是和裴霽有關,都讓她想起那天,裴霽在她身後,叫住她,說,我愛你。

而她甚至都不敢轉身面對她。

要怎麽說呢,口口聲聲講著分開一段時間的是她,在教授說出小貓兩個字,眼淚就猛然掉下來的也是她。

“小霽去這麽遠的地方,要多久啊?聯系是不是都不方便?”夏清話家常一般,一邊包餃子,一邊喝宋邇嘆氣,“上回見她,我還說過年到我們家來,我還挺盼著的,四個人過年總比三個人要熱鬧得多。”

她還不知道,她和裴霽分開了。宋邇誰都沒有說。

“她也很想來。”宋邇說。

她情緒很低落,夏清當然發現了,起先只以為是因為裴霽要去很多年,宋邇難免想念,可再仔細一看,又覺得不像,宋邇整個人都處於徹底的低迷裏,像是被擊垮了一般。

“媽,上回在醫院,你離開的時候,好像並不放心,你那時擔心什麽?”宋邇問道。

這麽久的事,都半年了。

夏清倒還記得挺清楚的:“我是想說,你和裴教授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你處的圈子和她這個人,完全是不相容的,我擔心你們遲早會有矛盾。不過,我想想,裴教授一板一眼的性格,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就算有什麽矛盾,她肯定會讓著你。互相喜歡的人之間,只要不分開,什麽都好說,總能過去的,我就沒說。”

她話還沒說完,宋邇就感到像是生生地吞下了一塊冰,手腳發涼。

原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們的不合適,都知道她們不在一個世界裏,只有她那麽晚才想通。

照片是一個和她定位有部分重合的女星爆出來的,幾乎是照片爆出的當天,她就查到了。

她還記得當時渾身發冷的感覺。

她不是不知道這個圈子骯臟陰暗,手段下作,她只是猛然醒悟,她和教授之間的問題,不只是在於聚少離多。

她前幾天才做了決定,減少通告,減少行程,用一半前程,換和教授更多的相處時間。

但這件事,卻讓她意識到,僅僅這樣,是沒用的。

從她覆明,回到娛樂圈,她們間始終有矛盾,不管她和教授怎麽協調,怎麽竭盡全力地想要改善,結果都是無力,仿佛今天相互勸慰好了,明天又會陷入到負面情緒裏。

她當時只想,是不是因為聚少離多,是不是多點相處的時間就好了。

直到照片爆出,她才醒悟,她們之間的問題,在於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所處的環境天差地別,就像孫教授在電話裏痛斥的那樣,她們不是一路人。

她繼續當歌手,在圈裏待下去,難保以後會有別的什麽事,如果是她一個人,她不怕,但有教授在,她賭不起,她不想再看到有人詆毀辱罵她,不想她被記者這樣圍堵。

不想有那麽多無關緊要的人和事擋在她們間。

不想教授繼續茫然無措,卻為了她逼著自己適應。

她只能離開這個圈子,她只能放棄她的世界,到教授的世界裏去。那樣,那些潛伏的矛盾才會徹底消失。

可是這些,是不能告訴教授的。

因為沒有人能承受,另一個人的夢想為了她熄滅。

做音樂是她的夢想,她朝這個夢想努力了很多年。唱歌、創作,曾是她最喜歡的事。現在,她要放棄了。

教授知道的話,她不會答應的。

就像她絕不會答應教授為了她放棄科研。

宋邇沒有守歲,她很早就回了房間,她拿著手機,她知道教授不會聯系她,可她還是存了渺茫的希望。

“裴教授一板一眼的性格,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這句話在她的腦海回蕩了一整晚,折磨著她的心神。

教授確實不是會放棄的人,但她推開了她。

除夕這晚,裴霽沒有聯系她。

宋邇第二天就離開家,回到那座城市裏。裴霽不在,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來,可到了這座她們識相相愛的城市,她才能感到些微的安心,仿佛這樣就可以與她近一點。

其實不過自欺欺人。宋邇知道,卻毫無辦法。

出櫃的事一直到第二年的夏天才平息下來。宋邇始終沒有回應。

那些遇到突發事件,想破了腦子公關的明星是因為他們還要繼續在這個圈子裏混,還要吸引粉絲的喜愛。

但宋邇不需要了。

沈知舟有一回試探著勸了句:“你現在退出,以後想回來,就難了。你從小學音樂,從出道到現在,為這條路努力了這麽多年,說退出就退出,以後後悔怎麽辦?”

娛樂圈是吃青春飯的,尤其歌手,嗓子狀態和年紀是緊密相關的。

“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而且這麽長時間,萬一淡了呢?萬一你做好了準備,她回來已經不喜歡了呢?你把退路斬得這麽絕,到時候,你就什麽都沒了,後悔也來不及。”

“也許吧。”宋邇說道。

見她這麽冥頑不靈的樣子,沈知舟漸漸也不說了。

夏天,裴霽的樓下如去年一樣,聽得見蟬鳴,清風裏送來荷葉的清香。宋邇來到這裏,仿佛時空交錯,仿佛還是去年的夏天,教授把她從裴藝家接過來。

她經常一來,就待一整天,卻沒有一次上樓。她不敢打開那扇,不敢回到她們的家。她每次想起裴霽都愧疚自責。

她一遍遍回憶,每個細節都那麽清晰。

她很想她,想到徹夜難眠,一整晚一整晚地失眠,腦海裏全是教授的樣子,她微笑的樣子,她低落的樣子,她抱著她,說我喜歡你,她抵著她的額頭,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發。

那些過去的記憶,每一分每一秒地折磨她。

她想起她們認識不久的時候。

教授不怎麽會說話,直來直往的,冷場了都不知道。

她不喜歡被陌生人觸碰,但看到她的不安,還是讓她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帶著她走。

她擔心她在家裏會磕碰,把家具都換成了適合盲人的。

她每天都犧牲了午休,送飯回家,明明是可以叫外賣的,卻還是不放心,親眼盯著她多吃幾口。

她們在一起後,這個這麽遲鈍,一板一眼的人,也學會了說情話。

她帶玫瑰花回家,說“我實在想念你,又見不到你,意外看到了花店……我想你會喜歡,就什麽都顧不上了,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帶花回家,送給我的小貓。”

她在她不安的時候,溫柔地安慰她。

明明她自己就是一個安全感缺乏的人,卻還是努力地改變,想為她遮風擋雨。

她會後悔嗎?

會。

她現在就後悔,後悔那天不夠緩和,明明她可以更溫和地表達,卻那麽尖銳地傷害她。

教授會有多傷心呢?

宋邇不敢想。

裴霽沒有聯系她,一次都沒有,她像是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了她的世界裏,像是在說,好吧,我讓你累了,那我離開,你會輕松一點吧。

童年缺少愛和關註的人,在感情裏大多不自信,害怕被拋下,害怕成為負擔。在關系破裂的時候,她們不會責怪對方,卻會陷入近乎折磨的自我懷疑自我否定裏。

宋邇不敢想教授那段時間是怎麽挨過去的。她只想時光快一點,讓她愛的人早一點回來。

她已經準備好了,這次,不會有人再打擾她們,娛樂圈的掌聲與鮮花,她都放下了,她可以全心全意地愛她。

時間很奇怪,盼著它快點過去時,它總是慢悠悠地挪動,叛逆地把同樣的一秒鐘一分鐘,拉扯地像一天一年那麽長。

宋邇終於接到裴霽的電話,那是她們分開後的第三年。

是一個秋天,天氣溫暖。宋邇正在開會,手機屏幕突然亮了,顯示著一個國外的號碼。

人的感覺總是很沒道理又很準。

宋邇連說一聲都顧不上,抓著手機,就在眾人驚訝的目光跑出會議室,找到一個角落,接起電話。

她像是呼吸都忘了,接通的那一瞬間,她分不清自己是緊張還是狂喜,卻壓下了所有的情緒,顫著聲,叫了一聲:“教授。”

那邊沈默了幾秒,才說:“宋邇。”

是裴霽的聲音。

宋邇張了張口,眼眶驀然通紅,想問她什麽時候回來,想說,我很想你,卻都說不出口。她屏著呼吸,急於尋找一個適合的話題,裴霽卻先開了口。

她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不用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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