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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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邇感到耳朵裏像是平白飛入了什麽鼓噪的蟲子,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與嗡鳴。

裴霽沒再出聲,電話那頭只有她的呼吸聲,過了兩三秒鐘,她掛斷了。

仿佛有一塊堅硬的冰,嵌入她的胸口,先是心頭冰冷,然後蔓延至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冷得發顫。宋邇握著手機,緊緊的,像是要把它握碎,手心硌得生疼,她卻毫無知覺。

下一刻,宋邇猛然間驚醒,她有教授的號碼了。

她顫著手,按亮屏幕,找到通話記錄,回撥過去。

嘴唇幹澀的,喉嚨發緊,她等待著,那邊很快就接了起來。

宋邇問:“為什麽?”

她知道分隔兩地,有很多變數,更知道,本來就是她先放的手,教授有太多理由怨她,可她還是想問一句,為什麽。

“我的心裏沒有你了。”裴霽平靜地說。

這是分開的那天,她說的話,我會等你回來,到時候如果你心裏還有我,就重新在一起。

她單方面地決定,甚至不肯聽聽教授是否願意,就強加給了她。

現在,她說,她心裏沒有她了。

宋邇眼睛酸澀起來,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裴霽的語調沒有一絲變化,像是在應付一個陌生人,只願意給予最基本的禮貌:“跟你沒關系。”

冷硬地跟她撇清了關系,仿佛不願再與她有任何瓜葛。

宋邇卻突然感覺不對,教授的冷漠,有些刻意,像是強行堆砌出來的疏離。

她冒出些僥幸,但還沒等她深思,裴霽叫了她一聲:“宋邇。”

平靜的聲音,落入宋邇耳中,卻像有著無數欲說還休,無數悲哀無力。

宋邇的心難過起來,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當我們從未相識。你不要打擾我了。”裴霽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最後,掛斷了。

她沒再刻意地冷漠,可話語裏透出的無力感和疲憊,卻明明白白地告訴宋邇,她不願意再與她糾葛了,她累了,真的不想繼續了。

電話掛斷很久,宋邇都沒有回過神。

支撐了她三年的那根支柱塌了,宋邇的世界天崩地裂。

她病了一場,這場病來得又快又猛烈,醫生找不出她的病因,只能推到天氣上,叮囑她多休息。

家裏沒有別人,只有家政,一日三餐地給她做頓飯。

宋邇躺在床上,燒得渾渾噩噩,和裴霽在一起的那段記憶反反覆覆地被她想起。其實並沒有多久,從相識到分開,不過半年。其實這三年裏,那半年中的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都被她想起了許多遍。

不管怎麽回憶,到最後,她都會跟自己說,等她來,就跟她道歉,就求她原諒,就告訴她,以後沒什麽能隔在她們中間。

可現在,那些記憶裏的甜也好,澀也好,到了如今,都化作了紮向自己的利刃,都成了裴霽口中的那句,就當我們從未相識。

她難以避免地感到孤獨,然後想起那年,她做完手術,和教授躺在狹窄的病床上,教授說,我遇見你之前,從來不會覺得孤獨,遇見你之後,經常覺得很孤獨。她疑惑地問她,為什麽。

現在她也體會到了這種孤獨,如附骨之疽,無法擺脫。

等她病好,已經是冬天,路上的行人已經換上了厚厚的冬衣。

宋邇回到工作裏,卻沒什麽動力再去努力工作,她的生活好像成了一潭沒有希望沒有未來的死水。

她把裴霽的號碼存到了通訊錄裏,卻沒有了與她聯系的立場。

裴霽也只給她打了這一通電話,之後再也沒有找過她。

宋邇的工作室本來多半靠她撐著,她退出圈子以後,經營的重點就發生了轉移。宋邇一邊培養新人,一邊尋找投資的機會。

過得比當藝人時還辛苦。

宋玨明見她忙忙碌碌的,要她幹脆回家幫他,反正都是經營公司,只是方向不同,別的也沒什麽差別。

宋邇拒絕了,她還是想留在這裏。

幸好她眼光不錯,開始投了幾部電影,都有小賺,讓工作室的運營順利了許多,新簽下來的新人也很快嶄露頭角。

這年春天,一個從沒聽說過名字的導演拿著一個劇本找到宋邇,他碰壁了不少次,宋邇這兒已經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他反覆強調,這個劇本他琢磨了很多年。十年磨一劍,不快也銳,拍了肯定有價值,肯定能賺。

宋邇留了劇本下來,看過,發現確實有爆點,但又壓了些線。審查越來越嚴苛,電影拍了,因為壓線上不了,投資就全打了水漂,再加上這導演並沒什麽名氣,以前也只導過一些小眾低成本的藝術片,風險太大。這是其他公司拒絕他的理由。

宋邇考慮了三天,決定冒一次險。

風險越大,收益越大。這句話徹徹底底地得到了體現。

電影爆了,票房達到了成本的幾十倍。

劇組開慶功宴,導演功成名就,宴上不斷地四處敬酒,別人沒喝多少,他自己先喝醉了,哭訴這一路有多不容易。

宋邇也喝了點酒,回到家,頭疼得想要裂開,她連洗漱的力氣都騰不出來,躺在床上,就睡了過去。

她做了夢,夢中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宴上導演的哭訴,一會兒是別人向她敬酒,恭維她眼光好,有氣魄。

宋邇睡得不踏實,一整夜,眉頭都是緊鎖著,直到夢境的最後,突然安靜下來,回到了裴霽的那間房子裏。

她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時,不知天是亮的,還是黑的,只是拉著裴霽的手,對她說了許多話,問教授會不會覺得她很煩。

教授說,不會。

她的手任由她握在手裏,她坐在她的身邊,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大多是簡潔的一語帶過,卻都說得很認真,帶著裴霽自己興許都沒發現的真誠。

夢裏的畫面,比夢還要好。宋邇醒來,天還是黑的,才淩晨三點。

她想念裴霽,想到每根骨頭都作疼。

她幹脆起了身,去了裴霽家裏。

淩晨的小區,靜悄悄的,冬天的寒意,透入衣服,讓人冷得瑟縮。

她站在樓上,一層一層地往上數,數到第八層,那扇窗黑了四年,不知什麽時候,才會再亮起。

天開始下雪,雪花落下來,落在宋邇的身上,無聲無息的輕柔。

裴霽坐在車上,閉著眼睛。

她離開的四年裏,發生了很多事,助手正興致勃勃地和她說著。

裴霽不勝煩擾,只得睜開眼,車窗外的天有些亮了,視線裏灰蒙蒙的。

“下雪了。”助手突然興奮地說道。

裴霽楞了一下,果然,外面在飄雪花。

從機場開到小區,這麽長的一段路,幾乎都是助手一個人在說。

他無奈道:“教授,回到故土,見到故人,您就沒半點表達欲,想說說您在西非驚心動魄的科研生涯嗎?”

他本來就是話嘮,跟教授待久了,才被她感染,沈默起來。現在,教授離開了四年,他的話嘮又蘇醒了過來。

他說完,轉頭往後看。裴霽言簡意賅地說:“沒有。”

接下來的一路,助手都沒說話。

宋邇回到車上,她明早還得工作,現在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差不多剛好。

她坐上車,開到小區門口時,有一輛外來的車,被門衛攔住了,門衛站在車門邊,和車裏的人說:“麻煩出示一下證件。”

宋邇餘光掃了眼,看不見車裏的人,只看到門衛拿了本登記冊,往車裏遞。她沒在意,門桿擡起,她把車開了出去。

門衛看到車後座的裴霽,他還記得她,驚呼了聲:“裴教授,您回來了。”

也不讓司機登記信息了,趕緊擡了門桿,讓他們進去。

他們把車停在樓下。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看來明天,很可能會積雪。

助手替裴霽提了行李上樓,進了電梯,向裴霽轉達:“院長訂了席,明晚給您接風,地址和時間都發到您的手機裏了。”

裴霽點了下頭,示意她知道了。

助手送她到門口,就告辭了。

裴霽從口袋裏取出鑰匙,開了門進去。

房子裏是昏暗的。清晨灰蒙蒙的微光透過玻璃窗照入,給房間打了一束朦朧的光線,裏面的情景模糊,分得清是什麽,卻剛好看不清細節。

這裏保留著她四年前離開時的模樣,一件物品都沒被移動過,沒人來過。

裴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反手關上門,她把行李箱留在門邊,去取了水,弄濕了毛巾,開始打掃。

四年無人居住,地上家具上都積了灰。

裴霽坐了這麽久的飛機,卻像一點也不會累,她花了兩個小時,把家裏角角落落都仔細地清理過,把灰塵都擦去了,家具上纖塵不染。

窗下的椅子邊,吉他一直留在那個地方,沒有動過。

她走得倉促,宋邇的東西還留在這裏,打掃之後,處處都遺留著宋邇的痕跡。這裏又像是變回了四年前的那個家,那個讓她的靈魂找到了歸處的家。

裴霽孤零零地站著客廳裏,她站了好久,最終,找了兩個箱子,把這些不屬於她的東西都裝了起來。

房子裏倏然間就空了。

她躺在床上睡了一覺。

她的睡眠很糟,斷斷續續的,在床上翻來覆去。這床太大了,裴霽緊緊裹著被子,怎麽都無法安心地沈睡。

等她醒來,頭痛欲裂,她吞了片止痛藥,卻沒什麽緩解。這幾年,吞的止痛藥太多了,身體已經產生了抗藥性。

她只能忍耐,將那陣劇烈的痛意生生地忍過去,直到疼痛不那麽難以忍受,才起了身,看時間才一點,就在書房工作,直到將近晚飯,才換了衣服出門。

酒店就在離家不遠的地方,院長大方了回,訂了五星級的一個宴會廳。

宋邇今晚有飯局,先前那部片的導演,想給一個朋友牽線搭橋,就訂了席。都是熟人,合作得又愉快,宋邇不好推,就來了。

她走進門,看到酒店大門的另一個入口,走進來了一個身量瘦高的人,她清瘦得過了頭,像是一根青竹,眉心像是皺得多了,哪怕此時舒展著眉宇,都仿佛有一抹揮之不去的傷痕,仿佛未曾經過片刻開懷,仿佛在訴說那個曾經帶給她溫暖,教會她愛與想念,給了她一個家的人,狠心離開後的四年歲月。

宋邇站在門邊,楞住了,腦海中像是有什麽東西嗡地炸開,她緊緊盯著眼前那人,怔怔地開口:“教授。”

裴霽先她一步進來,沒看到她,只是聽到了這聲,她下意識地停下步子,回頭。

二人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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