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毫。

天色已晚，陵外的雪下得又大了些。

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瀟，這一世太過短暫，也太過倉促。你沒有來世，我便也不想再轉世。

我陪你，再不入輪回。

他們僅僅在一起數個夜晚，這短短的幾夜，卻足以讓他這一生都無法遺忘——無法遺忘那種極致的痛和刻骨的愛。而那三個字，他似乎從未對她說過。曾經，他以為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可以不必說。她回來後，介於他們二人之間的，何止一條鴻溝。而如今，他已沒有機會再說，他愛她。

如果早知道他的愛，僅僅只能存續這短短數載的光陰，只能與她相伴這一遭，“寧願不曾遇見”這樣的想法，他還是不會有。他依舊還會想要與她相遇。

只是，她和自己並不相同。因為她的生命裏，還有另外一個值得她愛的人。一念至此，雲煥擡頭看向依舊灰蒙的天空。一片雪花翩然而落，融化在他的眼裏，流出，像淚。

鏡湖，覆國軍大營。

蘇摩醒來之時，已是深夜。思緒好似斷裂了一般，他以手扶額，微微蹙眉。龍神在他的榻前環繞著，吞吐著可以令整個室內安凝的氣息。

然而，這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並沒有對蘇摩起多大作用。海皇還是在不知為何斷續的思緒裏，憶起那一抹殷紅。

“少主，帶阿諾走！”

蘇摩睜開了如冷泉般深碧的眸，說話之時，聲音是暗啞的：“瀟呢？”

龍神明月般的眸悲憫地望向他，緩緩開口：“她應該，已化為這天上的雲霧了吧。”

“什麽？”蘇摩並不相信龍神的話，可他也知道，它無所不能。

“她不可能死，因為我還活著。”蘇摩冷冷道，彼時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所以，龍，告訴我她在哪？”

“我說過了，她已不在這個世間。星魂血誓已破，你與她之間最後的這絲聯系，已經被斬斷。”龍神的語氣是平淡的，平淡到沒有一絲感情。然而，它看向蘇摩的眼神是悲憫而寬容的。

如他所言，他的確不是自己期待的那個海皇，可是它也理解他所有的行為。鮫人一生，唯愛一人。而他的愛，是那種隱忍、潛沈、毫不張揚的。雖不能說是錯付，然而終究是讓他傷懷備至的。

蘇摩在一瞬間竟是怔住了，半晌未回過神。這個消息，甚至比瀟的逝去，更讓他震驚。星魂血誓已經種下，便是同生同死命運相連，除非施術者主動斬斷，否則絕無他法可以實現。

“怎麽可能……”蘇摩聲音輕得宛如夢囈，不知道是在問龍神，還是自言自語。

“想共星魂血誓之命運，需是三魂七魄皆全者。瀟生前，已於這天地間，損失一魄。因此星魂血誓自斷。”龍神幽幽開口，對著尚且有疑問的男子解釋著。

“不，不可能……她根本不知道星魂血誓的存在。”頓了一頓，仿佛想到了什麽，“就算雲煥知道，也不會告訴她。哪怕就是雲煥知曉告訴了她，她又如何得知星魂血誓除施術者之外的破解之法？”蘇摩的情緒隱隱波動著，那是龍神從未見過的情形。

“或許，只是一個巧合吧。”龍神道，“也許，她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就在不經意間，破解了星魂血誓。”

蘇摩的眼底閃過一道疑惑卻尖銳的光，轉而問道：“阿諾和小艾呢？”

龍神垂眸，一瞬間，室內陷入了死寂。

魂歸

蘇摩指間微微撚動，一抹幽藍的光浮現。半晌，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龍，阿諾他是……？”一直以來，他身體裏的魔物都在作祟，那個想脫離他控制的偶人，汲取著他的靈力，不斷長大。他承受著越來越嚴重的反噬痛苦，然而卻像是溺愛般，他任憑它予取予求。對它，他從未動過殺心。就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難以割舍。

即便那個魔物，已經威脅到他的健康乃至生命，他依舊舍不得。現在，便是他人替他做了決斷嗎？

“不是我。”龍神回覆，語中暗有一絲無奈。並非是它親手剔除了那枚長在他身體外、連同影響他身體的毒瘤。誠然，的確是與它有關。

蘇摩指間那抹幽藍的火焰熄滅了，他才驚覺到，與蘇諾同時不在的，還有小艾。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是您放走了她？”蘇摩直截了當地問道。龍神當然知道，蘇摩所謂的“她”指的是誰。龍點了點頭，沒有過多解釋什麽。如若換做旁人，蘇摩一定不會放過。只是，那是海國的神祇。它既如此做，便是有它的理由。

“為什麽？您明知道，我並不希望……”未待蘇摩說完，海國的神祇第一次截斷了他的詢問，微微正色道：“蘇摩，你可以操＊縱＊控＊制＊很多事情，甚至可以改變自己的星辰軌跡，與命運相抗衡。但是，你不能改變瀟的。她有屬於她自己的宿命，也有她需要完成的使命。”

“瀟的命運，應該由她自己選擇，由她自己掌控。而不是別人！”

“數千年來，她的魂靈不死不滅。因著心中的愧疚和執念，一直不肯去往彼岸轉生。如今，她終於找到了自己，就讓她做回自己吧。”

海皇聞龍神此言，竟是陷入了一瞬的沈默。他擡眼望向窗外，幽深的水底，永遠是暗無天日，見不得一絲光亮。其實若有一日，他們能夠重回碧落海，那水底，也是同樣如此晦暗的吧？只是，此時與彼時的心境不同而已罷了。

迦樓羅內。

爐火依然靜靜地燃燒，那火焰之中，依稀帶著幽藍色澤，隱隱不滅。雲煥長身而立，顧盼四周，他還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就好像她從未離開一樣。然而金座上空空如也，他明白那個人已永遠地離開。從今以後，他要學會接受這個現實。可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什麽時候才會習慣沒有她的日子，還是，他永遠也不會習慣。

如今，這天地之間，已再沒有他的親人，他的愛人，他敬重的人。他只是一個人，天地都背棄。所有他在乎的人，都相繼離開了他。他們離開地或突然，或決絕，沒有準備，沒有預見，徒留他一人，只能被動地接受他們的離開。

他們在離開前，對自己最後的感情又是如何呢？擔心？理解？怨懟？恨？還是愛？他不知道，也無從知曉。哀莫大於心死，大抵就是他現在這個樣子。

冰族王陵。

萬年寒冰，霧氣繚繞。巨大厚重的石門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浮凸出來。是什麽，居然可以穿過連帝國的機械都難以重創的石門？

那是一抹纖柔的身影，待穿過巨門之後，碎散的光點重新凝聚，那是一位傾國傾城的女子。由於並無實體，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宛如一吹就散的幽靈。

看不見她的腳步移動，她已倏忽來至冰棺之側。那裏安靜地躺著一位新去不久的鮫人女子，一切都沒有變化，仿佛她只是沈沈睡去而已。

已經死去的鮫人少女和冥靈，身形容貌，幾乎是一模一樣。如果冥靈女子並非從外界進入墓室之內，仿佛只是她的魂靈，在離開之際，對rou身做最後的道別。

冥靈女子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了上去，隔著萬年寒冰鑄就的冰棺，勾勒著她瘦削的面上輪廓。七千年了，她不願化為雲霧升上天際，一縷殘魂留於這雲荒大陸之間，她終於等到了和她重逢的時刻。

如此安靜，沒有任何人來打擾她們。沒有那個羈絆她的滄流軍人，亦沒有阻攔她們相見的這代海皇。她終於可以，好好和她說幾句話了。

再不遲疑，冥靈女子起身翻動手腕，指尖冰藍色的微光凝聚。運力之間，數道纖細的光芒如水緞舒展，在冰棺頂層如漣漪層層漾開。不多時，施術者的臉色越發蒼白，靈體也接近於透明。

那些圈圈散沒於冰層上的幽藍光芒，在咒術催動之下，形成一顆晶瑩剔透的六芒星。隨著符咒的加速不停轉動，封印冰棺的蓋子應聲而開。原本已經故去的女子，緩緩睜開了美麗的眼睛。

只見她輕輕動了動手指，待意識恢覆些許清明之後，打量著如此陌生的環境。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此處，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迦樓羅裏，她迎上光劍，關閉了迦樓羅的所有機關，為了可以帶領族人回歸故鄉的海皇，爭取離開的時間。然後，就是她在那個男子溫熱的懷裏，意識模糊著冷去……而現在，為何又會在此處？這裏，應該是冰族王陵的內室吧，她是死了嗎？

就在回憶著那些零碎的片段之時，她看到了身側幾乎和自己無甚差別的女子。她看起來十分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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