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將？！瀟掙紮著起身，也顧不得身上徹骨的疼痛。她還能行動，一定是在墜落的過程中，被保護得很好。瀟踉蹌著前行，分辨著周圍的環境。這是一處山谷，隱隱可聞見水聲。

眼下是臨近正午的時候，他們墜落之時，是清晨。按照時間推算，他們已經在這谷間安然度過了一夜——這是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可轉念一想，空桑人應該忙著在找尋皇天的攜帶者，那個女孩……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應該已經再無生還的可能了吧。瀟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對於那個戴著皇天的的女孩子，有一種莫名的好感。雖然身處不同的陣營，可是那般清澈純凈的目光，在整個雲荒大陸上，怕是再難找到第二個人了吧？皇天之所以選擇讓她去解開封印，大抵也是因為她可以平等看待審視這個世間的一切。

瀟很害怕，此刻的她是無助的。那種感覺，不亞於二十年前，天地都背棄。她如同一個孤魂野鬼，游走在這世間。這是她第二次，感覺到無助，那樣深刻的絕望侵襲了她的四肢百骸，就連呼吸，都是痛得莫名。

少將他一定不會有事，他一定和她一樣還活著。那樣堅忍而鮮活的生命，怎會輕易和死亡沾邊呢？

瀟在絕望和期待兩種覆雜交錯的情緒驅使下，行屍走肉般向前走著，尋找著。

她是在一處幾乎幹涸的小溪旁發現雲煥的，彼時雲煥伏在地面上，血自身下流淌，匯著幾欲斷流的溪水，蜿蜒成數道。

“少將……”瀟跌跌撞撞地奔了過去，跪在他的身邊，側耳貼在他的心口上。尚自還有微弱的呼吸，已足夠讓她感激上蒼的眷顧。瀟的身體微微顫栗著，溪水漫過滴落的明珠。

他們都是經過特殊訓練的人，重傷救治，野外生存。即便是沒有獨立意識的鮫人，也知曉如何在荒野求生。瀟熟練地查看和判斷著雲煥的傷勢，快速識別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蒼白纖細的手臂微微顫抖著，滴滴冰冷的血註入雲煥口中，和著他溫熱的血，流淌在他的身體裏。

“你以為，每個軍人的鮫人傀儡是怎麽配置的？”

她想起自己剛剛成為雲煥傀儡的時候，雲煥對她說的話。

聰慧如她，剎那也是被問住了。雲煥得意的笑容浮現在臉上，繼續對她講著:“每個鮫人傀儡的血和主人的血液，是可以形成配型的。以備不時之需，其實就是為了戰時需要。”

望著她微微驚訝的表情，雲煥又道:“不過，幾乎都是鮫人傀儡獻祭自己罷了。除了飛廉那個家夥，帝國的軍人，怎會用自己的血去救鮫人傀儡呢。”

“那麽，瀟和少將的血也可以形成配型麽？”她關心的，不止是可以成為他趁手的武器，可以與他並肩作戰的人，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一天需要到她的時候，她可以隨時為他犧牲自己。

“不知道，也沒有試過。如果配型不一樣，萬一不準你留在我身邊怎麽辦？”她還記得，那天雲煥的心情很好，開著玩笑，笑得從容。可是，她暗暗記下了。

雲煥的血型，是在軍團內部就有過登記的，她特地擇了一日雲煥不在的時候，去校驗了自己的血液配型——和雲煥適配。

那一刻，她感謝上天能夠成全她，成全她為了他的，每一個或大或小的心願。

雲煥醒來的時候，已是深夜。不遠處是生好的火堆，鬥篷蓋在他的身上，瀟側臥在離他不遠處。她背向火光而臥，藍色的長發晶瑩如水緞鋪開，嬌小纖細的身體還在瑟瑟發抖。

鮫人的身體本就是冷的，是什麽讓她像普通人一樣，如此懼怕寒冷？待雲煥走近時才發現那幾道橫亙在手臂上的傷口——血液已經幹涸，邊緣皮肉外翻。火光掩映下，瀟的臉色蒼白如死，沒有一絲生氣。秀氣的眉尖微蹙，纖薄的嘴唇微微翕動著，似是被魘住了。

雲煥甫一看到如此情景，心上沒來由的就是一陣寒涼，細密的痛更是肆意延伸著，爬滿了全身。雲煥的動作很輕，可以瀟的敏銳，依舊察覺到了那一層帶絨的鬥篷披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大抵是失血過多的緣故，她的頭腦不甚清楚。醒來的她先是一驚，待微微模糊的目光重聚後，又是一陣歡喜。

“少將……您終於醒了……”

瀟的眸中波光湧動，顧不得暈眩猛然起身，擁住面前年輕的戎裝軍人。“少將……”她喃喃著，暗夜裏，顆顆明珠墜落在稀薄的草叢中，再難覓。

雲煥擡手撫上瀟柔順的長發，另一只手為她拭去清淚，而後執起她的左臂。瀟似乎才意識到，已是躲閃不及。彼時，瀟看著雲煥，雲煥看著她的手臂。那眼裏，竟似萬古冰泉下，湧動的一股熱流。

“少將……”瀟微微加了力回抽，卻是紋絲未動。“這一點，也不疼的。您不要……”

瀟所有的語無倫次，都湮沒在雲煥封住她呼吸的一剎那。瀟訝然，一時竟是忘了閉眼。如此近的距離，讓她清楚得看到，他的眼角熱淚滑落。瀟只覺得胸口中央的位置，泛起了絲絲縷縷的疼，而她，分明感覺到那疼，是甜的。

這一次，他沒有催促她閉上眼睛。待她合上雙眸之時，便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洇開在她的下頜，滴落在她的頸間。

他輕握住她的手，擁吻她。

她環抱著他的腰，回應著。

瀟纖細的身體在雲煥的懷裏微微顫栗著。如果，此刻有最好的止痛藥，那便是少將的吻了吧？瀟如是想著，頓覺手臂上的傷不再那麽尖銳的疼了。可是心上，心上為何會如此痛呢？又為何，痛得如此幸福……

如此靜謐的夜，如果不是有任務在身，多希望能夠一直這樣下去。可是她明白，這種想法對於她來說，就是妄念，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瀟和雲煥並肩坐在草地上，只有天上的一輪圓月，昭示著今夜的不同尋常。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同，陰晴月缺，月月有常。不似紅塵千載，世事無常。

忽然之間，一簇碧綠的光輕盈漫舞著，點綴著寒冷寂靜的夜晚，為其添了一絲溫暖的明亮。眼下是初冬，冬日裏，怎會在此處出現這麽多的……

瀟擡起修長的手臂，不久，一簇光芒停在她蒼白纖細的指尖。碧光映在她白皙的臉龐，瀟對著這抹溫暖明亮，綻放出蓮般的微笑。她的眸是清澈見底的，純凈得宛如新生。慢慢的，越來越多的螢火聚集在兩人的周圍，曼妙地舞動著，揮灑著它們一生中，最熱烈的光。

“很喜歡螢火蟲嗎？”雲煥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嗯。”瀟點了點頭，“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畫面總覺得尤為熟悉。大概，是在剛剛記事的時候吧，我和妹妹……也經常在林子裏捉螢火蟲。”瀟猶豫了一下，其實她也記不得，是不是那些存在於自己腦海裏，關於幼年自己和汀的記憶了。很模糊，很久遠，卻又，很熟悉。

“我見過一種光。”雲煥望著藍紫色的天宇，幽幽地說著。“比螢火蟲散發出來的還要美，飄渺在天際，變幻著不同的形狀，可以持續幾個時辰。”

“漠洲極光？”瀟側過頭看向雲煥詢問著，指尖螢火蟲振翅飛去。

“你也見過？”

“沒有。”一縷清淺的笑意浮現在瀟的臉上。“我聽焰兒提起過，她說你在漠洲集訓的時候曾見過。”微微頓了頓，“可是，聽說那種光，需要運氣好的人才能看得到。有的人，即便是經常等在那裏，都未必能夠得見。”

“所以我想，我是幸運的。因為我只停留在那個地方僅兩天的時間。”瀟看向雲煥，她聽出了他言語裏的驕傲。

“瀟，我相信，我們都是幸運的，是被眷顧著的。”雲煥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就像這一次，我們能夠活下來。”

“是啊，能活下來，已經很不易了。可是回去以後，少將將會面臨什麽呢？”語中帶著分明的感傷，“畢竟，征天軍團五十年才只造出了五架比翼鳥。”

“再暗的路，我都走過來了。無論過去，無論將來。”雲煥說著，不由想起在霍圖部的時候，被被和他同齡的孩子們欺侮，被牧民淩虐的日子。那個時候的他，幼小，弱勢，頹然無助。還是一只張揚舞爪，卻無力自保的小狼。父母早逝，除了姐姐以外，他並沒有得到過太多的愛。

除了……師父……

雲煥不禁想起在空寂之山，那個仙風道骨，飄逸絕倫的男子，悲憫眾生的目光——如父親般慈祥。

“瀟……”雲煥驀地喚了一聲，擡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隨即將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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