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邵生

關燈
白淩露的面色終於和緩了些餘, 既心滿意足又有些刻意偽作的惋惜。

“本宮記得, 夫人娘家還有一堂妹, 年歲上也算合適,夫人竟然沒有為她早作打算麽?”

果然……岳懷媛心裏沈甸甸的, 她就是先前還奇怪, 原來自己與太子妃關系雖不算親近, 但也“往日無仇、近日無冤”的,今日太子妃既然有心派了轎攆來給自己做面子, 沒道理在章皇後的宮裏時又突然對自己沒了好顏色, 前後態度如此劇烈的改變, 若說是為了自己搭上舒昭儀而沒乘東宮的轎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原來是, 誤會了冉娘的存在。

想當時太子妃進殿時必然是正好碰到了自己與冉娘躲在外邊說小話兒,當時就誤會了吧……那後來為何對自己的態度又好了呢……岳懷媛心裏琢磨著, 面上卻刻意顯出幾分強忍惱火的的情緒來, 有十分生硬地回絕道。

“臣婦不懂娘娘說這些是何意,可臣婦幼承庭訓、規行矩步, 知道岳家的女兒萬萬沒有上趕著去給人家做妾的!”

岳家是世代耕讀、詩書傳家的豫州豪族,至少往上數三代以內,無論嫡庶,沒有把女兒拿出去做妾的, 這也是為何當年岳懷玉從莊子上偷跑出去後府裏的老太爺當即狠狠地訓斥了岳大太太一頓, 要求她趕緊把岳懷玉找回來,卻在知道岳懷玉跑去給三皇子做了小之後卻立馬變了臉色,別說再提要岳懷玉回府一說, 根本就連那個孫女都不想認了。

老太爺的態度很簡潔也很冷硬,岳家並不是把女兒的命視若草芥卻把名節看作天的迂腐人家,就是那些荒年裏被人辱了清白的女兒都是願意放在府裏養一輩子,大房鬧出那種事端,一直到岳懷玉跑出莊子為止,老太爺都是認為錯在岳大太太沒有慈母心懷,而不是四姑娘桀驁難訓,但是岳懷玉一身不吭就自甘墮落,無書無聘地爬上了男人的床,哪怕那是個天潢貴胄,岳府的老太爺都不稀得去認親的。

二月那次,要不是三皇子親自陪著過來,就是岳懷玉升了側妃,老太爺恐怕都不想放她進門。

岳府又不是沒有入宮的女子,可那往上數兩代,就是嫁皇帝,也是堂堂正正地嫁過去,而不是收的!

岳懷媛這話不算作偽,只是說出來自己心裏不大自在,總覺得冒犯了岳懷玉,只是如今情況特殊,岳懷媛也怕若是自己的回答不能取信於白氏,太子妃會做出什麽不利於岳懷冉的處置來。

畢竟白氏對於意欲染指東宮女子的狠厲,岳懷媛剛才可是瞧得真真的。岳懷冉又是剛遭陳家的退婚風波,若是在這宮裏在被人汙些醜聞,以後婚事上可就更加艱難了。

果然,岳懷玉這話雖然是硬了點,但白淩露臉上的訕訕之意閃過後,周身都明顯放松了下來。

白淩露臉上可以流露出幾分被冒犯的不悅來,不滿道。

“天子乃大宗,太子殿下更是未來的九五之尊,東宮裏的女人,無論品階幾何,都是服侍殿下罷了,夫人這意思,竟是覺得服侍太子殿下折辱了令妹麽?”

岳懷媛微微屈身,義正言辭道。

“妻以正德行,妾以充容色,是以世人皆言‘娶妻取賢,納妾納色’,二者術業各有專攻,非臣婦敢對天家有絲毫的冒犯蔑視之思,實乃岳氏女自小學的,都是為妻之道,家妹於容色也並無姝人之色,難以當服侍東宮之任。”

白淩露冷冷地打量了岳懷媛許久,岳懷媛八風不動地任她瞧著,兩人僵持片刻,白淩露倏然一笑,輕柔地重新拉起岳懷媛的手以示親近,溫言軟語道。

“夫人不愧是與祖母一脈相傳的岳氏之後,這份氣度,這份風華,確實是那些庸脂俗粉難以企及的,也不怪淑母妃那般眼高於頂的人物都對夫人另眼相待呢……說來也是,夫人到底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哪裏是那些腿上的泥水都沒擦幹凈就端著架子自詡風雅的人可以比的……那沒規矩的,終究是沒規矩,能裝一天、裝兩天,但遲早還是得露出餡來……”

一聽這話音,岳懷媛心裏就不由得大皺眉頭,她是萬份不想接太子妃這話茬的,先不說她與傅霜如的結合使得二人在世家寒門、嫡庶這些問題上的敏度處境,就單太子妃這話頭,就是處境不敏感岳懷媛也不想搭腔。

——這分明是在表達對邵啟合的不滿。當然,這還是岳懷媛自己在心裏美化過的說法,再刻薄點,太子妃這言辭,與當著邵啟合的面指桑罵槐地罵街有什麽區別。

邵啟合,豫州許昌人士,父母三代皆是土裏刨食的農人,還是地位最低下的那種,種的是最貧瘠的土地,還要繳納最苛刻的賦稅。據說他們家祖上獲罪於武帝後被貶為賤籍,歷經興帝、明帝兩朝,先元帝登基時大赦天下才把他們這一部分給特赦了出來,但也沒好到哪裏去,說是在豫州許昌、天子近郊,其實不過是一批被趕去開荒的廉價勞力罷了。

邵啟合隱於山林田野之間,蹉跎到了三十歲,換任何人看恐怕都以為這不過是個一輩子的莊稼漢罷了,但十五年前,一場地動,改變的不知是多少人的命運。邵啟合的父母、兄嫂、妻女、叔伯兄弟們全都在那場波及許昌的地動裏死了個七七八八,三十歲的邵啟合拉扯著僅剩的小妹和二子在地動後艱難求生。可惜,逃得了天災,卻難逃之後的大疫,邵啟合發妻唯一給他留下的二兒子在疫情中燒壞了腦子,雖然人是救回來了,但智力也永遠也只停留在了那個時候。

邵啟合為了拉扯妹妹和兒子,什麽活計都搶著幹,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吧,本是為了生計學的字,後來又是為了能更好地賺錢去偷聽的課,可大概是這世上真的有人生來就有旁人羨慕不來的天分吧,三十歲突逢大變後才因緣際會之下開的蒙的邵啟合,卻在三十五歲那年,下場後一路順遂地考到了進士。

邵啟合殿試時寫下的那篇《豫民賦》,其言深,其辭微,稱其絕響不為過,聞《豫民賦》而慷慨落淚者一時不知凡幾,一時洛陽紙貴莫過如是。

只是因為其中的一句“其怪民乎?其怨天乎?其怪民哉!”不甚為聖人所喜,聖人覺得此人有沽名釣譽之嫌,就沒給邵啟合太好的名次,這篇賦流傳出來,卻是被當時弱冠之齡的東宮太子所賞識,東宮邀邵啟合秉燭長談後,東宮感慨於邵啟合的際遇,待其以國士之禮,邵啟合感動於東宮的伯樂之識,棄官而入東宮,甘擔幕僚之職,二人橫跨年歲的橫溝,結為莫逆之交。

當然,太子也並沒有讓邵啟合布衣多久,在邵啟合幾次無雙智計後太子很快就給他安了個東宮冼馬的位置,如今的邵啟合更是位高權重,說是東宮四臣裏的頭腦都不為過。

只是東宮的臣屬裏,在傅霜如冒頭之前,韓少功韓老將軍自恃身份,又本身是個武將,太子看在對方是自己外祖老侯爺的副將的份上,平日裏也對其尊敬有加,所以韓老將軍是歷來不怎麽摻合東宮裏的那些俗物的。

而白鶴谷作為太子的岳父、白家作為太子妃的娘家、長孫殿下的母族,歷來以東宮第一臣自居,而邵啟合則是在太子妃正式嫁入東宮前就“登堂入室”,幫太子處理了不少不好見人的東宮外務。白、邵之爭由來已久,雙方積怨日深,但要真說這裏邊記恨更深的,恐怕還是要算白家,畢竟當年雙方之爭被外人調笑為“內外之爭”,大有諷刺白家靠女兒上位還搏不過一個泥腿子的意思。

岳懷媛交際於世家豪族之間,對這些彎彎繞繞的恩怨糾葛爛熟於心,太子妃對邵啟合心有不滿,岳懷媛心知肚明,但令她沒想到的,是太子妃竟然會當著自己的面毫不避諱地說出這等話來,這……總不是覺得她傻得聽不懂是在說誰吧?

白淩露當然不是真的傻,也更不是覺得岳懷媛傻,她只是被氣急了罷了。

白淩露看出岳懷媛臉上的驚疑之色,忍不住更加大了攢住岳懷媛手腕的力氣,頗有些氣急敗壞地訴說道。

“邵大人為人幾何,這麽些年了,本宮也不想多做評價,可往日裏再怎麽著,他行事總還是留有那麽些分寸的,如今卻是為了一己私利、朋黨之爭做出這麽不成體統的事情來,夫人可要幫我好好勸勸傅大人,萬萬不可放任其胡鬧啊!”

岳懷媛臉上流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與不安,示意太子妃繼續解釋下去。

興許是先前岳懷媛直言岳家對東宮裏的位置毫無覬覦之念,白淩露只稍微猶豫了一瞬,沒怎麽掙紮就把一切如實告來了。

“夫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聖人不知道在哪裏聽了些什麽,突然放出話來說要為東宮裏添人……”白淩露煩躁地甩了甩帕子,不是很有誠意地敷衍道,“當然,這也是應當的,畢竟我也好幾年沒動靜了,宮裏另外的一位良媛、三位昭訓更是一個塞一個的安靜,聖人能想著充實東宮也是好事……”

“可問題是,這事兒吧,皇後娘娘推脫自己近來身子不適,要本宮擬個名冊交上去,可名冊本宮交是交了,卻是一個也沒能入了我們的皇後娘娘的眼……”白淩露輕挑眉峰,流露出一絲微妙的不屑來,繼續道,“這一拖二去的,就拖到了現在,皇後娘娘放出話去,直接讓各家把年歲合當的姑娘帶到中秋宴上來了。”

到目前為止,都還只能說是兩宮之間日常的磕磕絆絆罷了,更是跟那位邵啟合大人扯不上什麽幹系。

岳懷媛微微頷首以示自己正聽得專註,白淩露沈了一口氣,短暫的停頓後緊跟著疾言厲色道。

“邵啟合!他知道了這件事,他不滿我已久,他把主意打到了這件事頭上!”

岳懷媛的手腕被白淩露攢得生疼又不好掙開,只能不動聲色地安撫對方,讓她慢慢冷靜下來。

岳懷媛謹慎地問道。

“臣婦記得,邵大人的幼妹已經出嫁?”

邵啟合的幼妹足足比他小了近二十歲,可就是這般,算算邵啟合的年紀,那位邵姑娘也該有二十五了,別說岳懷媛很清楚人家已經出嫁了,就是沒有,這年紀也不大合適呀。

更何況有句話岳懷媛不好直說,但太子妃心裏應當很清楚,邵啟合若是想把自家妹子送入東宮,就憑他與太子風風雨雨這麽多年來的情分,哪裏至於非得等到今天。

白淩露咬牙切齒道。

“你說的本宮自然知道!所以他幹脆認了個義女,打算把那個來歷不明的女子以三品大員之女的身份塞進來!他心知走我的路子走不通,還特意把那女子送到了中宮去討皇後娘娘的好!”

岳懷媛眉眼微動。

白淩露恨得不行地叫出了那女子的名姓。

“……就是那個符、悅!白雲霜那個賤人巴巴地給搭臺遞轎子的貴人!呵!”

……是她?!

岳懷媛想起玉巧閣初見時對方底氣十足的模樣,倒也……算不得驚訝。

——————醜醜分割線——————

岳懷媛和太子妃離開後,岳懷冉陪著崔淑妃跟著人群到淩河邊轉了轉。河燈灑了一池,如天上繁星鋪地,煞是好看,只可惜看的人大多另有心思,真正醉心於這難得美景反倒是少數。

尤其是在榮國公府那位三姑娘羞答答地於眾目睽睽之中撈起一盞祈福的河燈贈予燕平王府世子之後,今晚的第二個高潮由此掀起。有了人起頭,剩下的事情就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了。雖然旁的姑娘們多要更矜持一些,恃於名門閨秀的出身,不屑於自甘墮落做出與那位榮國公府小家氣的庶出姑娘一般的行徑來,可眉目間含的脈脈情誼卻是不加保留地傳遞了過去,經由河燈的映射也更是顯得尤為嫵媚多情,晃得好幾位年輕郎君都有些移不開眼。

郎君們不比姑娘們,行止間要大膽的多,馬上就有好幾位郎君有樣學樣地撈了河燈贈予心悅的姑娘們。有些姑娘羞紅著臉跑開,躲到了母親身後,不過那眉目間也是明顯多了幾分喜悅之色;有些則是更加直接地含笑接了過來,不過後者一般都是父母之間早有默契,或者幹脆就是定了婚、過了三書六禮的。

岳懷冉興致缺缺地掃了一眼,往日最愛湊熱鬧的一個人今天卻是從頭到尾都陪在了崔淑妃身邊躲清靜。

眾人都知道岳家六娘前段時間剛被陳家九郎退了婚,雖然當時岳家與陳家面上掰扯得清清楚楚的,說的可好聽著呢,可於眾人眼裏,你就是說出花來,也不過是用於掩人耳目的遮羞布罷了,實際情況究竟如何?那全看眾人心裏願意怎麽想了……

借由這樁緣故,倒還真沒有哪個沒顏色地過來招惹岳懷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