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嗔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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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老夫人覆又嘆氣, 突然就兩行清淚落了下來, 下面的子女媳婦們慌忙去勸。老夫人無聲無息地哭了好一陣才堪堪止住, 拂開眾人遞過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哽咽著解釋道。

“老四他們自己夫妻兩個瞎鬧騰, 鬧出事情來, 我哪個都不心疼, 別說季家只是把老四打了一頓,就是打死了, 我站在邊上也只有叫好的份!”

“我就是心痛……心痛我的媛姐兒和悠姐兒!我苦命的孩兒啊, 她們兩個, 一個才丁點大就沒了娘, 一個就這麽犯了忌諱,日後可怎麽說人家哦……”

岳老夫人悲從中來, 哭得越發不能自已, 又是好一陣才冷靜下來,抹了眼淚沈聲道。

“我不讓你們管住嘴出去別亂說, 你們也別怪我老婆子事多,我這麽做,難道是為了我們岳家在洛都的那丁點虛名麽?我是心痛那兩個孩子啊!”

“若是季氏的死因傳出去……大家都知道她們的母親是自己投繯自盡的,她們日後可怎麽做人?怎麽出去交際?怎麽嫁人?”

“你們也都是做長輩的, 也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就是想想媛姐兒和悠姐兒那兩個小可憐的,也一定要守得住自己的嘴!別到時候人家季家都為了孩子捏著鼻子認下季氏是病死的了,我們岳家自己的人走出去卻嘴上沒個把門的!”

許昌那個堂姑被岳老夫人也說得紅了眼, 哽咽著堅定承諾道。

“老太太放心吧,這事我要是沒遇上就罷了,就然天意讓我遇上了,保管把這個秘密帶到棺材裏去……五姑娘多麽漂亮的一個小姑娘啊,這天殺的老天爺,怎麽就這麽狠的心,讓這孩子這麽點年紀就沒了娘,日後可怎麽辦呢……”

岳老夫人見眾人都抹著眼淚應了是,面上也比剛才鄭重了些,微微松了口氣,這才繼續道。

“季氏的嫁妝,按照她自己寫下的遺書,本來該是分成三份:兩個孩子各一份留作陪嫁、由我們保管到出閣,另一份歸還季家算作她給父母出的奉養之資。只是季家那邊對季氏自裁這件事情感上實在是難以接受,老四就把其中的兩份都給了季家,只留了悠姐兒那一份……”

“……與其等到日後讓你們在背後嚼舌根說我老婆子偏心,今日我就當著各位的面直接說了:媛姐兒沒了娘,婚事上也犯了忌諱、比旁人更欠缺了點,不給她留點東西我老婆子實在是難以放心。你們也少說我老婆子偏心,你們現在一個個的也都大了手面寬了,也不必稀罕老婆子我的這點棺材本,我過身後,我的私房銀子裏必然有一份是給媛姐兒的,具體怎麽個章程我還沒確定,今日就是先提前說一聲,誰要是有意見的,就在現在、在這裏、給我提,別日後到孩子那邊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岳大太太動了動嘴唇,不自然地動了動身子,最後還是忍住沒說什麽。

岳三太太和岳二太太隔空對視一眼,一同開口應道。

“但憑母親安排。/母親考慮的是。”

岳五太太趕緊跟上,岳大太太就也淡淡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沒有意見。

此間事了,岳老夫人嘆了口氣,開始說起岳季氏喪禮的旁的章程來,剩下的岳懷媛聽不懂也不想再聽了。她身子小動作輕,竟然就這麽打開了開在後面的木窗悄無聲息地鉆出去跑回了歷下院。

那一天剩下的事情對於岳懷媛來說都很模糊了。渾渾噩噩地跑回去後,躲在自己的床上一個人睜眼到天明,神游天外漫無邊際地想了很多東西,但最後卻又一點也回憶不起來自己究竟是想了什麽。

總之天一亮,人前一亮相,她就還是那個循規蹈矩、一言一行恪守禮法的岳家五姑娘。至於那些荒誕的、奇怪的、迷離的、不該她知道也不該她去思考的東西,自然都被她深深地壓制在了心底無人窺探的陰影處。

但岳懷媛終究還是受了不小的影響,她甚至再沒為岳季氏的死流過一滴眼淚,無論人前人後。

岳季氏的死訊傳出去後,但凡和岳家亦或季氏沾點親帶個故的人家都遣了人過來祭拜。遠點的還好,不過就打發個下人過來意思意思而已。近處的卻有不少是當家太太帶著一群女兒媳婦們親自過來的。這些人家,無論身份如何親疏幾開,岳懷媛作為當時岳家四房留在洛都的唯一一個正經主子,多多少少都是要親自露個面的。而那些夫人太太們,無論來之前是在忙著和丈夫新納的妾室鬥,還是在和家裏的厲害兒媳爭權,只要進了岳府的大門,臉上都帶了幾分哀色,等被人引著坐下來寒暄兩句後,岳懷媛一過來,知道這是當事人了,甭管先前見過沒見過的,掏出帕子就開始可勁兒的哭。

關系親近點的或者身份過得去的,還要一把將岳懷媛摟到胸前,摸著她的小腦袋開始哭。

說辭翻來覆去無非就是那幾樣,和岳家親近點的就哭這孩子怎麽怎麽可憐,小小年紀就遇到這種事,日後可怎麽辦之類的,和季氏關系近的就一邊抹眼淚一邊感慨季氏生前如何如何好,看到這孩子就想到她,可憐她天妒紅顏大好年華就早早病死……

按道理,這時候岳懷媛就該跟著一起哭了。最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哭得差點閉不過氣來的那種,若是能再在其中間或抽抽噎噎地喊兩句,“娘啊……”“爹啊……”之類的,那就更美了。

那些太太們無論是來偷著樂看笑話的還是情真意切地可憐岳懷媛的,回去後都有了和人說話的談資,還有了標榜自己心善厚道的底氣,以及心底那點不為人知的扭曲的高高在上施舍人下的優越感,可謂是非常滿足了。

可岳懷媛哭不出來,她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現在讓岳懷媛回憶當初,都得承認自己那時候確實挺偏激的了,這輩子最大的叛逆,恐怕都應在了那個日子。

她那時嘴上不說,心裏卻是隱隱將岳季氏的離去視作一種背叛,還曾陰謀論地想過這事可能是岳四老爺做下的罪孽,最陰郁的時候,她甚至期望岳季氏是被岳四老爺殺死的,若是這樣,她也有了可以明目張膽的憎恨的對象,也好過現在,不知道究竟該恨誰,所以每每鉆了死胡同,最後滿滿的都是對自己的厭棄。

究竟有什麽事情,至於不管不顧地選擇用這種方式來離開?這個問題,凡是知道岳季氏真正死因的人怕都在心裏嘀咕過,但都沒有岳懷媛在自己心裏問得多。

她一日之間失去了母親,卻連一個可以明確宣洩恨意的對象都沒有,是恨親手結束自己生命的岳季氏?還是去恨看上去比她還傷情失意的岳四老爺?

都不行,都不可以。

難道她還能去怨恨尚不知事的岳懷悠不成?

當那些管家太太抹著眼淚對著老夫人唉聲嘆氣說這孩子日後可怎麽辦喲的時候,岳懷媛默默垂下的眼眸裏,不是對自己身世的自憐自哀,而是一股淡淡的譏諷:你管我怎麽辦,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反正跟你也沒幹系……當岳老夫人在人後抱著她心痛時,岳懷媛滿心抑制不住的燥郁,每每借故將話題挑開;當旁人委婉暗示她岳四老爺如何如何傷心,待他回來時自己該如何如何去安撫父親時,岳懷媛滿心冷笑,他悲傷?我突然失去了母親,又該由誰來安撫?

季家來人時,就連岳老夫人、岳大姑奶奶都隱晦暗示岳懷媛上前與季家人攀攀感情,說些無非是“就算日後沒了娘親,我也會代替她孝敬外祖……”之類的虛話,話岳懷媛是講了出來,她心裏究竟是個什麽滋味,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曉得了。

季家來人給岳四老爺擺臉色,不接他倒的茶,也不聽岳五老爺的報喪調,只一味抓著岳季氏生前的一二遺物不說話,女人們只管哭,男人們則黑著臉不說話,岳五太太見這也不是個事,就跑去了岳懷媛那兒,偷偷攛掇她出去說兩句。

岳五太太想的倒也簡單,隨便岳懷媛說句什麽都好,總歸是替岳四老爺轉移些火力,看在孩子的份上,季家的人還是要讓點分寸的。

卻是沒成想,這一下倒是直接捅了馬蜂窩,竟成了壓垮岳懷媛心中緊繃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今岳懷媛自己回想起來,都還是忍不住地感到驚異,大抵是自己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那麽失態的時候吧,現下雖是想不清楚彼時彼地的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竟就突然鉆了牛角尖猛地一下爆發了,但當時的那股子歇斯底裏卻是讓自己的身體都記住了那陣顫動。

當時季家的人和岳老夫人及岳四老爺們還正在前廳僵持著呢,岳懷媛先在歷下院裏發作了起來。

她猛地一個轉身,甩脫了岳五太太按在肩上的手,第一次滿含惡意毫不掩飾地沖著岳五太太冷笑道。

“讓我過去……?我過去說什麽?”

岳五太太被岳懷媛的反應弄得一楞,下意識地放緩了聲調小心翼翼地安撫道。

“……總之是……失去了……你過去隨便說兩句,見了你……老人的心裏也好受點。”

其間個別相關於“季氏”的字眼,還都被岳五太太有意地含糊抹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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