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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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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是這般的小心翼翼, 仍還是免不得燒滅了岳懷媛心裏最後的那一絲克制。

岳懷媛垂著頭, 一動不動地死死盯著幾步外繡凳上那細密精致的紋路, 整個人的心神仿若被狠狠地撕裂成了兩半,一半行屍走肉般在當下茍延殘喘, 令一半卻逃離於萬物之外, 冷笑地審視著在此處或真情或做戲的每一個人, 包括她自己。

須臾,岳懷媛倏爾冷笑一聲。岳五太太心頭猛地閃過幾絲隱秘的不安, 但還未待她反應過來, 已聽得劈裏啪啦一陣響, 瓷器相撞、杯盞滾地的聲音攪和在一起, 岳五太太愕然望去,竟見是岳懷媛一個擡手, 狠狠地掀落了她身旁幾案上的所有擺件。

岳五太太又是驚詫又是莫名, 張了嘴,卻又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岳懷媛摔了東西還猶不解氣, 瘋了般上手就去扯窗邊的紗簾、屏風上綴的東珠,大有一副勢要把身邊所有能看到、能摸到的東西都給一氣毀了的勁頭,岳五太太慢了半拍才想到趕緊去攔,但一時半會兒哪裏攔得住。

想來岳懷媛既已不要臉面地做出這等不合禮儀規矩的行止來, 心裏用來約束自己的教條陳規自然也俱都拋之腦後, 身上自帶一股破釜沈舟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不依不撓勁,岳五太太不妨她平日裏一個文文靜靜溫溫柔柔的女孩兒突然發威,攔了幾下沒攔住不說, 反而把自己也弄得很狼狽。

這種事岳五太太又不好現到下人面前,恐岳懷媛日後在仆婦們面前失了體面,岳五太太還得

反過來替她掩著,揚聲告誡門外聞得聲響的丫鬟們守好門不許進來,不過岳懷媛終究還是記得岳五太太是個長輩,不敢直接對著長輩動手,折騰了好幾下,總算是被岳五太太抱著給按住了。

兩人俱是衣鬢散亂、一身狼狽,岳五太太不是不氣惱的,任誰莫名其妙遇到這種事都不會不憤憤,可到底是憐惜之情占了上風,岳五太太掏出帕子給鬧得氣喘籲籲的岳懷媛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好聲好氣地安撫道。

“我的好姑娘啊,你這又是跟哪個置得氣,何至於此,沒的氣著了自個兒的身子。”

岳懷媛死死抿著嘴,任岳五太太好話勸進,楞是半個字都沒吐出來。

岳五太太不由皺了皺眉,沒想到岳懷媛的性子竟突然就左了去,暗道自己是不是不該多管這些閑事的,到底是人家四房那自己的事情,自己這個做嬸子的,蒙著眼睛亂摻和也得不了什麽好了去,沒的到時候還被四伯怪罪、婆婆埋怨、外人恥笑……

岳五太太有的沒的想了一串,臉上的表情也就愈發淡淡,見岳懷媛冷靜了下來,也就放了手,喚人進來把屋子裏收拾收拾,也沒想再勉強岳懷媛,收拾了一番就打算自己走了。

岳懷媛凈了面,擦了擦手,卻是一言不發地跟著岳五太太一道出來了。

岳五太太有些頭疼,不曉得這個素日裏最是懂事的姑娘今個兒是鬧得哪一出,卻又更不想去刺激她,見岳懷媛要跟著她出來,只作她自己想通了,也沒多做什麽不相幹的事情。

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季家來人見了岳懷媛,再大的怒氣也都化作了憐惜,逝者已逝,生者卻還是要把日子過下去的,再說岳懷媛那樣子,真不是白話,與季氏小時候有八分相似,季家一想到這孩子日後說到底還是要仰仗岳家生活,又是難受又是不落忍的,態度總算是軟化下來了。

岳懷媛剛爆發過一場,不用刻意做戲,就是一副哀大莫於心死的模樣,看得人心裏都是怪難受的,隨便說了幾句場面話,就先讓岳懷媛回去歇著了。

岳懷媛沒有推辭就退下了,其實她心裏也明白,很多事情她在場反而不好談,二來她也是真累,季家來人不比旁人,她多見一眼就多難受一分。

路上走的渾渾噩噩的,也沒刻意亂拐,竟然在自家園子裏迷了路,等岳懷媛意識到的時候,廊上的燈都點上了。

岳懷媛懵懵地看了半天,才意識到自己這是繞到了陶悅堂與翠微院間夾著的那條小道,好在離自己院子也沒多遠了,岳懷媛沒多思考就確定了方向,正想拐進長廊,卻見一個直角拐彎後,一簇燈火躍入眼簾,一群丫鬟仆婦簇擁著一個中年婦人和一名豆蔻少女匆匆而來。

只是這樣倒還罷了,雖然時間地點都很尷尬,可岳懷媛還真沒有什麽覺得羞恥的,又不是沒見過大伯娘與二姐姐,過去打過招呼就是了。

偏偏夜風太順耳,把那裏的對話也順著飄了過來。

那正湊在岳大太太跟前學話的丫頭大概是生來自帶了天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也能被她說得津津有味,讓人耳目一新。

岳懷媛聽著她惟妙惟肖地學著自己方才在歷下院發脾氣的語調,也不由得心生感慨……這丫頭,可真是不錯。

“……奴婢聽當值的說,五姑娘當時還高聲喊著要拿了剪子絞了頭發去呢,說是什麽要去廟裏青燈古佛地陪四太太呢,那動靜,五太太擋都擋不住,那屋裏的簾子屏風什麽的,都一氣給砸了個痛快!要說咱們府裏的五姑娘平日裏也是看著文文氣氣的,誰能想到骨子裏竟還是個這般兇悍的呢……”

岳大太太默默聽罷,哂笑一聲,輕聲評道。

“裝瘋賣傻。”

岳懷珠當即皺眉扯了下母親的袖擺,岳大太太不以為意地勾了勾唇角,到底是沒再說什麽,一行人匆匆而過,岳懷媛隱於陰影之中,理所當然地避開了去。

看那方向,大房的當是在向著老夫人那邊去了。

岳懷媛倒真也不奇怪大伯母說出這種冷言冷語,實在是這些日子岳府被岳季氏之死折騰得有夠兵荒馬亂的,老夫人又放出話去要把私房分自己一份——反正大伯娘是歷來覺得大房過的最為艱難,妯娌間又數自己服侍老人們最多,那些私房,最終合該一部分給二姐添箱,剩下的放著補貼大哥的。

岳懷媛也是真沒想到父親會糊塗到把母親留給自己的那份嫁妝送到季家去,她倒不是計較這些黃白之物什麽的,實在是父親這樣做也確實不合體統。但父親既然給了,季家倘若收了,自然是不知情的,已逝女兒孝敬的是一回事,拿未出嫁外孫女的嫁妝底子可就過了……既然季家不知情,岳懷媛當然是要幫著掩著,更不會多生事端。

老夫人的心意,岳懷媛不是不懂,不過是怕她們父女間因此失了親密、有了間隙罷了,要說要岳懷媛肯定是不願意要老夫人的,但無論是父親還是老夫人,都沒把這些事攤開了在她眼前說過,岳懷媛又怎好自己先提起來,只好裝聾作啞,大房對她不滿,大伯娘也是長輩,說她幾句,也沒什麽好委屈的。

岳懷媛自己想通了,也就無甚可氣的,只等著大房的人過去了,才提起裙角從容地踏入長廊,與大房背道而馳。

只是天不遂人願,岳懷媛初初踏上三兩青石階,腳步就是一頓,寒聲道。

“出來!”

長廊另一側的灌木後細細索索地抖動了一陣,一個紅著眼眶的小女孩滾了出來。

見到來人,岳懷媛心裏吃了一驚。

長廊另一側是被一個回字形框起來的小花園。與岳懷媛站的外側不同,躲在那邊還能避開大房那麽多雙眼睛,岳懷媛也大略猜測得到當是一個年歲不大身量小的。不過她本以為是哪一個剛留頭正在學規矩的小丫頭藏在花園裏躲懶罷了,本也只是打算警告兩句罷了,沒想去怎麽為難,卻是沒想到……竟是岳懷冉。

也怪不得……她這一身草葉子土灰的,怕是滾到了灌木底下罷,無怪乎完全沒人察覺到她。

岳懷媛無奈又好笑地給岳懷冉理了理衣飾,板起臉,故作嚴肅地問道。

“冉姐兒怎麽偷偷跑到這裏來了?”

岳懷冉紅著眼睛瞅了岳懷媛好幾下,撇著嘴角,心不甘情不願地抵賴道。

“我就是自己想來,不許麽?”

岳懷媛看她那嘴角撅得能掛油瓶的模樣,哪裏還敢再說什麽,只好無奈地掠過這一茬,伸手去勾岳懷冉的小手,打算先把她送到真趣堂再說。

岳懷冉默不作聲地跟著岳懷媛走了一段。

姐妹二人沈默相對,岳懷媛今日也很累了,實在是沒心情哄小丫頭,見岳懷冉神情悒郁,滿臉憤懣,索性先一步奉行沈默是金、少說少錯的策略。

可就是這樣,還是沒能抵得住岳懷冉的突然發難。

眼看著還有幾步就走出歷下院的外緣、邁入真趣堂的地界了,岳懷冉突然恨恨地甩開了岳懷媛的手,腳上生釘地定在原地,再也不願意跟岳懷媛走一步了。

岳懷媛滿臉不解地停下腳步望向她。

岳懷冉憋了好半晌才堪堪憋出一句質問。

“你為什麽不反駁?”

“……反駁什麽?”岳懷媛話未出口,不過她的神情已經明顯地說出了這點。

岳懷冉恨恨地補充道。

“當然是反駁大房那些人!那個該死的丫頭是胡說的!你明明根本沒有說那些話!你明明聽到了!你為什麽不反駁!你應該沖出去撕爛那張胡說八道的嘴!岳府怎麽能容得這種亂嚼舌根編排主子的下人!”

岳懷冉沒有說出口的是,其實這些都是她當時聽的那一瞬間想沖出去做的事情。可就在下一個瞬間,在長廊影影綽綽的燈燭下,岳懷冉看到了對面岳懷媛的裙擺。是的,她當然知道那是岳懷媛——畢竟她就是因為不放心岳懷媛才偷偷一路尾隨的,雖然中間被甩開了一段路,但到底離得不遠。

岳懷冉當時氣得胸膛起伏,已經做好了出人不意一下子撲出來抓花那個死丫頭的臉的準備,卻偏偏看到,岳懷媛在微微頓足之後,向後退了半步。

那是一個避讓的姿態。

岳懷冉滿頭的血頓時涼了。

那些話,連她一個不相幹的人聽了都氣得不行,五姐怎麽可以不氣?她怎麽可以不氣?她怎麽可以?

岳懷冉不知道岳懷媛為何能忍,但她知道自己快要氣炸了,她忍不了,再怎麽自我開解都忍不了,所以她必須得問出來,她今晚若是不問出來,她怕是要把自己給活活憋死。

岳懷媛楞楞得看著這個不過剛到自己胸口的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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