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

春去無歸處，何處能覓？愛若失卻了，更是無處可尋！

那座古式的亭子掩隱在青蔥的樹後，六角依舊高高的飛翹，碧綠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幻夢般的光芒，宛如多年以前的那個月下。

傲霜白衣素裹，長發飛揚，靜靜地坐在亭子裏，一只手指一下下地撥動著琴弦，丁冬有聲，目光卻落在琴旁的那張信紙上。

這就是那日收到的信，沒有署名，只一首《清平樂》，還有廖廖數語的問候。

“對君雖有愧於心，卻不忍相忘於江湖。你一切還好嗎？”

那信在風中瑟瑟有聲，似是在代主人說話一般。傲霜一下子抽出信來，想要撕毀了，讓它隨風而逝，卻又有些不忍下手。

“即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心中到底是不忍怪他的吧。雖然當初他做得很絕，可是一則他並不知道自己就是當年的雪兒，二則他也有著家仇的立場。自己能夠滅了方家，殺了他的兩位伯伯，一個堂弟和伯母，又如何能夠怪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

可是他既然心有所屬，有了未婚妻子，又何必苦苦糾纏？

即使他是真心的，可是為此拋卻了誓約，拋棄另一個女子，自己又如何能夠坦然接受？更何況，她早已不是那個他心目中的雪兒了！

雙掌突然合攏，發力一旋，掌中的紙便變成了片片碎屑，紛紛揚揚四下飄開，倒像那三月的揚花，煞是好看。

直到最後一片紙屑，隨風飄落在樹叢中，遠處傳來小四開心的笑聲，傲霜才突然驚醒。不知何時，她竟然看得癡了，那隨風飛揚的碎紙，仿佛有生命一樣，居然在陽光下幻化成了“他”失望的面孔。

春去無痕。真的無痕嗎？

“娘娘抱！快抱小四去玩飛飛！”

小四穿過樹叢，直撲而來，把後面的美雲遠遠地甩開了。

只不過幾天的功夫，他已經和他的“娘娘”很熟悉了，更加愛上了那個“飛”的游戲。

“不行，小四，娘娘她很忙得，沒時間陪你玩，快回來！”美雲尾隨而來，一邊跑，一邊壓低聲音叫著小四，企圖拉住小家夥的腳步。

今天傲霜就要到那個大漢奸府裏去，雖然馮元做了緊急部署，她還是很擔心。傲霜一大清早就到亭子裏去了，一定也是在做準備工作吧。

傲霜微微一笑，雙手接住了飛撲過來的小四，縱身而起，真的“飛”了出去，在樹叢中穿梭而去，只留下美雲怔怔地楞在那裏。

一整風吹過，帶起了一片紙的碎屑，落在了她的腳旁。

“大姐！”

趙欣雅一聽說她等候多日的傲霜到來，便激動地奔了出來。等看到傲霜，雙眼不覺濕潤了，眼看著淚水就要落了下來。

“好了，三妹，也不是小孩子了，在大街上哭，不怕人笑話？”

傲霜的話中，提醒多於責備。欣雅點點頭，壓下淚水，拉著傲霜走進了府裏。

不知為什麽，這個狹路相逢路上相認的義姐，讓她覺得像是見了親人，反倒是這府裏，和這府裏的人，總讓她覺得冷冰冰的，沒有一點家和家人的感覺。

“三妹，你莫非是受了什麽委屈？”

傲霜一邊觀察著府裏的情形，一邊關切地問。這府裏的氣氛有些怪異，而欣雅緊張的神色也有些奇怪。莫非真有什麽事發生了？

欣雅搖搖頭，拉著傲霜的手往裏走去。看著鎮定自若的傲霜，想到自己屋裏的“那個人”，和他托付的事情，心上的擔子不覺變輕了些，“沒有。只是有件極大的事情，我自己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做，你來了就好了！我就……”

“欣雅！”突來的聲音，打斷了欣雅的話，她的面色一下子變得有些蒼白，緩緩地擡起頭，看著不遠處站著的一個斯文的中年男子，和他身邊傳著和服嬌艷的日本女人。傲霜沒有忽視她看到那個日本女人時轉瞬即逝的憤恨。

“父親。”欣雅輕聲叫了聲，眼角瞟了一下日本女子，便低下頭不說話了。

“沒禮貌！”欣雅的父親顯然很回護那個日本女人，可是對女兒的不遜又無可奈何，“怎麽不叫惠子阿姨？”

“惠子…阿姨。”欣雅皺了下眉頭。勉強叫了聲，刻意把阿姨叫得很輕很輕，讓人只聽見她叫了“惠子”。

對她的小小抗爭，傲霜不覺淡笑了一下，目光卻徑自打量著那一對男女。那銳利的目光讓趙堅倏然一驚，只覺得寒毛根根直立起來，“這位是…你的朋友嗎？”女兒何時有了這樣的朋友？只怕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兒。

“他是我的義姐，叫……傲霜。”欣雅勉為其難地簡單介紹了一句，卻故意不說出傲霜的全名。

當年大姐在上海灘那麽有名，雖然普通人未必知道她的真名，只怕她的漢奸父親就未必不知道了。

“客人來了，好好招待。我們先出去了！”趙堅說完，冷淡地掃了傲霜一眼，便挽著低著頭始終不發言的山本惠子出去了。

趙堅雖然表面鎮定自若，心裏卻像打鼓一樣，思緒萬千。

“傲霜？”傲霜？莫非她就是當年那個威震上海灘的李傲霜？那個只手攪亂了上海灘布局的奇女子？

她如何和欣雅認識的？她為何突然出現在了上海灘？她又是為何而來？莫非自己的末日真的來了嗎？

末日來了也許更好，省得他在罪惡的路上越滑越深。眼見得日本人在自己的國土上燒殺劫掠，幹下滅絕人寰的罪行，而自己正是助紂為虐的那一個！一個可恥的叛徒！一個為人所不齒的奸細！

只怕他此生的罪惡，只有等到下輩子來贖了！

轉過頭來，看著身邊低頭隨行的妻子，心總說不出的滋味擁上來。

後悔了嗎？當初，為了愛她，不惜拋棄家鄉，不惜丟掉引以為為傲的家世，最後卻淪為敵國的工具。最後，只怕連她，也是保不住的了。

“惠子，你後悔跟了我嗎？”趙堅低聲地用日語問。

兩人坐在車的後座上，低低的耳語，讓人聽不清，像是綿綿的情話。

“不後悔。堅，我一直是愛著你的！”惠子的頭輕輕地依在他的身上，心裏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有一天，我不要做日本人，我要做個中國人呢？”

“嫁雞隨雞，我也隨你做個中國人！”

當初，為了愛，他做了祖國的罪人，現在，同樣為了愛，為何她不能追隨他？更何況，他們所作的一切，確是令人發指。

可是，愛不是理由。沒人會原諒，為愛所犯的罪惡。

“欣雅，你好象對那個日本女人很有意見嗎？”眼見的趙堅二人走了，傲霜才開口問依舊忿忿的欣雅。

“如果不是因為她，父親還在作他的文章，如何會成為一個漢奸？”

“可是，我看她也不是很壞呀？”兩人正走在長廊上，丫頭落在遠遠的後面，為主人留下了充分的空間。

“日本女人，哪個不是一臉的賢良淑德，卻一肚子的壞水！”欣雅不屑地嗤笑一聲，有點不像她自己，倒有幾分神似方曉虹。

事不關己，關己則亂！傲霜低嘆一聲，不再談這個話題了。可剛才的一面之緣，讓她確信，趙堅和那個惠子，都不是喪心病狂的人物，可以充分地利用一下。

“你這麽急著找我來，到底有什麽事？”

“等到我房裏，你就明白了！”欣雅壓低聲音，輕聲地說。

“莫非你房裏藏了什麽寶貝？”看到她神秘無比的樣子，傲霜不覺有些奇怪起來。

“寶貝？哈！看了絕對會讓你大吃一驚的！”

可她沒想到，這一驚，卻是吃得很大！不過是一個人大吃一驚，而是三個人。

“小武師兄，怎麽會是你？你怎麽在這裏？”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傲霜，她看到從床上坐起來的居然是個絕想不到的人，實在有些奇怪。

“師妹！”小武瞪大的眼中，有著太多的驚喜和不敢相信，“真的是你？原來欣雅的義姐真的是你！”

欣雅呆呆地看著這不可能的一幕，突然覺得這世界好小啊！

“你們……你們認識？還是師兄妹？”金泉怎麽突然成了霜姐的小武師兄？“怎麽會這麽巧？”

“先幾天我炸了日本人的會場，受了傷逃出來，被趙小姐救到了這裏。”金泉先向傲霜解釋。

“難道你就是那個山海灘盛傳的朝鮮勇士金泉？”傲霜對他有點刮目相看了。當年那個單純的小武不但成長了，還變成了抗日的勇士，傳說中的英雄。

“他就是金泉，是朝鮮一個將軍的後裔。可是……”欣雅回頭看看依在床邊的金泉，不明白他怎麽突然成了傲霜的小武師兄。

“我自小流落到中國，是師父天山雪客收留並教導了我。因為事關重大，我的身世一直到三年前師父才告訴我。”

傲霜點點頭：“欣雅就是在我上天山拜師學藝的路上結識的。還有一個方曉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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