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 落難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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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趙府。

這是個在洋派上海少見的,有點江南園林味道的庭院,小巧而雅致。古色的石雕,配著小橋流水,更顯出別樣的風味。

此時,日已西沈,府中的湖水波光粼粼映照在岸邊房屋中透出的點點燈火。崎嶇的路徑,在樹木的掩映下更顯得蜿蜒幽深。

今天男主人不在家,整個園子都很幽靜,只是在院子的一角,卻不時有人悄悄地來去,好像有什麽重大的事情在進行。

一個女侍模樣的少女悄無聲息地穿過庭院,不是回頭張望著。她的手中緊緊地攥著一個包裹,躲躲閃閃的,像是怕被人發現了。

她一直走到最靠近後院墻的一間亮著燈的屋子前,才停了下來。

“小姐,您要的藥買來了!”

侍女的聲音低低地傳進門裏去,聽到裏面回應了一聲,門就打開了。

一個衣著樸素而高雅的小姐站在門裏,屋裏的燈光從她的背後斜斜地照過來,讓人看不清她的臉,卻可以感覺她身上柔和親切的氣質。

“還順利吧?沒人註意你吧?”那小姐的聲音和人一樣,讓聽者有如沐春風的感覺,卻有似曾相識。

“很順利,沒有人覺察。只是……”她看了看小姐略顯疲憊的臉,有些猶豫著不想說。

那小姐一面接過藥包,一邊有些奇怪地問道:“只是什麽?幹什麽吞吞吐吐的?”

“門房上有個年輕的小夥子想見你。也不說什麽事情,一定堅持要見到你本人。我看你今天也累了,我看他也沒什麽重要的事情,要不讓他明天再來吧。”

“不,你先帶他到前庭等我,我弄完了這裏就去見他。”

自從日本人侵占了上海,就很少有人來找她了。畢竟,誰會想和一個漢奸的女兒真心交往呢。難得有人來找她,也許有什麽事情也未可知。

“可是欣雅小姐,你的身體……”侍女有些關心地說。

“我沒事的,一下子就好。等你安頓好了他,就回來守在這裏,千萬不能讓外人發現屋裏的人。”

“是。”

看著侍女依命而去,趙欣雅一邊關上房門,一邊在想,來的到底是誰?自己好像並不認識這樣的男子。

擡頭看看帷幔低垂的內室,她的心思一下子收了回來。來者是誰,等過一會兒見了不就知道了,現在還是救人要緊。

掀開帷幔,可以看到床上躺著受傷的青年男子。失了血而變得有些蒼白的面孔,有些孩子氣,長得很討人喜歡。眼睛閉著,像是在閉目養神,不像是昏迷的樣子。

晦暗不明的燈下,看不清他的傷勢,可是從那包裹住上身的紗布的位置,和泛出的點點血跡上看,他受的傷確實不輕,十分的兇險。

雖然他躺在那裏,從身高上,還是可以看出他該是一個瘦高提拔的青年,躺在那張姑娘的秀床上,顯得有些局促。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了眼睛,烏溜溜的大眼睛像兩顆養在乳液中的黑珍珠,潤滑地轉動著,只是有些失了神采,帶一點疲態。

被欣雅註視著,他倒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像個大姑娘一樣露出一絲窘態來。勉強的端著臉,讓自己看起來還算正常。

“姑娘費心了。”

欣雅微微一笑,自從發現自己的註目,能讓這個傳說中俠勇無比的人物顯出這種害羞的樣子,她就樂此不疲,完全沒有細想自己為什麽有意無意地總是這樣盯著他看。

“金公子,藥都買全了,內服外敷的都有,讓我給你換藥吧。”

“那就多謝姑娘了!”

“公子不必客氣。”欣雅一邊說著,一邊動手開始換藥,包紮。突然想起了什麽,噗哧笑一聲了。

“你笑什麽?”那“金公子”一著急,也忘了稱呼“姑娘”了,瞪著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欣雅,又趕緊轉過臉去,刻意忽視從她身上飄來的少女幽香。

“我笑咱們這麽姑娘來,公子去的稱呼著,倒像是那戲臺上的人物,好像回到古時候了。”

想了想剛才的情境,欣雅又忍不住樂了。

“閨房中的小姐,救了落難的公子。好像是有這麽一出戲。只不過戲裏唱的是那公子闖進了閨房,你卻是我在路上撿的。”她那調皮的語氣倒像是說撿了個小狗一樣。

看到那“金公子”有些出神的俊臉,她突然想起戲文的最後,都是私定了終生,以身相許,不覺得自己的臉上有些燒了起來。勉強鎮定地笑了一下,趕緊岔開了話題,“不如以後你就叫我欣雅吧,不用姑娘姑娘的叫了。”

“那你就叫我金泉吧。要不叫我小武也行。”看到那轉眼即逝的女兒嬌態,金泉突然顯得自然起來。

“小五?”

“是武術的武。我在中國時一直叫王學武,是自小叫我武功的師傅給我起的。”

奇異峰上,春河之畔,有多少記憶留在了那裏。

開心的,難忘的,傷痛的,酸楚的。還有一個永遠失落在那山崖下的夢。

傲霜師妹,她還活著嗎?雖然師傅告訴他,她並沒有死,可是她縱身跳下山崖的那一幕太過震撼他了,留在他的記憶中無法磨滅。

那個失落的夢太虛幻,太遙遠了。更加顯得眼前鮮明柔亮的少女色彩,是那樣的親切而真實。

一如那失去了多年的父親和夢境中的故土,全沒有這片自小生長的土地如此的親切。

兩人說著話的功夫,繃帶拆開了。可以看出雖然傷勢較重,可是因為得到了及時的救治,收斂得很好。

上了藥,換上新的紗布,在吃下了內服的藥,欣雅重新扶著金泉躺了下來。

“這次真的多虧了你。要不只怕我即使逃得出日本人的追捕,只怕也會因為傷口感染而死的。”金泉由衷地說。

“死呀死的,你難道沒有一點忌諱啊?不過你剃了胡子,真得讓人沒法把你和那傳說中的金泉聯想在一塊,否則我都沒法瞞住我的下人,更別說是醫生了。”

想起剛見到他時的那部大胡子,欣雅不覺又笑了。現在日本人到處搜捕的是一個受了傷的大胡子,只怕每人把眼前這孩子氣的他和那兇神惡煞般的人物聯系在一起的。

“不過,你肯跟我回來這裏養傷,確實很有膽量。”

一個日本人急欲抓到的人,卻住在日本人的親信家裏,確實讓人想不到。更何況家裏還有一個日本人。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嗎。”金泉打著哈哈,沒好意思承認剛開始的猶豫。此時的他顯得成熟而內斂,全然不見了剛才的孩子氣。

其實,他也沒想到,救了自己的就是臭名昭著的漢奸趙堅的女兒。剛開始聽說,確實嚇一跳,可是當時的情形根本容不得他後退,只能挺身一試。現在看來,不但這一試成功,只怕還有別的收獲。

“安全?只怕被我父親的妻子發現了,你就不知道什麽叫安全了!”

如果讓山本惠子發現了,只怕連她和父親都有危險了。現在只能盡量小心了。總算她早有安排,門房上的和這周圍的仆人,都被她收到了自己的麾下,不會有告密的危險。

“就是不知道我的那幾個同伴怎麽樣了?得想個辦法營救他們。”父親的妻子?這個稱呼夠別扭的。可以想見她對這位女士的深不以為然。

“此事只能從長計議……”

門上傳來的輕輕叩門聲,打斷了欣雅的話。

“小霞,是你嗎?”

“是我,那個人我已經安頓妥了,小姐現在過去見他了?”門外搭話的正是剛才來過的那個侍女。

“好的,你等一下。”

一邊說著話,欣雅便站了起來,很快餵金泉吃了藥,走過去放下了帷幔,再細細地叮嚀床上的人幾句:“記住:從今日起,你就叫王學武,不認識什麽金泉。先在這兒安心精養,其他的事情,等你傷好了再說!”

說完便掀開簾子走了出去,放小霞進來守著金泉。

當欣雅來到大廳時,看見一個青年正坐在那裏等她。

她可以肯定自己從沒有見過這麽一個人,可是卻又覺得他說不出的面善。

“請問我認識你嗎?”問得雖然有些突兀,但確實問出了她此時心中的疑惑。

傲竹看到進來的是一個清新俏麗的女子,不覺感到有些困惑。

沒想到姐姐讓他找的是這麽一位女子,像是位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舉手投足間透著高雅,臉上的笑容卻又讓人覺得親切溫和。和他認識的傲霜,甚至曉虹都不是一個類型。

如此千差萬別的三個人怎麽回互相認識,還能走得那麽近,真得讓人費思量。

“你就是趙欣雅小姐吧?”還是確認一下吧。

“沒錯,我就是。”對方略帶懷疑的眼光讓欣雅更是感到好奇。難道趙欣雅還有人冒認的嗎?

“我姐姐讓我代她來探望你。”還真的是她!傲竹說著話便把手中的紙遞了過去。

“你姐姐?”

欣雅疑惑地接過那張紙,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只寫了趙府的地址,還有“趙氏欣雅小姐”幾個字。

那龍飛鳳舞的字體讓她想起一下子一個崇敬的人來。

莫非是“她”?從沒聽說“她”有一個弟弟呀?

“難道你的姐姐就是李傲霜?”

“正是!”

“她現在在哪裏?”

“就在上海。”

喜悅之情立刻溢滿了欣雅的心中。

她來了,真好!金泉有救了,金泉的朋友也有救了!自己終於可以擺脫這種被隔離在同胞之外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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