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

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哎，一聲而三嘆，只不過一首簡短的念舊詞，伴著丁冬作響徐徐撥開的琴音，清寂的歌聲中，帶著一絲惆悵，一縷懷念，在寬闊的院子裏飄蕩。寂寥的夜空，灰蒙蒙的，不見日月星辰，不見晴空白雲。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夜色轉濃了，鳥兒都已沒了聲息，院子裏只有幾聲蟲鳴，迎合著這寂寞的歌聲。

春日裏的傷秋之歌，更顯出幾分無奈。

突然一陣洞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漸漸的近了，雖然聲音一絲絲的不見得很響，卻是點點滴滴只落在人的心頭。

那簫聲的曲調，卻是合著那琴音與歌聲，只是不同於琴聲的委婉，錚錚中竟帶著一點昂揚。

那歌聲出其不意，滯了一下，接著便像是喜遇故交，抖抖地又唱了起來，只是把那幽怨的調子拋掉了，變成了疑問和不敢致信的喜悅。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最後的一句“化作相思淚”，帶著一點苦訴衷腸的味道，卻有全然不像是在對愛人傾述。

歌聲和琴聲帶著顫音停止了，那簫聲卻依舊清晰可聞，好像離得很近，近的像是來自院子，又仿佛很遠，猶如來自不知名的遠方，輕輕淡淡，仿佛來自天上的仙樂，濯清了這混濁蒙昧的俗世。

院子裏更靜了，回廊裏，後院裏，各個角落裏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凝神屏氣地聽著這樂聲，前廳裏正在商議事情的五個男人也都停了下來，齊齊轉頭看向廳外，靜靜地聽著樂音，像是聯想到了什麽，都沈默不語，神色各異。

“小姐，傲霜小姐，是你麽？……”

隨著倉皇急切的女聲，一個穿著白色中衣的女子從屋裏奔出了庭外，在空曠的庭院裏揚聲直呼，婉轉低柔的聲音變成了不協調的高亢，有一種撕裂的痛。

可是回應她的，依舊是那不知曲調的洞簫聲，和滿院隨風飄搖的樹枝。她仰起了頭，看著沒有一點色彩的天空，聲音抖抖地帶上了絕望和哭音。

“是你麽？

你在哪？

你為什麽不出現？

你不想見我麽？”

簫聲嘎然而止，只留餘音在空中縈繞，久久不散，讓人悵然若失。

“美雲。”

低低的細語，有若響在耳邊的嘆息，輕柔而震撼。美雲不覺瞪大了眼睛。

只見一個窈窕的身影，隨著那聲輕喚，飄落在美雲的身前。

“你這樣叫我，是想讓全府的人都來迎接我嗎？”

好似抱怨的話語中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輕笑，讓美雲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恍然夢中。

“對，對不起，小姐！”

她果然回來了嗎？不只是個夢中的影子，有話語，有笑顏，真實的站在面前，觸手可及，不再那樣高不可攀。

“你還叫我小姐？難道只是一個你自小服侍的小姐，值得你這樣惦念？”

傲霜笑著，心中卻有一點後悔：也許當初不該就那樣拋下她，決然而去。原以為美雲從此衣食無憂，不需她的掛念，可她卻漏算了人的情誼。

“……傲霜！”美雲的淚落得更加的急了，聲音有些哽咽。

是的，眼前的傲霜，不只是她自小服侍的小姐，還是她的姐妹，她世上唯一的親人。對傲霜的思念，便如骨肉分離般的痛苦。

當年自從被傲霜收留，她便把自己的生命都交給了她。即使，自己的心給了別的人……

“好了，不要哭了。我這不是回來看你了嗎？”

看著眼前的淚人兒，傲霜有些無奈。她還是第一次看到美雲哭成這樣。也許是因為她從來不願意看到人情緒失控，所以美雲一向都能夠保持鎮定。遇事也很少驚慌失措。這樣的情形還是第一次。

遠遠地聽見前庭有了動靜，必然是那裏的人有所覺察了。剛才美雲那樣叫她，要想讓人沒有發覺，只怕也難！

算了，要來的總要來的，不過是遲早而已。

“以前我們也常常分別，怎麽沒見你這麽想我呢？莫非是受了有什麽委屈，才哭得這麽厲害？”

美雲低著頭搖了搖。她知道自己有些失態，便勉強止住了眼淚。可心裏的淒惶和不安卻稍稍淡了些。

和傲霜相處了那麽久，她深深明白這一次的分別和以往的是多麽的不同。傲霜必然是以為她和小四有了一個安身之地，從此能夠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不再有所牽掛了，才那樣放心而去。

和以往不同，她這一次根本就不再想回來接他們了！

不但有青龍會的保護，更有東方凡作靠山。在這亂世之中，這樣一個衣食無憂，而又有權勢相依仗，相扶持的地方，確實是最安全的。

她如此精心的安排，所以可以放心而去，沒有歸期，不留下聯絡的訊息。從此以後，無牽無掛，自由的遨游。

是冷燁讓她灰心而去的嗎？還是正好給她找了個離去的借口？

“遠離傷心地”，對別人來說是合理的，可是對她來說又是多麽可笑的借口！

前庭好像有好多人過來，人聲漸漸的近了，只要過了那扇門，大家就要來個相見歡了。本來相見了也沒什麽，可是此時的美雲好像不適合面對一大群人。

美雲好像想事情想出了神，全然沒有覺察周圍的變化。美雲好像有些變了，變得過於敏感了，一定發生了什麽事讓她這樣。傲霜低嘆一聲，努力拉回她的註意。

“小四睡了嗎？我想看看他。”

“他已經睡了。我帶你去看他吧！他長大了許多，他會好多東西呢，他……”

看著美雲淚水未幹的眼睛，突然閃亮出光芒，喋喋不休的話語，像是一個為孩子驕傲的母親，在炫耀她的寶貝，誰能想到她還是個雲英未嫁的姑娘。

傲霜默默地跟著美雲向裏屋走，美雲的絮叨點點滴滴地進入耳中，落在心裏，慢慢地沈積起來，沈甸甸地壓在心中。

在自己隨意揮灑、快意恩仇的時候，是否卻讓她擔負了不屬於她的負擔？她，是寂寞的吧？

“美雲！”

美雲停下了，回頭看著黑暗中那雙宛若晨星的黑眸，屋裏的燈光透過窗欞，在她的身上繪上了斑駁的光影，有一種神秘與奇異的感覺。

“你怨過我嗎？”

美雲楞了一下，趕緊搖了搖頭：“只要你還記得我們，時常來看看我和小四，我就滿足了。”

傲霜不是個能夠守著家過日子的女子，她像一朵無所羈絆的白雲，廣闊的天地更適合她。自己和小四，只能是她的累贅罷了。

傲霜再度默然，率先走進了屋裏。兩人來到了床前，揭開床幔，一個三、四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便出現在眼前。

柔和溫暖的燈光斜斜地照在他香甜的睡顏上，黑黑的眼睫毛彎彎地翹著，胖乎乎的小手高舉在頭頂，一點清亮的口水掛在嘴角，顯得分外的頑皮。

傲霜伸手摸了一下柔軟的小手，竟有些留戀那上面的觸感和溫度。

“我這次來是有事要辦，以後…只怕未必有時間來看望你們了。”

如果估計得沒錯，前廳的人已經到了門外，兩人獨處的時間有限，該講的話，總要講清楚。她不想讓美雲抱著虛妄的念頭傻傻地等，她該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美雲點下了頭，難掩失望的情緒。

門被輕輕的叩響了。傳來侍女的聲音。

“大小姐，您睡了嗎？”

“什麽事？”

“馮會長要…見您。”

“見我？”美雲突然有些氣息不穩，一只手不自覺地輕輕撫上胸口。傲霜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美雲卻沒有覺察。

“他說有什麽事嗎？”

“他說，大小姐好象有客來訪，大家都想見見這位深夜造訪的客人。”

這個侍女是新來的，並不知道剛才的客人是誰，只是有些奇怪她的突然出現。

果然如此，可是這個“大家”……

“到底有多少人要見……我的客人？”看到傲霜波瀾不興的臉，美雲不好揭開真相，只好順著侍女的話問道。

“除了馮會長，還有四位護法老爺。”

星、靈、濤、豪？什麽時候，他們也成了“老爺”了？看來，馮元做了什麽商會會長，他身邊的人也都一個個水漲船高，換了身份，今非昔比了！

把小四的小胖手放了回去，輕輕地劃過他熟睡的小臉上，傲霜輕輕地笑了。

就像這個孩子，一轉眼，已經不再是那個蹣跚學步的小奶娃，會有自己的脾氣性格和喜好，會有屬於自己的記憶和未來。

世間萬物，風雲變幻，莫測未來！

看來，這次回來，有好戲可看了。

傲霜越過美雲詢問的面容，向著緊閉的大門，楊聲答道：“讓他們在前庭等候，我會和大小姐去見他們的！”

聲音並不大，床上小四沒有受到幹擾，依舊睡熟著。可是卻穿透了房門，只沖入院子裏的眾人的耳中，讓那門口的侍女不覺一驚。

看來，能夠一下子驚動五位大爺，果然不是簡單人物。她一下子興奮起來。

原來世間還有這樣的女子。比起大小姐，另有一番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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