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節 自戕

關燈
方劍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滔滔不絕地縣長,不知是該打斷他,還是拿什麽堵上他的嘴。

“做人,留後路是對的,可是以為握著別人的把柄,就可以為所欲為,就未免有點太過分了!”

方劍知道他是在為那些失竊的文件在發牢騷,可是這和他家被盜的糧食財物有什麽聯系?

“雖然方家家大業大,可是,也不能為所欲為,得罪太多的仇家!連一個教書的先生都不放過!”

難道這次田租的失盜,也和那個如鬼魅般的李傲霜有關系嗎?方劍的心裏霎時間涼到了底。

“什麽樣的女人娶不到,卻去睽違別人的老婆,還是生過兩個孩子的女人!老兄,我看你當初是太欠考慮了些!現在才……”

惹了那樣的女人,還能有什麽好下場?縣長想起那個令人膽寒的女子,不由得可憐起眼前的方劍了。話中卻透著幸災樂禍的味道。

“不要再說了!”方劍終於爆發了,他像瘋了似的大叫一聲,便狼狽地跑出門去。

“哎!自作孽,不可活呀!”縣長看著他的背影,搖頭嘆息。倒像是看著一具行將就木的行屍走肉。

一晃神,只見一條纖細的人影,靜悄悄地尾隨方劍而去,倒像是勾魂的使者。

一個縣城通往白玉鎮的小酒館裏,人聲鼎沸,熱鬧非凡。秋收後的人們,有許多來這裏喝酒取樂,慶祝收獲。

方劍跌跌撞撞地走了進去,隨意找了個座位坐下,要了點下酒菜,獨酌愁飲。

一旁人們的談論聲,清晰地飄進他的耳中。

“聽說了嗎?白玉鎮最大的富戶方家,最近倒黴的不行,倒好像招入了什麽煞星!”

“這麽大的事,誰沒聽說!他家天天鬧鬼,不但財和物丟得差不多,聽說還有人被怨鬼割去了頭!不但府裏的仆人都嚇得跑光了!連主子也走的只剩下二老爺一個人了。”

“聽說那怨鬼就是當年白玉鎮有名的先生李文博,當年他就是被方二爺怨逼死的!”

“是呀,聽說那位二夫人十二年沒露面,在李文博下葬的那天卻跑去上祭,你猜怎麽的?有人認出來她就是當年李文博的夫人張氏!連那位二少爺也是張氏當年帶來的李文博的兒子!”

“造孽呀!奪人妻子,圖害人命,活該今天遭這種報應!方家真是為富不仁呀,他們的藥店還用假藥害人呢!”

“還說!前些日子,他家的當鋪,五百兩銀子收了人家的祖傳寶物,當人家來贖時,卻拿假貨給人家,還說當初當的本來就是這件。結果被人砸了鋪子不說,以後再沒人再敢到他家鋪子裏去當東西了,現在鋪子也關門了!”……

控訴聲一陣陣傳來,方劍一杯杯地往嘴裏倒酒。只覺得現在已經是四面楚歌,無處可躲了。

直到有人認出了他,聲音才嘎然而止。可是最後的一個聲音還是飄進了他的腦海中,讓他一下子停止喝酒,傻在那裏。

難道,這真的是命嗎?自己真的要償命了嗎?

“…只怕被人腳踩著祖墳命脈,這次他不以死謝罪也不行了!”

迷信本來是沒有的,那只是人在絕望的時候的最後一點希望,也是人們對自己不能理解和不想理解的事情的一種解釋。

許多人本來並不會迷信,可當他走到無路可走的時候,當他無信可信的時候,他下意識的只有迷信了。

方劍不相信李傲霜有那麽大的能耐,在短短幾個月中就讓他和整個方家陷入絕境,唯一讓他心裏好受一些的解釋就是:李文博被葬在了那片方家陰宅的上水,所以,是他的陰魂才主導了眼前的這一切!

雖然這樣想,並不能改變什麽,可是他還是好過多了。可是這一點好過,沒多久就被現實吹得煙消雲散。

管家送大夫人和三少爺回娘家了,別的仆人只怕在偷懶了也說不定。他一邊想著,一邊推開了房門。

傲霜靜靜的坐在屋子裏,手中握著酒杯,細細地品嘗著,就像是在品著慢慢地把敵人推入絕望中的滋味,等待的心有些微微的興奮了。

“哐!”門開了,門裏門外的人四目相視,一個瞪大了驚呆的眼,一個則瞇起了玩味的眼神。

“方劍,二老爺,我們又見面了!”

方劍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傲霜悠閑地坐在椅子上,把玩著手上的酒杯,眼中卻是那種貓抓老鼠的光芒。

他心裏明白,自己一直擔心害怕的那一天終於來了,心裏卻有些終於見到謎底的喜悅,他赫然發現,這些天膽戰心驚的日子,過的竟然有生不如死的感覺。心裏暗暗地有了決定。

“你如果是為你的父親來報仇,現在可以動手了!”

“是嗎?你承認當年是你做的那一切嘍?”傲霜心裏明白對方已經下了決心,當下也不再啰嗦。

方劍自知無法辯白,失竊的文件裏有關於李文博事件的往來書信。他點點頭,央求著:“我只求你能放過方家其他的人!”

“哼!你有什麽立場,對我提出要求?”淡淡地語氣,好像不帶一點感情,卻讓聽的人有一股寒意。

“你已經讓方家失去了一切,還不夠嗎?我一命抵命,難道不能抵消當年的罪責?”

“那麽你的大哥呢?”

“不管怎樣,我替你們李家養大了一個兒子,難道不能抵一點罪責嗎?”

“李家?當年你不是說那是你的兒子嗎?”傲霜冷冷地笑著調侃他,心中卻如明鏡一般清晰。

“那是我為了讓你父親死心撒的謊!石竹確確實實是你們李家的骨肉!”

傲霜的手陡然收緊了,手中的酒杯發出了嗡嗡地聲音,泛白的指節暴起了青筋。

她的臉上冷漠如昔,不帶一點感情的色彩。幽深如漆的眼神,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一點光芒。

眼前的男人是她十二年來所痛恨的,而她已經看到了他的末日,心裏有的是釋然,還是失望?

時間過了仿佛很久很久,久得方劍以為自己已經墮入了地獄的深淵。久到他以為自己面的是座雕塑。

“好!如果你現在就在我面前自戕了,我可以答應你:如果方家的人不來招惹我或者與我有關的人,我可以放他們一條生路!”

“只懲首惡”,不是為了眼前這個男人,而是遠方的那個火紅的身影,還有……不知在何處的他!

兒時的記憶,總是藏在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唰!”一把利劍抽出鞘來,在黑暗中閃著奇詭的光芒。

劍輕飄飄地落在方劍的面前,仿佛沒有任何的分量。他的額上滲出的汗水,抖著雙手拾起劍來,一時之間又有些下不了決心。

“我給你一次機會:你可以用劍向我刺來,傷了我,你就可以不用死了!也可以什麽也不做,等我來殺你!可是那樣你就得不到我的承諾。或者你就下定決心把劍刺進自己的身體,那麽你不但可以結束這一切痛苦,還可以保護你的家人!”

傲霜的聲音裏帶著誘惑,仿佛在說著一件難得的絕妙好事。

方劍眼看著眼前這位看起來好像弱不經風的少女,坐在那裏旁若無人地品著酒,看著他的眼神倒像是看著甕中的大鱉,他的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咬咬牙,慢慢地舉起了劍,向下揮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寂靜的夜裏起風了。昔日熱鬧非凡的方府,在一陣奇怪的聲響之後,依舊沈入了一片死寂中。

漸有冷意的秋風中,那座高高的塔上洞開的窗戶,仿佛像一只睜大的眼睛,默默地看著周圍的夜色。

第二天,方家傳出了噩耗,方家的二老爺,酒後失手,死在自己的劍下。到底是怎樣地“失手”,才致死了方家的二老爺,當事人卻諱莫如深。

再一天,剛剛離家的三少爺和大夫人,又回到了方府,第一件事是發喪,第二件事便是把二少爺方石竹,和二夫人趕出了方家——雖然他們母子二人早已經不住在方家了。

第三件事,便是派人到上海去求援。因為方家已經是日落西山,不救不行了。

而在方劍死的當日,李家姑娘就沒再在鎮子上露過面了,誰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只聽到一個放牛娃說,那天曾經在十八裏外的地方,看到一個長得很像她的人在匆匆趕路,可又不敢肯定到底是不是她。

不久,救濟院修好了,人們發現,福利院裏的糧倉裏堆滿了糧食,縣裏最大錢莊裏,有一個為福利院專開的賬戶,裏面的錢足以夠好幾年的開銷了。

雖然掌管福利院看起來是個很有油水的肥缺,可是沒有誰敢在這裏貪一分錢——方家的二老爺就是個明鏡,若是重蹈了他的覆轍,誰能有第二條命去花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