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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 喪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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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上海求救的信如沈大海,方劍等到額頭爛了,還是沒聽到大哥的一點訊息,連送信的人都有去無回,在第三次送信依舊失敗以後,方劍徹底地灰了心,原本美好的希望破滅了,他發現自己已經被困入愁城。

“二老爺,二老爺,不好了!”代管家頭上頂著半長的頭發茬子,驚慌得跑了進來。

自從傳說方府裏鬧鬼以來,府裏的仆從丫頭借故走了不少,只留下幾個自小長在府裏的,無處可去的仆從。現在連從門外傳話這樣的活,也要這個後晉的管家來做。

聽說走掉的許多人,都在對面即將竣工開張的“文博救濟院”找到了工作。方劍聽說了,也是莫可奈何。

“什麽事,這麽慌張?”方劍真懷疑自己還能在受幾次驚嚇了,每次聽到“不好了”三個字,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我們在縣城裏最大的藥鋪,被查出了假藥,聽說差點鬧出了人命,縣裏已經在派人查封處理了!聽說要還要追查緣由,處置當事人呢!”

“什麽?假藥?查封?”方劍差點跳了起來。

“栽贓!陷害!”方劍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地上兜圈子。

這個藥店是方家除了方盾在上海的生意之外,最大的生意了,下屬有好幾家分店。雖然有時會用成色不足的東西充好貨,但還不至會發生致死人命這樣的事。

“難道縣老爺不知道那個是方家的生意嗎?”

既然事情還不明朗,為什麽先把藥店查封了呢?這樣即使將來查明真相,知道了不是他們的過錯,那麽有了曾因假藥被查封的名聲,以後也沒人敢來買他家的藥了!

“知道呀!他還說,查的就是方家呢!聽說有人向他舉報方家為富不仁,挾私報覆,掠奪無辜百姓的財物和女人,還曾虐人至死!他這幾日就要立案追查下去了!”

“贓官!貪官!方家餵了他這麽多,怎麽不見他回報,反倒倒打一耙!”方劍氣得有些語不成句了。想了一下,又鎮定下來。

“不怕!我們還有省裏的專員。到時候不但能翻了此案,就是搬倒那個忘恩負義的貪官也不在話下!”

“嗯……”管家看著他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閉上了嘴。

“還有什麽事?快說!!”看到他的神色,方劍的心裏不覺突了一下。

“嗯…省裏的專員老爺派人來傳話,說最近他出了點事,只怕自身難保,所以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去打擾他!”

“什麽?”

“他最後還帶了一句話,說當年老爺不該為了奪人妻子,害得人家家破人亡。現在只好自求多福,能躲過此劫了!”

方劍的頓覺得一股涼意從頭頂竄到了腳底。

“上海還是沒有消息嗎?”他的聲音裏已經滿是猶疑了。

“大老爺還沒帶話過來,可是聽縣裏藥鋪的掌櫃說,上海那面出了點狀況,今年秋忙恐怕大老爺趕不回來了。”

“到底是什麽事?這麽嚴重?”

“好像是火龍幫和青龍會較上勁了,兩面正打得不可開交呢。”

方劍長舒了一口氣,只要事情沒有扯上李傲霜就好辦,否則他真的要絕望了:如果她的本事大的能左右上海的幫會,那不但他自己會屍骨無存,方家的下場也決好不了!

這個老大,他不做個本分的鄉紳,去招惹什麽幫會,現在家裏出了事情,不但幫不上忙,還被扯後腿!

“要不要讓縣裏的人和大老爺聯系?……或者找人通知三老爺?”看到二老爺的搖頭,管家不由得提了個愚蠢的建議。

“哼!老三?他來了只會添亂!”方劍絲毫不掩飾對三弟的不屑。

“府了這幾天情況怎樣了?”

“嗯…還好,雖然人走得差不多了,不過留下的也都安心留下了。就是…小少爺鬧得不行,”

“他鬧個什麽勁?”提起讓這個讓方劍頭疼的侄子,他的眉頭不覺皺了起來。

“他鬧著要離開這裏去上海找大老爺,說不要呆著這個鬧鬼的地方。”

“哼,就算是有鬼,也有他手下的冤魂!大夫人不管他嗎?”

“大夫人也覺得府裏陰森森得很恐怖,說要帶兒子回娘家避避風頭呢。”

“婦人之見!家裏已經鬧哄哄的了,嫌不夠亂,還來添亂嗎!不準!”

“二夫人…她怎樣了?”

“是!二夫人一直閉門不出,今兒個突然說要上清月庵去拜佛,說要在那裏住幾天,也不一定。”

“她…她要離開…?”

一種眾叛親離的感覺如海水般淹沒了他,讓他差點窒息而死,他大口地喘著氣,想讓自己能從這種感覺裏掙紮出來。

“二老爺!二老爺!你沒事吧?”

方劍搖搖頭,蒼白的面孔滿是疲憊,充血的眼睛裏泛著無神。

“要不,就把二少爺叫回家吧,有事也好打個商量。”商量是假,陪陪老爺才是真。否則一個未曾涉世的弱冠的少年,對眼前的局勢能有多大的幫助。

方劍眼睛一亮,隨即又黯然地搖搖頭。

養了他十幾年,對他也算盡到了做父親的責任。可是當他知道事情真相的時候,他會站在那邊呢?

也許,最後給自己最痛一擊的人,說不定就是他呢!

養育十幾年的人,卻是仇人的兒子,這是怎樣的諷刺。他可以騙當年的李文博,他可以騙那個養大的孩子,可以騙天下人,唯獨騙不了自己!

他不是他的兒子,他疼愛他的同時,要防備他會給自己那致命的一刀!

“那…二夫人的事…?”

二夫人雖然住在不起眼的偏院裏,好像並不得寵的樣子,可是沒有人敢對她的事輕易處置。至今為止,還沒有看到二老爺違背過她的意願呢——雖然她提出要求的時候少得可憐。

方劍輕輕地嘆了口氣,揮揮手,無可奈何地說了句:“隨她去吧!”

看著管家離去的腳步,他心中的一塊也隨之而去了。

也許,這一放手,就是永遠的分離,可是他已經擁有了她近十三個年頭,也算知足了。

本來也想通過她和石竹來牽制李傲霜覆仇的腳步,可是想起李傲霜那冷若冰霜的面容,他很懷疑她會顧忌母女姐弟之情。

甚而至於,他們也許也是她覆仇的一部分!

既然這樣,還不若放她走了!

如果他真到要為當年的事付出代價的話,又何必牽扯一直被愚弄的她呢?

窗外的一陣吵鬧和喧嘩的驚醒了他的癡情夢。府中好久沒有這樣熱鬧了,他不覺走出了屋外。

傲霜靜靜地站在剛剛完工的宅院裏,收工離去的幫工紛紛給她打著招呼,她也有禮的點著頭。雖然她做不來熱情親密的樣子,可是大家卻不以為意。

也許這樣才更合乎他們心目中俠女的形象。

這個造型特別的宅院,外部的工程已經全部結束了,剩下的是粉刷修飾的細活,必須要請專業的工匠來幹了,接下來需要的幫工已經很少了。

宅院裏只留下幾個打掃衛生的,和看守大門的。傲霜隨處地走了,暗暗計算著正式開業所需要的銀兩,並想著接下來要做的事。

縣城裏的事已經安排妥當,那個縣官現在恨死了方家,只怕接下來他對付方家的手段比她還要不留情面——畢竟她還學不來不留活路。

沒想到那些偶爾到手的文件這麽好用,這本來是方家留著對付別人的把柄,現在正好作為她利用別人對法方家的利器。

走到高處的一處塔樓,她極目遠眺,白玉鎮的景物在眼前向外慢慢地鋪開去,連遠處的那座熟悉的小橋也清晰可見。那熟悉的小巷胡同,似乎還帶著孩童們玩耍時的嘈雜聲。

一個面目俊秀,梳著個小分頭故作成熟的小男孩的面容,躍然出現在眼前。

方曉天,聽說他出國了,和方曉虹一樣都離開了方家。

若是他聽到了她所做的一切,他會是如何的反應呢?若是他現在還在這裏,他們是否就是正面相對的仇敵呢?那個曾經誓言要保護的她的男孩,長大了是否也是一個強勁的可堪匹敵的對手?

片刻後,收回目光,她低頭看著呈現眼前的方家大院,臉上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這裏她很少讓人來,除了幾個可靠的人,沒人知道這裏有一個地方,可以把整個方家大院盡收眼底,每個角落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現在的方家正在吵架,一夥人推推攘攘地進了一間屋子,門雖然關上了,可是隱隱的還有吵鬧聲傳來。雖然別的人未必聽得見,可是她卻能,雖然不知道他們都吵什麽,可是只要知道他們在吵就行了。

他們已經開始內訌了嗎?那麽接下來的那一個步驟可以開始進行了!因為內訌的方家根本沒有餘力和她鬥了!

她從懷中掏出三封已經開封的書信,看看封面上“方盾老爺收”幾個大字,笑著搖搖頭。

只怕那個方劍是等不來那位大救星了!

在她的計劃圓滿完成前,她絕不能讓別的人來搞破壞!

別的人?突然她想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如果她不能做到斬草除根的話,她就不能留下任何的把柄讓那個什麽“別的人”去抓!

望著樓下那塊蓋著遮布,等著被掛上去的匾額,她的額上不覺泛起了冷汗。

差一點,一個疏忽,就讓她的心血付諸東流了!

她這一個閃神,沒有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方家氣呼呼的沖了出來。

也正是這一念之間,她挽救了這座造福窮人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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