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晝真的去了舞蹈學院，他說那個學校出過好幾個知名明星，而他也真的參加了一場電影演員的海選，收到覆試通知的時候，葉晝大腦一片空白，他一字不漏地將短信讀了兩遍，這才慢慢彎下腰發出既像哭聲又像笑聲的叫喊，因為太過激動他甚至感到有一些頭暈，就連拖地的時候也笑得合不攏嘴。

他有了一個機會去逆天改命，他可能不再貧窮，甚至可能成就一番事業，這實在是太令人高興了，他的眼眶中慢慢凝聚了淚水。“哈！”他對著窗臺上已經快枯萎的盆栽說，“我可能要當大明星啦！”

他終於哭了起來。

林橋感覺自己最近變得很奇怪，他總是毫無緣由地要哭，明明他並不難受，可眼淚持續不斷地出現在眼眶中，他討厭這樣，卻又無法擺脫，這令他感覺十分丟人。他每頓吃兩三碗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橢圓形的胖子，再也沒有來送情書的女生。他察覺到自己的醜陋，想用劉海來遮住臉，他不敢讓別人看到自己。每次出門前他總是要換好幾套衣服，太醜了，都太醜了。

葉晝打來電話，他的聲音依舊充滿朝氣，將林橋往人間拉回一點點，他在電話裏絮絮叨叨地說了什麽，似乎很激動。林橋呆滯地聽著，不時走神，最後快要掛電話的時候才明白過來，葉晝說他參加電影試鏡了。

林橋忽然大喊了一聲“葉晝！”那邊緊張兮兮地問“怎麽了！怎麽了！”

“你一定要好好的！”林橋雙手握著聽筒大聲講，他握得那麽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繩子，“你一定要加油！”帶著我們所有人的快樂一起努力，你一定要幸福下去。

“好啊！”葉晝說。

店門口的燈泡又壞了，林橋站在板凳上換，迎著刺眼的太陽瞇起眼睛，他能感覺到汗水從胸口一路滑下，滑過肚子上的幾層肉。右耳新打的耳洞有些癢，他輕輕揉了揉，上回強行戴一個黑色耳釘，搞得流血化膿。

那個時候還沒有智能手機，小康家庭會有座機，而像林橋這樣的只能去小賣部打電話，他甚至還寫信，江荷的字越來越好看，而葉晝的信已經很久沒有寄過來了，或許他真的成了小有名氣的人，不方便與他交流，忙，而且怕被媒體抓到，或許是送信的太不牢靠，把信件弄混了，弄丟了，從綠色郵筒裏要取出那麽多信件，難免出現差錯的。

林橋向江荷抱怨這件事情，江荷沈默一下，隨即抓著他肩膀急切地搖晃：“你在說什麽啊？林橋！”他被江荷突如其來的毛躁弄得有些惱怒，他想掙脫。

“你在說什麽啊！”江荷神經質地用力摁著他，盯著他的眼睛，“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林橋！”

“什麽怎麽回事！”林橋說：“你奇奇怪怪的。”

江荷於是松了手，悲傷地看了他一眼，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林橋啊”，他輕輕的、帶有誘導意味的聲音中甚至透出些許恐懼，“你記不記得你為什麽要打耳洞啊？”

“我記得。”林橋下意識說。他記得，他記得什麽呢？

葉晝告訴他們，他去參加電影試鏡了，那之後不久，林橋在小報紙上看到了臺灣導演□□性虐大陸學生致死的新聞，他蹲在報攤前一邊看一邊大罵人渣，畜生，嗦著碎碎冰，然後看到了受害者葉某，照片在眼睛那一塊打了馬賽克，案發現場的地板上滿是手掌抹過留下的血跡。

那幾道紅色仿佛惡鬼的利爪死死攥住了他的眼睛，他張開嘴，不自覺地想笑，荒唐而搞笑，他的喉嚨深處發出“嗬嗬”的倒抽氣，他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像一座終於被蛀空了的小山轟然倒地，他想到是自己給錢讓葉晝去參加比賽，是自己喊他一定要加油向上爬，他瞪著雙眼不斷抽搐啊，像瀕死的魚，眼前一片黑暗了。

報亭老板打了120，江荷趕到醫院握著他的手等他醒來，他嘶吼，哀嚎，又在鎮定劑的作用下沈沈睡去。

“江荷，我只有你了。”他說。

江荷也在哭，抽抽搭搭像個小姑娘：“好，好，我會一直和你一起的。”

“我要去打個耳洞，”他說。這個永不愈合的傷口是給葉晝的，年少的尚且幼稚的他想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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