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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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橋是真的在哭了,除了睡覺,他幾乎時時刻刻都在流淚,人多的時候他憋得很辛苦,獨自一人的時候他終於可以嚎啕大哭。

“你要不要喝點熱水?”江荷說,“你這樣我好心疼啊。”

林橋拿著杯子站在鏡子前,鏡子裏那個陌生的怪物五官扭曲,神情醜陋,林橋用力控制臉上的肌肉,企圖讓自己哭得體面一點,他又忽然覺得十分搞笑,他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苦啊。”他說。

江荷似乎有些生氣了,他反鎖了門,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白色藥瓶,盡數把藥片倒進林橋的杯子裏,一粒粒藥片堆積在玻璃杯底,冒出大量氣泡,漸漸融化了,殘渣落在那兒,像破敗的棉絮。

“喝下去就不苦了好不好?”他說,勸慰不愛喝藥的小孩子一般,“快點喝完好不好,喝掉就不苦了。你是我最愛的人,我會陪你一起的,你不要害怕,我一定永遠陪著你。”

眼淚從林橋快要幹涸的眼眶中流出來,他幹裂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有什麽東西破碎了,他說:“好。”

他仰頭飲盡杯中液體,那是地獄才會有的味道。

然後江荷握著他的手,輕聲與他說話,哄他睡覺,林橋躺在床上,看到五彩繽紛的雲朵從視野的四面八方向他湧過來,厚重的,絢爛的,漸漸遮住了眼前的景象,他聽到有小孩子的笑聲,很歡快,就是書裏經常描述的銀鈴一樣。

他似乎想到自己是否還有事情沒有做。

有點想念曾經出現在他生命裏的每個人。

他真正地閉上了眼睛,這時候江荷開始尖叫起來。

魔鬼開始清算他生前的孽賬,滾燙的烙鐵塞入他的口中,皮肉爆裂,他喊不出聲,只覺肚子都被撐大,滾滾巖漿當頭淋下,雙眼被灼得疼入腦髓,如果我有罪,他想,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償清。他活到現在,富裕過,貧窮過,顛沛流離,寄人籬下,吹捧受過,歧視受過,也是明白,唯有平安喜樂四字,最是難求。

朦朦朧朧中他看到趙倩敏給他整了整被角。“對不起,”他說,“對不起姑姑。”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猛地抽搐,嘔吐,肋骨拼命擠壓內臟,從他口中流出腥臭的、骯臟的黑色液體。

“醫生,他過幾個星期應該就可以上學了吧?”是趙倩敏的聲音。“幾個星期?想要恢覆至少兩三年啊,”醫生在不屑地笑,“現在的小孩子麽,一點點挫折就受不了了。”

不是這樣的!他奮力想起身,卻覺得渾身腫脹著。到底發生了什麽呢?他只記得自己坐在床邊,頭頂是白晃晃的明亮大燈,光芒灑遍每一個角落,似乎有另一個自己站在燈下,站在燈下又哭又笑……

他又暈了過去。

如果天上真的有神明,他乞求饒恕。

玻璃瓶裏的藥水一滴一滴落下,冰冷的,黏膩的蛇,順著導管爬進他的身體,四處游走。

林橋驚恐地發現自己失禁了,他感到絕望自心底一絲一縷漫了上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將成為一個沒有自理能力的廢人。護士來查房的時候還給他理了被子,他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找到一些什麽,嘲笑、嫌棄或者同情,然而什麽都沒有,“你有什麽心事都可以和我們講講。”那個女孩說。

趙倩敏坐在病床邊,臉色冰冰冷冷:“我和你媽打過電話了,她說對你很失望。”“江荷被你嚇哭了,他出國留學了,不會再和你聯系。”

像是打開了閥門,林橋終於意識到那個可怕的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麽,他死死攥緊了拳頭,無力地哭喊:“是他給我下的藥!他明明知道我不正常了,還誘導我喝了整瓶藥啊!”

“人家或許以為是感冒藥吧,也是好心,你不要怪別人,看看你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什麽樣子。”

林橋於是知道了,沒有人會信的。

江荷這個名字,現在念起來有種別樣的感覺,往常的思念、依賴,似乎都沒有變。

趙倩敏給林橋辦了一年休學。“你本來應該念重點大學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她說。然而林橋已經退化成了只會嚎哭和嘔吐的低等生物,他記憶力衰退,高燒不斷,曾經那個天之驕子的模樣現在是半點也看不見了。

林橋住進了林晶的房間,他對著墻壁說話,有時又暴怒地拼命捶墻,捶得雙手鮮血淋漓,他根本無法集中註意力去做任何事情,所有的情緒和感知都亂了套。

“你應該出去走走。”趙倩敏說。於是他憤怒地砸了碗,像一只窮途末路的獅子,跪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他像當初的林晶一樣亂砸東西,有一天他發現妹妹的書架上其實有兩排書,外面一排整整齊齊,裏面貼著櫥壁還有一層,放的是她從小學開始寫的日記本。

林橋細碎地看,他每次只能看一小個片段,看到她對放蕩母親的憎恨與理解,看到她孤單地成長,看到她終於迎來了一個夥伴,表哥,和她一起住在空蕩到嚇人的店裏,看到她熱衷於追星和奢侈品而去□□,她格外渴望父愛,對那些男人產生了奇妙的感情。

他也看到她寫著,江荷給了我他爸的聯系方式,他爸老纏著他媽,不利於他媽順利嫁入豪門啊,末了還很羨慕地寫了一句,有錢人真是好,黑色水筆畫了三個大大的感嘆號。

江叔叔,林晶曾經說過的,江叔叔。

我想告訴哥哥啊,哥哥不理我,我以前那樣欺負他,他肯定不願意幫我了,我其實也不想怎麽樣,有個人和我說說也好啊,哥哥和江荷關系那麽好,他肯定不會相信我的。

林晶在最後一頁寫道,我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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