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荷覺得自己體內的那個氣球終於破了，強塞進去的氣體在瞬間擠破那個小小缺口呼嘯而出，他已經顧不上自己將腳下這華麗精美的地毯弄臟到什麽程度，進門的時候他還猶豫了一下才踩上去，而現在胃部和喉頭隱隱的抽痛奪去了他全部的註意力，以至於在林橋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他驚出了一脊背的冷汗。

“叫你不要吃那麽多，撐著了吧？你看，是你要吃的，現在怎麽全吐出來了？”林橋站在他身後，拿著包餐巾紙一張一張地抽，那聲音機械而單調，像是什麽東西不緊不慢漸漸逼近的腳步聲，他把手中抽出來又握成一團的白色紙巾遞給江荷：“給你十張，清理幹凈吧。”“一定要全部擦幹凈，地毯很貴，我爸爸媽媽回來會生氣的。”

“那好吧，看來你們還是很喜歡吃這種東西的。”趙倩萍掃了眼泡面，屈起食指抵在鼻前，仿佛受不了這廉價氣味一般，然後把手放下，大度地笑笑。

林橋回過神來，他看了看神色自然的江荷，覺得他似乎並沒有回憶起某些並不愉快的記憶。

“幹什麽？一直盯著我看。”江荷說。

“看你長得好看。”“得了吧，我哪有你好看啊，我要回去了。”“這麽快就走了嗎？”“作業還有沒做完的呢。”

江荷的目光落在林橋身後某一處，楞了一下，很快恢覆正常，但是這一瞬間的怔楞還是被林橋捕捉到了。

“拜拜！”“拜拜，學校見。”

林橋關上門，他站在江荷剛才站的位置，扭頭，他看到放在床頭的紙盒，盒子裏裝著破碎的雪花，禮物的殘骸。他背靠著門，仰頭深呼吸，脫力一般緩緩坐下。

最初的時候，剛認識江荷的時候，是在幼兒園大班文化宮的活動上，涵蕭那地方的教育局領導們最喜歡幹這種事情，他們將每個學校的精英挑出來，再把他們混合到一起去，看著一群孩子發生怎樣的化學效應。那天的江荷穿著粉粉嫩嫩，從他像個小姑娘一樣扭捏著一步一蹭地磨嘰到舞臺上開始，從林橋第一眼看見他就發出鄙夷的笑聲開始，就註定了林橋不待見他的事實。

最討厭這種又裝又假的小孩。林橋對母親這麽說。

人家嘴巴甜會做人，在社會上很吃的開，你學著點。母親這麽告訴他。林橋的不屑和厭惡像黑色粘液從心臟深處蔓延開來一絲一絲包裹並攥著那拳頭大的鮮紅器官，使它不能自主地動彈。

活動結束之後，江荷顯然是奉了父母之命來和這位優秀的富家子弟進行友好的交流，林橋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翻鬥樂裏他就像他的小尾巴，那甜膩膩的童音不斷地念叨著：“林橋哥哥，我想和你做好朋友呢。”

林橋終於停下了腳步，這發嗲做作的聲音對於他來說簡直像個惡毒的魔咒，對，江荷一定是個很壞的巫婆，他吃了一個小男孩的肉然後披上他的皮偽裝成他的樣子，他對所有善良的人施了魔法，使他們變得低俗而不可理喻，不然大人為什麽會喜歡他那虛偽的腔調？老師為什麽會為他那幼稚透頂的愚蠢表演鼓掌？

他捏扁了手中的塑料充氣彩球，轉過身去，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勇敢地直視這個強大而恐怖的巫婆，巫婆的眼中閃現著孩童才有的純澈目光，企圖用那種楚楚可憐的天真迷惑他，這反倒使林橋心中的厭惡更深一層，他扭開了手邊的礦泉水順著惡婆的頭頂澆了下去。

林橋心裏是有點怕的，像他這樣大人眼中成熟懂事的乖孩子從來不會做出出格的事情，更別提欺負小朋友。所以他想到可能的結果，比如江荷嚎啕大哭著去向父母告狀，他並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種事情。

出乎意料的是，江荷並沒有哭，又或許他那幾滴默不作聲的眼淚混在水滴中分不清楚，江荷低著頭站了一會，林橋能確定他是很難過的，有那麽一瞬他張了張嘴像是要嚎啕大哭，但是小巫婆很快地跑到空調下面，在活動結束之前風吹幹了他身上的水。江荷在大人們面前表現得很好，或者說他有與生俱來的完美演技，沒有人知道他被水淋過，甚至可能還哭過。

這樣的事實在太多太多了，從小到大，直至林小公子失去了他的榮華富貴，多到林橋，或者說沈天常都已經記不清楚。

不過，那時的林橋看著江荷的笑臉微微松了一口氣。

晚上的時候葉晝打來電話，說起下午老師帶來了比賽的消息，林橋可以感覺到從聽筒那頭傳來的興奮。

“老師怎麽不參加？感覺好像不是那麽正規的樣子……”

“他那人你還不知道嗎，他一點都不在意這些，他跳舞只是為了開心好玩而已。舉辦方名氣可響了好不好！”

報出來的名字果真響亮到引起林橋的讚嘆。“你會去參加嗎？好遠噢……哎我說，你要是不小心得獎了成名了記得請我吃好吃的啊。”

“明天就給你辣條。”葉晝的聲音忽然低落了一下，“不過那裏會有很多很專業的選手，我連海選都不知道能不能進的去，而且最關鍵的是我沒有路費錢，問我爸要他肯定打死我。”

林橋握著手機站在窗口，灰白色翅膀的鴿子不知道第幾遍飛回閣樓上的巢籠中，“嘰嘰咕咕”的聲音聽上去倒是很心滿意足，那些小豆子般的烏黑眼睛望見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人一樣。

“比賽要去哪個城市啊？”其實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那麽大的比賽總歸是在涵蕭。”果然。

“嗯。”

樓下傳來妹妹的吵鬧聲。

“說起來，你好像就是從涵蕭來的吧，時間過得真快，你搬來已經一年多了。”後面又說了什麽已經沒有註意了。林橋聽到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好像不是從他嘴裏發出來：“我包你路費，好好跳。”葉晝的成績和林橋比起來差太遠，如果能在跳舞上找到出路也是很好的，他有這個天賦。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已經聽到妹妹的哭聲，林晶那又尖又細的聲音在哭叫的時候把特色演繹的淋漓盡致，就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一般讓人頭皮發麻不寒而栗。林橋提心吊膽地穿過硝煙彌漫的大廳，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緩緩合上門，把妹妹撕心裂肺的“我就是要買”的哭聲和趙倩萍尖酸刻薄的斥責關在了外面。

每到林晶想買奢侈品發脾氣或者店裏生意不好趙倩萍發脾氣的時候，林橋就巴不得自己蒸發消失掉，他會埋怨母親只身去國外而把自己丟給這麽難相處的親人。以前是以“集團破產媽媽叔叔要去掙錢，怕你吃苦先把你留在國內”為理由，當時間消磨了耐心連謊言也懶得掩飾之後，那句“等有錢了就把你接過來”實在顯得太過遙遙無期。

踹門的聲音響起的時候“還是被殃及了”這麽幾個字幸災樂禍地從林橋的腦海裏蹦跶過去，他坐在席夢思上，靜靜地直視面前的這扇門，趙倩萍“嗵！嗵！嗵！”的敲門聲像是一柄利斧一下下砍這這個小世界的脆弱外殼。

“死東西翅膀硬了是吧！我知道你在裏面媽逼的給我把門打開滾出來！”“我聽到你打電話了！你包路費你包誰的路費啊！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娘娘腔小癟三參加什麽比賽！他參加要你拿錢啊你是他什麽人啊！”

惡毒的話語像粘稠渾濁的膿液，順著耳道一路散發腥臭淌進心臟，毫無道理地腐蝕血肉。林橋確保自己的聲音沒有流露出任何聽上去或者聽上去像的負面情緒：“我沒有要用你的錢。”

“哈！”趙倩萍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這輕蔑入骨的一聲笑使她從一個罵街的潑婦又變回了那個妖媚的貴婦人。“哈哈！”她實在抑制不住，又笑了一聲，“你可真逗，我的林大少爺。”

林橋閉上了眼睛咬住舌頭躺倒在席夢思上，他的手指像長了眼睛一樣自動摸索到手機，下意識地打開錄音軟件。

“你搞搞清楚！吃的穿的住的用的都是我的！你真以為你媽那個夾不住大腿的賠錢貨能寄多少生活費給你啊！還不夠我們林晶買條裙子呢！告訴你吧你媽又懷了對雙胞胎，人家日子好過著呢！要不是我心地善良留你一口飯吃你早改去孤兒院享福了！”

當門外終於安靜了的時候，林橋的眼淚已經在眼眶中幹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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