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涵蕭的貴公子生活其實也並沒有那麽愉快，特別是在拋開時間刻意的美化之後。

林詩婷是林橋的母親，這個詩情畫意的名字並沒有讓她成為詩情畫意的女子，相反，她不知天高地厚事事背水一戰破釜沈舟，卻又喜歡在最最不應該的時候膽怯懦弱。林橋的親生父親在他剛出生的時候便被一個溫順可人的女孩帶走，她是他的高中同學。從那以後林橋跟隨母親姓，後來林詩婷嫁給了一個同樣經歷過失敗婚姻的男人，那個男人帶著一個女兒，女孩子很高挑，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樺。

“快叫姐姐。”林詩婷說。

他於是微微點頭：“姐姐好。”

小白樺沖他笑。

他們客氣禮貌相敬如賓，對於家人來說似乎過於生疏。那時候的林橋並不懂這些，陳爸爸對他很好，陳姐姐也對他很好，她給他講題目講故事，她綿軟好聽的聲音像活潑靈動的雲雀，給林橋描畫一個又一個春天。

然而事實上，魔鬼並沒有離去，她只是閉上了眼睛假寐。

氤氳的霧氣圍繞著女孩散開，她□□著站在花灑下面，渾身的肌肉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如一只經過漫長等待伺機而動的野獸，在獵物恢覆力氣逃跑之前她不得不冒著更大的風險咬斷它的喉嚨。

“姐姐？你還沒洗好嗎？”林橋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還未經歷變聲期的男孩，聲音美好的像是童年那遙遠而一碰即碎的夢。

“馬上就好了。”陳霞雲回了一句，“馬上就好了。”她看著鏡子安撫自己：“馬上就好了。”陳雲霞看了看手表，她拿起了修眉刀，一手伸到大腿根部來回用力地摩挲，直到那一塊隱蔽而嬌嫩的皮膚變得微微紅腫，然後用修眉刀鋒利的尖刃在那裏留下了深深的傷口。

血順著少女的腿蜿蜒留下，幾乎是與此同時響起了門鈴。

林橋在那一刻感覺呼吸悶了一下，他的左眼皮或者是右眼皮奇怪地抽動，他擡起手來準備揉，忽然想起眼皮跳會有不好事情發生的傳言，他當即緊張地跑向衛生間，姐姐在裏面呆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

陳霞雲就是在這個時候沖出浴室的，只裹著一條長毛巾，小小的男孩很輕易被撞倒在地，她在林橋驚詫的目光中發出瘋子一般的哭喊聲，撲進了門口她爸爸的懷裏。

林橋那尚未經歷磨練的大腦和心臟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哪怕這是多麽愚蠢不現實的蹩腳小把戲。他剛爬起來的時候就看到母親氣急敗壞的臉，巴掌落下的時候他再次跪到了地上，林橋看著地板上姐姐滴了一路的血，他捂著臉，母親的手中還拿著鑰匙呢，金屬甩在臉上，耳朵和太陽穴一起嗡嗡作響。

深夜，這註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母親和陳爸爸鎖上了房門，在外面只能隱約聽到他們的爭吵，一般這種場面只會發生在公司出了大事的時候，或者，離婚。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林詩婷冷冷地說。她逼視著這個男人的眼睛，雖然她知道她或許應該委屈而眼中含淚，但是這樣搏來的同情憐惜更讓她煩躁。

“與這件事情無關，我的女兒不希望我們在一起。”男人的煙摁滅在煙灰缸裏：“我必須考慮孩子的感受。”

林橋翻來覆去睡不著，黑色夜裏似乎漂浮著許多眼睛，它們充斥在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以各種各樣奇怪的目光註視著他，這讓他渾身不自在。他走出自己的房間，來到一樓姐姐房門前。

“進來吧。”那個姑娘說。

林橋眼淚汪汪的，站在門口沒敢動，陳霞雲坐在書桌前，她轉過頭來看他，他看到她一邊笑一邊哭，那翹起的唇角旁有幹涸的淚痕，像小白樺坑坑窪窪的樹皮。

“是你媽媽企圖瓜分我爸的財產，”陳霞雲說，“那些都只能是我的，別人想都不要想。”

林橋聽不懂，大人們的世界總是覆雜而難懂的，他說：“我討厭你。”

陳爸爸和陳姐姐走的幹脆利落，而林詩婷對於他們的總結是“我的兒子居然鬥不過一個小丫頭片子。”她看著林橋嘆息：“你是在太給我丟臉。”

林晶最近變好看了。林橋想。吃早飯的時候他忍不住偷偷地看她，林晶發覺後皺著眉頭剛要罵人，卻又自心底生出些得意的感覺來，“看什麽看呀小癟三！”她笑罵，用指尖勾起小皮包，愉快地轉了一圈，“可貴了呢，賣十個你也買不起！”

林橋默默地喝粥，他認得小皮包上的標志，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擡起頭來問：“你那兒來那麽多錢買這種包？”

女孩子神神秘秘不想告訴他，但又出於炫耀的心理還是嬉笑著湊近了說：“叔叔給我買的呀。”

那天他把路費和住宿費給葉晝的時候，葉晝很娘炮地哭了，男孩子強忍著眼淚憋得一張白凈的臉通紅，因為好面子不肯哭出聲所以只能發出低低的嗚咽，林橋無奈地伸出手臂摟住他，把他的腦袋摁在自己肩膀上，這樣就可以不用看見他那令人揪心的表情。

“別哭了，你這麽舍不得我呀？”

“誰說的，我只是緊張罷了。”

“你，唉，別哭了昂，我全部家當都給你，你可得給我跳出點名堂來……算了，你也不要有壓力。”

“不行！”葉晝哭得撕心裂肺了，他一邊抹眼淚一邊往後站了兩步，猛地張開四肢就來了一連串的踏步翻身，腳尖一下一下穩穩地落在地面上，像一只輕盈的白鴿，他幹脆利落地停住，呼吸都沒變，“我一定會拿獎的！以後我就可以做很有名氣的舞蹈老師了！賺很多錢！和你一起分啊！”

林橋望著他皺成一團的臉，透過迷蒙的淚水觸摸著少年那顆真摯的心，在逆境中依舊強有力地跳動著，仿佛有鮮活幾個世紀的力量。很多很多年以後，林橋變成了沈天常以後，他依舊會想起那個愛哭的葉晝，會跳舞的葉晝，他一直留存著葉晝跳舞的視頻，卻再也沒有打開來看一眼的勇氣。

他怕這份鮮活驚擾了葉晝死不安息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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