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下的小房間是屬於林橋的，雖然沒有陽光，但是亦沒有他討厭的東西。他曾經身在天堂卻不知，所有幸福被抽離後唯餘死寂的沈靜，他也曾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站在這片沈靜的曠野之上蹦跳嘶吼。你們快回來。你們為什麽離開。聲嘶力竭之後精疲力盡，於是他對自己說，走吧。

不等了，走吧。

而上天唯一沒有拿走的，就是江荷。

地板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光澤，那些亮的詭異的白點隨著視角的移動而蠕動，如同黑夜中令人不寒而栗的死眼，透過詭異的夢境追到現實中來，死死盯著他，林橋赤腳走在這片死眼之上，一條條地板像是即將蘇醒般此起彼伏地伸展腰肢，像波浪，像蛇。他似乎聽到了孩童的嬉笑聲，回過頭來卻是父親。

“爸爸。”林橋開口，他卻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是爸爸。有多久沒有見到他了。

那個男人還是和記憶中一樣，不胖不瘦，不是很高，小眼睛，似笑非笑，他的手裏拿著什麽東西，是指甲鉗，生銹的老舊的指甲鉗。他沖著林橋招手，就像小時候一樣：“來！兒子，爸爸給你剪指甲。”林橋這才發現他的兩只手瘦弱萎縮的過分，那簡直不能稱之為人的胳膊，反倒像袋鼠一類動物的前肢，表皮粗糙而多毛，骨節腫大。

“來！兒子！”

林橋不收控制地向他走過去，男人用畸形前肢托起林橋的手，輕撫，摩挲，揉捏，動作小心翼翼。林橋因為以前學樂器的緣故，指甲一直修的非常整潔漂亮，他喜歡別人誇他的手好看，所以這個好習慣一直保留到現在。被尖爪碰到的同時他條件反射地想縮回自己的手。“不用剪了爸爸。”他想阻止，卻依然發不出聲音。

指甲鉗像是死神的鐮刀，一點一點撕咬著透明脆弱的指甲，血絲從縫中蔓延而出，林橋開始掙紮，指尖顫抖，疼，十指連心。“不聽話！”男人板起臉，像是以往沒有考到預期成績或者做了錯事一樣，教訓不聽話的小孩總是嚴厲而不留情面的，他的上半個腦袋徑直向後，下巴卻不動，角度誇張地裂開了嘴，林橋可以聞到那幽深不見底的喉頭裏腐朽潰爛的惡臭，那因吸煙喝酒而土黃的牙齒間殘留的肉，那清潔不當造成的黑色蛀垢。

他無法逃離。被一口咬下。

林橋掙紮著醒了過來，像個獲救的溺水者僵硬地大口喘息，這裏是他的小房間，沒有月光，沒有地板，沒有爸爸。他感到熟悉的心慌並且開始細微的抽搐，幼時曾患哮喘的他對於這個姿勢信手拈來。

他蜷縮，防禦而固執，頭夾在手肘之間，停止呼吸，額角像是充滿氣要爆炸的氣球一漲一漲。終於，林橋精疲力盡地松開自己的四肢。

林橋睜著眼睛躺了一會，不敢睡，他聽到頭頂傳來腳步聲和趙倩萍的聲音，這聲音就像現實世界之門的鑰匙，像末世之後幸存同類的訊息，讓林橋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甚至微微感動，他幽默地覺得自己就將變身為一杯泛著氣泡的檸檬水，清爽而酸苦。

趙倩萍走下樓梯，震動使林橋小房間的天花板上掉落了一些灰塵，不知道有沒有小蜘蛛。她在笑，和男人告別，聲音清麗甜膩，到這時林橋才松了一口氣，他甚至感謝她，讓他覺得這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人。

江荷終於回來了。

這個暑假他去了幾個國家旅行，所以林橋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他。

江荷站在店外面一條馬路上拼命地蹦跳揮手，引路人側目也毫不在意，他笑，一邊笑一邊跳，在兩樓搬桌子的林橋終於看到了他，江荷在喊他的名字，雖然他聽不見，但是他認得出那口型，是他的名字。

林橋連招呼都沒跟姑姑打，興沖沖地跑下樓，跑出店，跑過馬路，兩個男孩開心地抱成了一團。

“你收到我寄的書了嗎？”江荷問。他的聲音宛若一縷暖黃的光，柔柔地包裹住了林橋，光暈驅散了昨夜殘留的惶恐和憂愁。

“收到啦。”林橋大聲地說。

“好看嗎？”

“好看！”

“你喜歡就好啦……”

林橋點著頭，他急於找到什麽話來說：“你吃飯了嗎？要不要上我那兒吃？”

“吃什麽？”“方便面。”兩個人一起笑。“方便面就方便面。”江荷說。

他們在樓梯間小屋裏一起吃面，扭曲纏繞的淡黃色面餅在水中漲開，狹小的空間裏充斥著調料包那鮮美到虛假的香味，林橋希望這香味能變成實質凝結成琥珀，就這麽把他們兩個包裹起來，定格在最溫馨的一剎那。

門毫無預兆地被拉開，趙倩萍站在門口，驚訝的樣子：“喲，江荷呀，什麽時候來的，我怎麽沒都不知道，沒吃午飯吧？林橋你怎麽讓客人吃泡面，傳出去還說我們窮酸吝嗇呢，來，江荷，阿姨叫廚房給你做幾道菜。”

江荷禮貌地站起來：“不用麻煩了阿姨，我飽了。”

林橋微微心驚。多麽似曾相識的一句話呀，在小的時候，在他還是林小少爺的時候，還未認識葉晝的時候，住在涵蕭的時候。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幼年時的林橋披著毛毯縮在沙發上，他旁邊坐著江荷，第一次來林家做客，大氣豪華，他不知道該怎麽說，感覺就像是電視上的房子。“你家好漂亮。”江荷說，他似乎不習慣坐這麽柔軟舒適的沙發，它是這樣的華貴，白色的幹凈的絨毛，像是大而溫順的動物，讓人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

林小少爺哼了哼，他還在對於江荷濕著腳穿他的拖鞋耿耿於懷，外面下著雨，江荷的球鞋滲水。

江荷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不像那麽沒見過世面的，他知道，大戶人家都喜歡有規矩有教養的小孩。可是“咕咕”兩聲，從他的小肚子裏傳出了這麽不好聽的聲音，他尷尬地笑，一手揪緊了褲縫一手捂住肚子，想說些什麽挽回一下氣氛，林橋不高興地撇著嘴，斜著眼睛看他，問：“餓了？”

江荷點頭，他的心恍恍惚惚地沈了下去，直覺告訴他這個有錢人家的朋友不怎麽喜歡他，可是母親要求他一定要同林家人搞好關系的。

林橋喚來了女傭，他喜歡女傭這個詞，比保姆要好上太多：“家裏還有什麽吃的嗎？”其實家裏有什麽吃的他最清楚，就在壁櫥裏，有永遠不會吃完的零食，五顏六色的包裝鼓鼓囊囊，有著漂亮奶油花紋的草莓小蛋糕，有著甜甜果醬的鳳梨酥，有著好聞味道的香草提子面包，各種口味的蛋黃派，牛肉幹豬肉幹柿子餅綠豆餅，黑巧克力白巧克力，酸奶鮮奶，還有微波爐“叮”一下就能吃的意大利面。

但是他就不去拿，他就不，他故意招來女傭，故意懶洋洋地問。他知道江荷那個窮酸小饞貓肯定正聚精會神巴望著女傭的嘴巴，他期盼著能從那張嘴裏冒出什麽好吃東西的名字呢。

“先生和太太有宴席，最近他們很忙沒工夫去超市，家裏可能只剩下方便面了。”

林橋一楞，但是對這個回答也算滿意，能叫那窮鬼撈不到什麽好處，他假裝遺憾地說：“真不好意思哎，那就去煮吧，我也餓了。”

方便面，有錢人家的方便面也總是更香一點的。

江荷吃完了自己的那一碗就靜靜地望著林橋吃，真是有錢人的孩子，舉手投足都像電視上演的小公子，和他們一點兒都不一樣。

林橋被看的渾身不舒服，這目光太沒教養，跟看猴子似的，但是他一方面又因被註視而滿足著：“你還要吃嗎？”

“可以嗎？”江荷顯然是還想吃的。林橋說：“當然可以，我叫她們再煮兩包來，給你吃。”

事實證明三包面是很難被一個孩子的胃所容納的，江荷的速度慢下來了，他偷偷地瞄林橋，林橋對他笑：“吃呀，別客氣。沒關系的，你吃好了，全部給你吃也沒關系。”

江荷大口大口地吞下軟軟的面條，它們堆積在他小小的身體深處，叫囂著鬧騰，纏繞糾結在一起形成一個個打不開的死結。

林橋還在說著：“沒事，你吃吧。你吃呀。”

江荷看著碗裏，他第一次希望能有一個堅硬的外殼，可以幫他擋去頭頂大吊燈熾熱的光，擋去林橋戲謔的眼神，他可以不用面對眼前這一碗面，他只要被包裹其中不再□□。眼前桌布晃成一片暈眼的白，他覺得撐得喘不上氣了，他輕輕地說：“林橋，我吃不下了。”林橋並沒有說他浪費糧食，反倒顯得很善解人意：“沒事，碗筷就放著吧，會有人來收拾的。”

江荷端著碗站起來，他想把它們放去廚房間，但是還沒走幾步身體深處面條纏繞的死結全部噴湧而出。

他俯下身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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