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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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裏開了空調,很冷,在等待午飯的時間裏這份滋味可不好受。林橋盡量去幻想去假裝自己是在風雪裏,裹著黑色大衣,有長長的圍巾,行走在深夜無人的街道,路邊有梧桐的葉子成堆,被路燈的黃色暈染得更陳舊。他微閉著眼睛全神貫註地沈浸在這個想象出來的世界裏,用意志扮演這個孤獨的行走者。

其實這裏的夥食很好,從餐桌上撤下來的玉食珍饈有的都沒被動過筷子,這些菜通常都會由林橋和夥計們解決,然後再倒進豬食桶送去養豬場。自從一次體育考試和體檢之後林橋就不敢再吃那些油膩而鮮美的食物了,他受不了同學們望著體重計發出驚訝的聲音,而他站在上面就算踮起腳尖也無法減小屏幕上墨綠的數字。當然,沒有父母的看管,減肥總是比較方便的。

吃午飯的時候林橋表示自己要去看葉晝跳舞,表妹立刻嚷嚷著一定要跟去。“男孩子!男孩子跳舞誒!”她還是那麽尖聲尖氣的,帶著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像一根的刺,細細小小卻又讓人實在不舒服。

“他去找他的朋友玩,你去什麽去?”姑姑在外面吃飯的姿勢一直很優雅,蘭花指拿著不銹鋼勺子舀起湯,穩穩送到嘴邊,先小小抿一口,吹一下,然後才把整勺送進嘴裏。

“我就要去!開什麽玩笑,我憑什麽不能去?”表妹用筷子敲了一下碗來表示自己的憤怒,然後又銜著筷子笑,戲謔而期待,“你看過男孩子跳舞麽媽媽?他們和女孩子一樣跳嗎?搖頭晃腦叉腰扭屁股?哇塞感覺好娘炮哦!”

手指緊緊捏住筷子直到產生了痛覺,林橋覺得要是葉晝聽見了一定會哭出來,事實上他自己都想哭了,林晶是他最最討厭的女孩之一。曾經聽人說過有姐姐的妹妹都是神經病,可是林晶沒有姐姐為什麽和神經病也差不了多少。

“呵呵,誰知道呢,問你哥哥。”

“哥哥,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客人已經走了,所以沒有開空調,口中呼出的熱氣在這樣的深秋會化成怪異扭曲的白色霧氣,手指終究是無力地松開,一張一合的唇輕飄飄地帶出了一句幾不可聞的“不是”。

林橋還是獨自去了練舞房,表妹當然不會真的跟來,電腦和游戲更有吸引力,她或許只是想奚落他而已。

高高的墻壁,只有左上方的窗能透進天光,四面的鏡子把一切都能層層折射出辨不清真假的無數個,就像大名鼎鼎的德羅斯特效應。雖然不覺得昏暗,但朦朧的壓抑感混夾著一旁低沈渾厚的伴奏音樂像什麽粘稠的東西一整團的塞進喉嚨,喘不過氣。

林橋名義上是“來看葉晝跳舞”實際上就是來蹭課。這裏的老師很好,本是同根生都是一類人。有一次下課的時候,林橋曾經看到過老師的男友來接他回家,葉晝就在一旁小聲地說:“看到沒,據說他們不久就會在國外舉辦婚禮。”末了還補充一句:“真羨慕。”

那是林橋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真正的gay。

“你是嗎?”這個問題葉晝問過他,林橋自己也不知道。或許,他並不喜歡男生,又或許,他並沒有那麽討厭女生,他只是沒有遇到那個對的人。“反正我是。”葉晝說。賤兮兮的。

久違的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戶跌碎在地上,兩個男孩站在小小一灘碎片中,汗水把他們的劉海濕潤成了細小的一簇一簇,隨著動作一晃一晃,刺著眼睛,很癢。

“周末要出去玩嗎?”葉晝問,“今天可是你生日啊。”

“去哪兒?”林橋有些心不在焉,他坐在單杠上,兩條小腿無辜地垂著晃蕩,他忽然想起來暑假就要結束,而江荷也要回來:“等江荷來了一起出去玩吧?我們三個。”他側過臉來看著葉晝:“一起去。”

葉晝果然嘖了一聲,仰頭灌了一口水下去,那冰涼的水一路沖刷下去,經過無數疙瘩的阻撓之後剩下小小一縷,如同墨跡緩緩暈散在鮮紅的血液中,葉晝又灌了幾口,感覺舒服了一些,他坐到林橋身旁,張了張口還是嘆了一聲:“算了,我們三個出去落單的一定是我,你們情比金堅。”

林橋笑:“哪有那麽誇張。”並沒有否認,更像是在炫耀。

“我知道,你喜歡江荷多過喜歡我啦!”葉晝擺了擺手,他的背影在陰暗的樓道裏顯得突兀而孤獨,四周微微剝落的墻體感覺到處都長了毛。林橋覺得自己有點殘忍,他的嘴巴比他的意識更快地動了:“餵!”這安靜的環境中響亮短促的一聲,轉瞬被寂靜吞沒,恍惚間讓他懷疑自己是否有發出過聲音。

葉晝沒有轉過頭來,他一邊走一邊說:“幹嘛?”

林橋松了一口氣,沒話找話地喊:“你這麽看上去好像恐怖電影男主角!”葉晝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我去你的……”後面說了什麽也就聽不清了。林橋大聲地笑,他希望葉晝能聽見,屬於他們的,曾經鮮活明亮的時光。

林橋回到店裏的時候天色已暗,他裹緊了衣服遠遠地站在路口,那四方形招牌上的霓虹燈管構成的店名在灰塵中一閃一閃,花裏胡哨粗俗明艷的色彩不安穩地迅速亮起隨即又迅速死亡,就像一個臉色慘淡的女人濃妝艷抹,音響裏傳出再高雅古典的音樂也顯得不倫不類。

門開了,趙倩萍和一個男人走了出來,男人溫柔地用手臂環住她,她富有技巧性的借著攏長發的動作以微微抗拒的姿態向後仰著身子,纖細的身體就快要從那極其柔軟的腰部斷開,男人都會給予這種不堪一握柔媚無骨的女人更多的愛憐疼惜,他們的身子貼的那樣近,他擡起腿,膝蓋觸碰到了她花朵一般的裙擺。

趙倩萍將手從他的後頸收回來,右手的煙換到左手,繚繞的煙霧和香味肆意彌漫,她的表情像一名真正的貴婦。她仰起臉,伸出一根手指抵在男人的肩頭推開了他。

林橋在男人離開後走了過去,趙倩萍看了他一眼轉身進屋。

挺好的,林橋心想,挺好的,他滿心期待著江荷給他寄的生日禮物,不用約定,每年生日他都會給他準備禮物,書、手表、掛飾還有明信片。

門旁堆著一個已拆封的小包裹紙箱,它在幾個藍色的啤酒瓶盒子裏顯得那麽突兀,林橋蹲下身來看,寄件人是江荷,簽收人是趙倩萍。趙倩萍是林橋姑姑的名字。

“我包裹裏的東西呢?”

沒人理他。

他深吸一口氣,不該去跳舞的,他錯過了這個包裹,甚至都不知道裏面有什麽。

林橋跑到樓上,在林晶的門前停了下來,他沒有忘記敲門,然後狠狠擰開了門把手。林晶坐在床上煲電話粥,她的兩只腳高高地翹在椅子背上,她一手拿著手機,一手隨意地翻閱著攤在肚子上的書,在它的旁邊還有兩本,它們混夾在周圍封面上印著花花綠綠不符合人體結構的錐子臉的言情漫畫中是那麽刺眼。

“什麽玩意兒,亂七八糟的……就是就是,真搞不懂那群腦殘怎麽喜歡看這種無聊的書……”

當林橋註意到她手中的書時,有什麽沈重的東西在心頭猛得壓了一下。“還給我。”林橋打斷了她。

女孩不耐煩地擡起頭白了他一眼,示意快點出去把門帶上,然後甩著書趴在床上興致勃勃地對著手機:“他當然沒有錢買了,你懂不懂什麽叫寄人籬下呀,還不是他那個同學寄過來的……切,人家媽媽厲害傍上大老板了唄,現在可發達了,不像有些人的媽媽,做小三都能人財兩空。”

林橋搬起一摞字典砸在她身上。

林晶頓了一下,掛斷電話。她緩緩站起身,憤怒的神情一閃而過,緊接著她那嘲諷蔑視的目光緊緊盯住林橋的眼睛,攥著那本書,高舉,像舉著敵軍染血的旗幟,毫不猶豫地撕碎了它。“你算個什麽東西!”她像一個真正的勝利者那般,一字一句:“從我的房間裏滾出去!”她將他推開,連同碎片一起,“嘭”的關上了門。

破碎的紙片像垂死的蝴蝶圍繞他不舍地飛舞而終究落下,它們真是好看,雪白的,印著整齊鉛字的,帶著若有若無墨香的,像是被迫化作雪花的雲,像是被放大了的淚滴。

林橋在原地站了一會,機械地取來掃帚簸箕,把江荷送給他的禮物的殘骸掃進垃圾桶。他知道不久這裏就將被倒進殘羹剩飯,那些色澤惡心的油漬會弄臟它們。林橋忽然扔開了掃帚蹲了下來,神經質地一片一片將雪花們撿起。

趙倩萍就是這時候從樓上下來的,一步三扭風姿卓卓,她看到蹲在墻角的林橋之後明顯楞了一下,在對上林橋渾濁呆滯的表情之後響亮地嗤笑了一聲。

林橋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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