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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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將盡的時節有綿軟柔和的風,像是人溫熱的氣息。

後臺很安靜,沈天常擡起頭來可以望見窗外最高的樹梢上那朵搖搖欲墜的花,是那片樹杈上最後一朵。手中的流程圖停在那兒有段時間沒翻頁了,最近的這些工作使他覺得有點累,但是這累卻又毫無道理的荒誕,是嘛,最愛的事情,怎麽會累。可他的眼睛都好似累得挪動不了。

工作人員來通知準備上臺,沈天常突然湧出了一個在這種場合裏略顯幼稚的念頭,他忽然哪兒也不想去,就想坐在這,看看最後風是否會帶走那最後一朵花。

但是沈天常還是起身,像往常無數次一樣在掌聲和目光中走到臺上,那些目光包含著他這個年紀所無法承受的熱切和潛在的審視,他只能控制著自己不要向臺下張望,把全部的註意力放在走路的姿勢上,以至於他覺得這短短的幾步是如此的別扭。當然在外人看來,這反倒是“撐得起大場面”的鎮靜和淡然。

“這就是《路過秋天》的作者,沈天常。”有人這麽說著。臺下滿是報社雜志社的記者,沈天常配合地向那個大致方向投去溫和的笑意。他的作品是他的象征,人們因為他的文字而記住他,實在比關心他那虛構出來的光鮮家世背景要好上太多。

大廳兩旁懸掛巨幅宣傳海報,那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男孩打著傘逆行在人流中,明明是暑氣逼人的炎炎盛夏,他的傘下卻長出了枯葉將落的幹瘦枝椏,勃勃生氣與蕭瑟的碰撞,明與暗的對比,他只是在鬧別扭而已——“我偏偏要和你們不一樣”——這個可憐的孩子,他只是想引起什麽人的註意。

“網上傳出《路過秋天》已經簽約影視開始準備制作季播劇的消息,是這樣嗎?請問你對於原著黨強烈要求抵制真人版有什麽看法嗎?或者說,你會為了顧忌一部分不喜歡翻拍季播劇的粉絲而放棄將《路過秋天》搬上熒幕嗎?”

“確實,”沈天常按照腦海裏早已背的滾瓜爛熟的腳本緩緩地答道,“我們會爭取挑選出最令大家滿意的演員,希望原著黨可以理性地接受,而不是一味盲目地對比和否定。”可以的話,他也很想說其實他自己就是原著黨,如果不是公司為了人氣和金錢,他是絕對不會有翻拍的念頭。

場面冷了一下,另一個記者站起來打破尷尬:“對於詮釋小說人選的角色你個人來說有中意的嗎?到現在還沒有官方消息實在是太吊人胃口,讀者可都等不及了。” 笑聲很配合地響了起來,甚至有人吹了聲口哨。

沈天常並不知道這有什麽可笑,但是他的唇角依舊上揚起溫柔的弧度:“在暑假結束之前將會公布試妝照,到時候大家就知道了。”直接無視了“中意人選”的問題。

“江荷在網絡上可是呼聲最高的男主角不二人選,你和他又是高中校友,對於他前段時間不幸病逝的消息……”

沈天常略有生硬地輕咳打斷,恰到好處的哽咽並且很快止住:“我很抱歉。”抿唇,無聲長嘆。他對於自己的演技十分滿意,可是卻從心底真切地泛起一份酸楚,很快就像無關痛癢或者痛入骨髓的疤,被刻意忽略隱去。

新聞發布會結束之後沈天常留下來和工作人員一起整理現場,他只是不想自己宣傳海報的拆卸工作委於他人之手,他站在長桌上,挽起袖子取下海報,小心翼翼地卷起包裝。他的編輯對於這種舉動很滿意,當然,有還未離去的記者特意拍攝了這質樸的一幕。

空曠的大廳裏還擺著沒來得及收起的一摞摞書,書脊上整齊地印著那四個字“路過秋天”。秋天,沈天常想,多麽令人難受的季節,沒有人知道秋天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人們說著不易察覺的才是最危險的,沈天常內心那危險的小獸在這幅曲終人散般的場景中蠢蠢欲動。

他低下頭,手背被海報柔軟而鋒利的邊緣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在沒被發現之前不痛不癢。不能被顧笙看到,他想,那家夥肯定又要怪他不小心,然後作為懲罰把他搞得下不了床。

木頭的紋理細細碎碎從深到淺,在淡淡陽光下是明與暗的完美過渡,筆尖有節奏地飛快掃過畫紙留下大片陰影,安靜的畫室裏整齊的“刷刷”聲不知怎的很令人發笑。鉛跡隱隱泛出七彩的光來,葉晝也許沒有發現,自己在畫畫的時候唇角是微微上翹的。

“你在笑什麽?感覺你今天心情很好的樣子。”林橋探頭探腦地瞅老師,縮著脖子輕聲道。

“沒啊,”感覺這回答有點敷衍,於是葉晝補上一句,“下午要去跳舞,你來看嗎?”

“我想去買我家顧笙的新書,不過我要先回去吃飯,不然會被罵。”

“真慘。”這句倒是發自肺腑,葉晝對林橋家裏那點破事還是了解的。“誒你還是這麽喜歡顧笙啊!還‘我家顧笙’,媽耶,臊死我了。”

林橋抿著嘴笑了起來,有點不好意思,這個令他感到自豪的稱呼中透露出一些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隱蔽情緒:“他都進富豪榜了呢,買不起書我也要去看看。”

“唉,”葉晝捏著鉛筆感嘆,他望著那一方小小的天窗,鉛色天空陰沈沈的,“我們要是哪一天能那麽成功就好了。”

雨說下就下了,沒帶傘的男孩們在畫室門口幹跺腳,然後只能三三兩兩沖進雨幕。林橋抱著書包跑向家的方向,但是當他看到有幾輛轎車停在那熟悉的紅色招牌之下的時候,腳下開始習慣性地磨蹭猶豫。

大門毫無預兆的開了,那個女人穿著鏤花的乳白色長裙,長發一絲不茍地高高盤起,妝容無懈可擊的精致,風韻猶存嫵媚動人,看到他之後,仿佛怕那份美麗浪費了一般立馬將笑容收了起來。

林橋:“姑姑……”

尖尖的下巴擡了擡:“站著幹嘛,快點進來,還嫌淋的不夠濕?”

林橋甩了甩手上的水,有些拘束地看著自己踩濕地毯,他盡可能不亂動而防止身上的水弄濕更多的地方。

靠窗的一桌客人在討論當今世界□□勢,他們說美國和俄羅斯,說中國和日本,說韓國和朝鮮。“德國現在不行了。”有人這麽老神在在。“那個什麽棱鏡計劃幹的實在不漂亮。”有人附和。

啤酒肚最大的那位出來總結,他之前一直一言不發,現在擡手用兩根手指緩緩將嘴上叼著的煙頭拿下,這個動作仿佛讓桌子上的人形成了默契,噤若寒蟬洗耳恭聽。他將煙頭在桌布上摁滅,扭了兩下:“亂世出英雄嘛,哈哈哈。”“說得對啊!”“真是說得好!”所有人都跟著笑了,明朗了,頓悟了,了解了,仿佛那些國際紛爭都如他們的雞毛蒜皮柴米油鹽,需要他們每日去計較掛念,而現在,那位給出結論了,於是縈繞心頭多年的陰霾終於散去了,心裏的石頭放下了,如同饑渴逢甘露如同寒冬遇暖爐。

表妹林晶在打電話,掩著嘴不住地笑,亮晶晶的指甲與耳釘交相輝映,那小嘴像機關槍一樣不間斷發出又尖又細的聲音,她斜斜地倚在棕色的吧臺旁,纖瘦的身段與她的母親如出一轍,修長黑瘦的雙腿隨意舒展,緊身的牛仔短褲包裹著渾圓挺翹的臀,正如含苞欲放的花。

林橋聽不懂她在談論的化妝品和明星,他盡可能的讓自己的目光變得和善而真誠,他註視著她,林晶在一個瀟灑的甩劉海動作之後接觸到他的目光,不耐地白了他一眼,又興致勃勃地繼續聊天。

“我是真想換個名字呀,林晶,你說說,多傻,我們家還都好像是兩個字的……就是就是,我要改成林雅蝶,還是林雪夢比較好?”她掩著嘴笑,嬌羞而興奮。

林橋小的時候也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他曾經希望自己能叫林霸天或者林英雄,因為這樣聽起來比較像個英雄,大人物。不過他覺得不管是林雅蝶還是林夢雪都沒有林晶好。還記得剛認識葉晝的時候,他也笑話那名字:“你是海金社的那個葉晝嗎?”靦腆的男生嘴巴動了幾下才別別扭扭地解釋:“去你的,才不是。”

名字是一個人留在世界上唯一的東西,不會消散而永存的,哪怕時光模糊了容顏,都能被銘記的。所以長大了的林橋再也沒有改名字的念頭。

他當然不知道十五年後他叫沈天常,而林橋,再也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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