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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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溝通心腸,情投意合地膩了一晚,起來時百谷腰酸腿脹,走不利索,本來打算在鎮上買些東西儲備,只得由他兄自己去了。

百谷懶散地梳頭,敲敲蛇卵還是沒動靜,就揣起來放在胸口捂著,出門閑逛。

西去的高原鎮上來往許多胡商與詔南之客,旅隊遠行跋涉以致鏢局林立,貨物紮堆,馬匹嘶鳴,大多數是以物易茶,為了壓低茶葉購進的價格,他們會在這裏住一段時間消耗茶農的耐心。

百谷看當地人紛紛用白碟盛放茶葉,壓在寫著各名的紙上,收拾一張木桌擺在外面,叫商人識聞。在中原只有貴族用得起的琉璃碗,在這裏到處都是,盛著青紅的沸水如寶石一般剔亮,供人啜飲。街上彌漫著濃久的香,挑得胡商鼻子都不靈了。

“……今年的新種,”一家鋪前,主人捧著茶杯端給客商,“杉彌大神親自育出,您嘗一嘗,有枇杷的醇美,上個月運至長安,聖上大悅,尚書右丞為它寫了詩,名擬滴翠洗古,人人以此為貴哪。”

客不知誰是杉彌,店家好一通苦口婆心的教導。百谷見他阿兄成了招攬的招牌,唬得人一楞楞的,暗自好笑,早上這人還跟自己耳鬢廝磨一番,在別人口中就成了難得一見的謫仙。

他裝模作樣湊過去:“哎呀,杉彌扡插的麽?”

“正是,正是。”

茶農又笑著給百谷端了一碗,雙手套攏在袖:“聽祖輩們說茶神是個白胡子老頭兒,誰也沒見過。這幾年倒好,杉彌在村寨中常常出入教人如何摘種,小老兒也見了,是個頂英俊的年輕人嘛。”

百谷聽他誇得心裏樂,一飲而盡,遠客新奇,立即要貨五石,茶農又擺手:“多了賣不起你,二兩為限。”

百谷一聽好端端的生意談下來卻不做:“這是為何呢?”

“聖上有令,令順條、砦鬥、密邟三縣各出三千石……”

他擦擦手巾嘆氣,瞧著茫茫高山:“小兄弟你看看,剛種的新茶,哪有三千石?把茶葉當稻谷麽?我們是在商道上擺出來吸客,好賣別的雲霧茶。”

胡商一聽他明著欺哄自己,甩袖走了。

茶農仿佛這場面見習慣了,不冷不熱地收回茶碗,邊洗凈了邊跟百谷說:“聽說黎水最近幹得厲害,雨水不至,瓜果灌溉都成問題,密邟拿不出一百,日子更不好過。”

百谷聞此心驚,黎水兩岸耕種都出了岔子,更不知以河為生的漁民們是何種光景了。

他連連退了兩步,心不凝神,猜不透山神為何吝施善行,苛責一方無辜百姓。

“客,還好麽。”

茶農打量他:“見你口唇發白,可是渴了?小老兒一生身無旁物,唯有茶水,管夠的。”

百谷搖頭:“我不懂……為何高天厚土廣闊無限,人卻總是被拘成小小的一只,有如捏在手裏的螞蚱。”

茶農笑:“小時捉的螞蚱,不留神就讓它跑了,人跑得掉麽?”

百谷突然知道,等見了岱耶,自己要說什麽了。

在攤子不遠處,有幾人聚集吵嚷,聲音漸漸發大,引人註目。

“哦,那老叟還未走呢。”

茶農探著身子,見仍是同個人引發的爭論,便對百谷解釋:“前幾日來的,編什麽胡話,非說沼澤裏有個長了尾巴的神。”

“咦!”百谷擡頭:“是麽?”

“您且去聽一聽他說的真假吧。”茶農搖著頭進屋了。

百谷擠進人群裏時,皮包骨頭的老叟還在跟人吵:“怎不可能?我幼時親眼所見……”

有人截斷他的話:“您已入古稀之年,幼時多聞鄉莽閑婦之傳聞,久了,自然就辨不清真假。”

老叟:“我八歲才與我父母遷至大越城,當時已能背誦《爾雅》,書寫《玉篇》,怎就不辨真假?”

那人說:“杉彌行在我們中間,也曾有人見過津滇在水市上買花,為何沒有見過你說的蛇神。”

其他人附和:“誰能比獵戶的腳程更遠?無人可比,洞烏拉瓦泥濘不堪,毒蛇瘴氣,沒人在那裏生活,更不會有神明了。”

“蛇性淫誕,他又能做什麽?”

“我是何邇族,”老叟說,“我們原本世世代代生活在那裏,他保護著我們!”

“何邇族只有你們一家了,是如何保護的呢。”

一個牽馬的人跟周圍的人說:“這老頭從大越講至南召城,又跑來這裏講莫須有的故事……您呀,回去頤養天年吧。”

眾人散去,只有百谷留在原地。他看老叟轉身坐在石頭上喘悶氣,過一會兒,從布包裏哆哆嗦嗦拿出一個餅子來吃,牙齒唯剩幾顆,嚼得十分緩慢,咬了兩口又賭氣扔回去。

這一個動作露出手腕來,百谷立即眼前一亮:

對方戴著的手鐲,居然是同自己那不知來處的鐲子一般雪亮!

“請問……”

百谷上前拱手:“太爺的鐲子,為何同一般銀飾有別呢?”

老叟忙用衣服遮住手,防賊似的上下看他:“怎麽了。”

百谷摘下自己的一只,呈給他:“太爺請看,是與這質地一樣嗎?”

百谷這只鐲子更厚更寬,技藝更巧,雕刻人物精細,那老叟慢慢轉動,瞇著眼來回看圖,仿佛陷入回憶:

“是了,是逮遜人原來的手藝,他們現在的匠人已做不到這麽好了,這是他們獻給洙尾的……”

百谷聽不懂他在嘟囔什麽:“太爺聲音大些,什麽洙尾?”

他沒看見,在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懷中白卵驟然發亮。

老叟不答反問,在紫色的包頭巾之下陰沈地看他:“這東西你是從何處得來?”

百谷自然說不出:“是……我有一日走迷了路,受傷暈倒,醒來時就有了。”

“荒唐。”

老叟不信地看他,咬著為數不多的牙齒:“你偷來的,你是個賊,你還想搶我的!”

“……啊?”

百谷傻在原地,百口莫辯,沒想到問了一句話還被扣上賊名,委屈極了:“太爺為何這樣說,我是不清楚緣由才找你發問,若不能回答,且把東西還我吧。”

他伸出手來索回,而那老叟,居然就當著他的面把東西裝進了自己懷裏,還問:

“哦,不還能如何?”

“你、你怎麽耍賴皮?”

百谷念此人高齡,長幼有序不好發作,心裏是氣急,左右繁忙商旅尋不著人幫忙,沒有蠻奪的膽量,只好說:“就這樣盯著你,誰來了,我就跟誰說你是個老無賴!”

老叟笑了一聲,靠在墻上,又拿起自己的餅子來細嚼慢咽:“請便。”

百谷揣著手走來走去,想在路上碰一碰九鴆,喊哥哥收拾一下這老東西。結果疑問太多,沒等一刻就忍不住了,又回去問那老叟:“你剛還沒回我呢,洙尾是什麽。”

“洙尾不是什麽。”老叟拿出皮帶喝涼水:“洙尾是蛇神。”

“蛇神……”

又是蛇,最近的事總與蛇有關。他話音剛落,懷中白卵顫動,還以為要摔了,趕緊捂住:“哎喲,瞎動什麽呢,要生出來了麽。”

老叟閉上眼睛,繼續講:“我見過他,他們沒見過的蛇神我見過。那日他在新谷節喝醉了,倒在水裏,采藕經過的人都見著了……最後一面時,他領我們從村裏出來……

外面全是水啊,濤濤大浪,跟那浪頭一比,人實在脆弱,他就背著我,說小娃,你可抱緊了,我就抱著他的肩膀,踩在他尾巴上,跟他在水裏晃著彎兒地游……”

百谷不明前因後果,見他說得投入,只得先聽著。

“我娘在水中染疫,到了新家不多時便走了。末了說,要記著他,得記著,說了好多遍。

但我還是忘了,大越城太大,同齡的娃娃也多,從日出玩到暮色,它讓我忘記了過去的村子,忘記了曾經泡過的荷塘。”

百谷這才了然:“所以,太爺現在想起他來了?”

老叟睜開眼睛:“孤老忽夢少年願,愈到慚處愈明晰……我得還債,讓更多人知道他。”

百谷急忙問:“那洙尾長什麽樣子呢,還記得嗎?”

他一提名字,蛋又繼續顫,百谷這才明了是它故意在引導自己,想起路上看到的屍體,百谷自覺問到了什麽關鍵事,一時心跳得厲害。

“他人身蛇尾。”

老叟說:“總是游蕩在一片紅花裏,在月升處唱歌。常有一條碗口粗的樹蟒圍著他。”

“是、是這樣麽……”

百谷低著頭,抓住衣角:“你覺得他,還在嗎?”

“在的。”

老叟掏出了銀鐲子,用存了黑泥的指甲摩挲起來:“他在等我們回去,重新擺上烈酒,挖水菱角。

我隱在泥濘中的神明啊……太苦了……”

百谷轉身,將蛇卵悄悄取出,見它銘文輝煌,溫暖可愛,就放在嘴上親了親殼。

“你還是喜歡這個名字麽,好吧,那就這麽叫你好了,洙尾……”

“洙尾。”百谷說:“快點長成蛇神啊,有人愛你。”

存放百年的靈卵,終於被喚醒,裂出它的第一道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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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了梯子才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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