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的生活並沒有電影，或者傳聞裏那麽驚心動魄，大多數時候，只需要參與一些黑幫的武裝，幫忙補充下人力什麽的，最常見的任務就是護送商品，坐在車上一整天，然後把東西交給收件人。除去這份不用上稅的工作，伊薩和大部分工薪族一樣，周末則呆在家裏，吃點零食看看電視什麽的。

“伊薩·克裏斯？他是我見過最無聊的人。”他的上司這樣評價他，推脫掉一些指明伊薩的雇主——後者多半是女人，年齡位於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那個刻薄的東歐人不留情面的跟伊薩解釋道：“我一點也不想你毀了我的生意網，你女朋友的試用期從來沒有長過三個月的，而且據我所知，你一直是被甩的那一個。可憐的克裏斯，我會給你介紹好姑娘的，但絕對不是客戶！”

這種程度的打擊並不算什麽，伊薩心安理得的拿著那份工資，但也從來不是組織裏有上進心的員工，他的目標很簡單，只要賺夠了退休金就收手——當然這個目標有些遠，卡羅爾並不是一個靠譜的年輕人，而供他讀私立大學一直是筆很大的開支。

那就是他非常平凡的，似乎觸手可及的人生規劃，但是卡羅爾死後，還有那個不斷擴散病毒，把整個他的整個世界都完全顛覆了，在這種時候，連期待明天都成了一種多餘的享受。

伊薩坐在駕駛艙裏，一面看著身旁的雷達，在費了一個小時的功夫以後，它總算可以用了，用一圈接一圈的聲納掃蕩著河道的情況，當他們向北推移，兩岸的植被變得茂密起來，層層疊疊的在河岸上延展，大半的水都被擋入了樹蔭下。這樣一來，水也變成了深沈，發綠的顏色，有一些漂浮腫脹的屍體在上面腐爛，它們被魚蝦啃得差不多了，就像發酵的過分，然後被黴菌腐蝕掉的面團一樣，並且泛著令人作嘔的臭味。

或許有那麽一刻，伊薩還看見過一只水裏的僵屍，但沒多久，船就直接壓了過去。這並不能給人什麽好的聯想，如果那些東西能在水裏，病毒也就能在河水裏傳播——這片運河裏有會有什麽東西呢，僵屍魚類和貝殼？聽上去很好打撈的樣子。

“克裏斯先生……”一個人走到他身後，用很不確定的語氣問道：“我似乎看到您在笑？”

男人幹咳了一聲，因為僵屍漁業這種事發笑實在太蠢了，他擺出平時那副嚴肅正經的面孔。“怎麽了？”

科林穿著件寬松的名牌套頭衫，顯然是在船上搜刮的，男孩眼睛裏還帶著殘留的笑意，看樣子他們三個人在船艙裏玩得相當愉快。“其實也沒什麽事，羅曼先生做好午餐了，他建議你下來吃飯，上面味道太大了。”

伊薩只好把船停在了水上，他摸了摸麻木的鼻子，在充斥著腐敗蛋白質的空氣裏吃飯，的確太挑戰自我了——隨後他想到，自從見到羅曼開始，他便沒能拒絕青年的任何請求，這不得不說是件很奇怪的事。即使他在最初的時候強硬反對，但是那個看上去溫柔又好說話的殿下總是能在最後達到目標。

和男孩一起走下扶梯，科林在途中興奮的提起了他剛才擊中的一只僵屍，他似乎第一次用槍，而且打中了僵屍的腹部，然後伊薩點了點頭，一面敷衍道，“你學槍法的速度是我見過最快的。”當年他也用一樣的語氣安慰數學考試剛過及格線的弟弟，效果卓越。

“羅曼先生也這麽說。”科林補充了一句，然後臉上飄著明顯的紅暈，那是種羞澀的跟小女孩一樣表情——噢，不對，卡莉婭可比他不老實多了，伊薩簡直沒法直視科林。

整個船艙彌漫著番茄和肉醬的味道，熟悉的氣味意外的讓人放松下來。這個裝點得華麗的套間掛著水晶燈，松軟的真皮擺在正下方，而側面則是開放式廚房，各種一般家庭能夠用上的廚具，這裏都備有一套全新的。

卡莉婭正在桌上和一堆散亂的槍械配件搏鬥，那些可憐的金屬在她的手裏不斷的發出悲鳴似的響聲。

“你今天的練習可以到此為止了，女士。”羅曼說，他站在吧臺後面，一手拿著好太太料理書，一手往鍋裏撒了些配料。

伊薩沈默的打量著四周，他一點也不想對羅曼說，嘿，你看上去就像嚴於持家的太太，卡莉婭那個野孩子一下子變得多聽話呀。

一旦承認了這一點，那簡直太可怕，難道羅曼的姓氏要改作克裏斯了麽。不，絕對不，就算對方漂亮，賢惠，而且聰明，但同時還是一個來路不明的，武力值極高無比的外星男性——伊薩非常想將這個奇怪的念頭趕出腦子裏，但於此同時，他又無法控制自己，將目光移出吧臺。

但只有伊薩自己清楚，這一幕仿佛普通生活的場面對他有多大的吸引力，他做夢都希望回到那樣的生活——盡管那些日常的夢境總是以噩夢形式收場，但只要羅曼在，仿佛他隨時都能從讓人窒息的末日空間裏解脫一段時間，雖然很短，但他已經心滿意足了——這些都不能讓羅曼知道，伊薩想，如果清楚我不反對的話，他一定會把每一天都搞得像度假一樣。畢竟開著居家型房車到了科倫林的救援基地什麽的，那簡直是噩夢一般的加入方式。

“這是我一個多月以來的第一次熱菜。”科林端著盤子蹲在沙發上，很寶貝的吃著那份意大利粉，他小聲的說道：“卡莉婭可不會做飯。”

“是的，我不會做。”卡莉婭說，然後她看著還穿著格子圍裙的羅曼，“所以你趕快放棄我這個堂姐，把羅曼認作媽媽吧，他會很愛你的，小子。”

“我沒有這個意思！”男孩整張臉都紅透了，他小心的看著兩個成年人的方向，見他們都沒有註意過來，這才松了口氣。

“老實說呢，你的希望還是很大的。”卡莉婭用一種律師的口吻說道，她仔細打量著科林，對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很多，特別能吸引愛心人士收養，然後她眨了眨眼睛，壓低聲音說：“伊薩一直強調羅曼是他的弟弟，但是誰都知道那是假話，我以我的信譽擔保他們兩個有問題，然後你就會成為夫夫收養的第一個孩子了。”

科林憤怒的抱著盤子離開了她，女孩樂不可支的倒在了沙發上。

在下午的時候，他們已經進入了俄勒岡州，這條航道卻變得越發狹窄起來，並不是因為植物，而是堆積在兩岸仿佛淤泥一般的東西，黑色的，夾雜著一些人和動物的殘肢，而臨近岸邊的樹木也多數枯萎，只露出光禿禿的枝幹，就像是些張牙裂爪的妖魔一樣。

與此同時，一些潮濕的霧氣也開始顯現，隨著船的深入，越發的濃厚起來——簡直就像怪物要登場的前奏，伊薩盯著空空如也的雷達，後者很有可能是完全壞掉了。

誰也不能保證前面會有什麽東西，所以船停了下來。即使站在甲板上，那些一陣接一陣的霧氣讓人完全看不到水面上的情形。但當船停下的時候，那些細微的，屬於不死者的嘶吼，已經從四面八方傳來，可是沒有人能看見它們。

“你有辦法了？”伊薩看了眼羅曼，他直接站在了船舷上，好像隨時都可以跳進水裏一樣，男人忍住了將他撤回來的沖動，並不斷告訴自己眼前這個家夥死掉的幾率跟彗星撞地球一樣低。

“嗯，吹走這些霧。”青年說，好像隨時都會有大風刮過這片潮濕的樹林似的。

“就這樣？”伊薩懷疑的看著他。

羅曼只是站在那裏，一些藍色的粒子開始在空中擴散，然後它們變成了水珠一樣的東西往下掉，整個區域的空氣變得燥熱起來，一些氣流刮過，然後越來越大，連那些樹的枝椏也開始搖晃。（註一）“噢，這可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他說，那些霧正在逐漸消散，黝黑的水面開始出現在船體之下，水或許很深，又或許只有一個人的高度——數不清的人的屍體漂浮在水中，它們並沒有像普通屍體一般浮腫，而是像睡著了一樣，閉著眼睛。

科林扶靠在船舷，向下看去，水底有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長發飄蕩著，然後，她睜開了眼睛——那裏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死白。

註一：風的形成由於冷熱空氣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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