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都仰面浮在水面上，像塗上了白蠟一樣白，靜止在汙濁的河水裏，然後如同接收到指令一般，紛紛張開了眼瞼。那是無數雙渾濁的，像死亡魚類的眼睛，因為長在人的臉上，看上去既怪異又荒謬。就像一副宣揚死亡的後現代藝術品，即使是觀賞它，也會生出莫名的負罪感。

男孩呆呆的站在原處，就像被強光定住的青蛙，他看見那個浮在水裏的女孩擡起頭，像長久沒有吸氣的人一般長大了嘴，一些黑色粘稠的液體從她的眼睛和嘴裏流出，如同黑色的油彩附著在那張光滑的臉上——就像哭泣的小醜，它擡起了手臂，然後一個轉身沈入了水底。

它們一個接一個的埋入水底，如同預先排練好的水上芭蕾似的——船底傳來了金屬被撞擊的悶響，科林望過去，他認出了那個長發的女孩，她的發絲和裙子緊緊貼在了身上，四肢就像壁虎一般，攀附在了船體上。

“我去開船，你們看著甲板，不要讓太多鬼東西爬上來。”伊薩已經跑回了駕駛艙，螺旋槳開始轉動，隨著船的前移，那些水面上的浮屍就像被排在兩邊的積雪一般——可惜它們不會遇熱即化，這樣的變動讓更多的屍體醒來，它們發出尖細的，讓人發麻的叫喊聲，瘋狂的擡起了四肢。

已經有數量眾多的僵屍攀附在了船的前面，羅曼的掃射除去了一批，這些東西和從前遇到過的變異者一樣，僅僅是射中頭部是不會安分的，只有除去他們的手腳，它們才會乖乖跌回水裏——那顯然很難做到，即使他是羅曼，帝國軍隊中數一數二的將領和戰士。

卡莉婭拖著弟弟站在了後面，她手裏抓著十字弩，這把武器是她的父親留下的，說是用來獵捕野兔什麽的，但最後只是放在倉庫裏積灰，就連他死之前，沒想到過這把武器。女孩甩開了堂弟抓得死緊的手，她擡起弩，一邊感慨自己家的男性成員都是該死的和平主義者，在末世裏，這可真是個悲劇。

那根金屬箭之間穿過了喪屍的腦袋，後者像只巨大的蜥蜴一樣的四肢著地前行，它定在了原地一小會，然後開始轉頭——那個蒼白的脖子不斷的扭曲，直到呈直角後也未能停下來，它直接把後腦勺跟面部互換了位置。那些濕潤的，凝成塊狀的頭發就像有生命一般動了起來。

卡莉婭喘著氣，又連著裝載了兩箭射出去：“去地獄吧，雜種。”她歇斯底裏的說道。

那個頭已經跟刺猬差不多了，但是它的主人依舊沒有倒下。

“卡莉婭，你看它的腦袋中間。”科林驚呼道，那個怪物的後腦勺正在從中間裂開，好像頭骨成了什麽易於剝下的果皮，暗紅色的內裏顯露出來，一個有手臂粗細的，水蛭一樣的東西在其中扭動著——那玩意兒朝著姐弟倆的方向定住了，然後猛然炸開。

那個僵屍直接沖刺了過來，緊接著一個跳躍，有點類似大型寵物犬興高采烈的撲向主人的動作，即將獻上親密的一吻——只是在這一次，是致命的。卡莉婭甚至看到頭顱內部像花一樣展開的觸手，它們長著尖銳的牙齒，帶著水生物的腥味和屍體的酸臭，只需要碰到一下，就會讓人變成僵屍。

她下意識的把科林護在身後，同時意識到自己最後的時間可能不到一秒，她閉上眼，想起了滿櫃子的衣服，母親漂亮的古董首飾盒，還有祖母做的的蘑菇湯，那麽多美好的東西，然而她連回憶的機會都沒有了。

然後她聽到重物墜地的聲音，女孩顫抖著睜開眼睛，那個僵屍被分成了等值的兩份，從脊椎到腦門直直裂開，像什麽獵奇標本一樣躺在地上。羅曼拿著一把銀色的長劍，站立在他們身前。

“抱歉，這裏並不適合可愛的小姐和少爺。”羅曼神色如常的說道，他這個人仿佛從來都缺乏緊張感，卡莉婭想，然後她隱約意識到，這僅僅是因為青年有能力一直放松下去。

示意著兩個未成年往駕駛艙裏避險，羅曼回過頭補充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話，你們可以學學開船，然後讓伊薩先生出來陪我。”

女孩麻木的打開門，她突然覺得，那不過是因為有人在談戀愛而已。

“水域的X病毒含量超過了常規值，是普通感染者的五倍，這裏更像是個培養皿，它將病毒的影響力放大了，這些感染體的身體擁有更大的自我行動能力，理論上，單只手臂都可以自行移動。自從那群瘋瘋癲癲的摩尼星人沒落以後，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有創意的事。”阿薩托斯近乎興奮的檢測著，通過那些落在水裏的外粒子，他將成堆的資料直接念了出來。

“這種程度的生化攻擊，足以讓這個星球完全異變，X病毒重寫了生物的DNA，並且將不同物種的基因融合在了一起，它在液體裏做到了，你正在對付一種融合了兩棲動物，人類，還有水蛭基因的造物，請小心一點，您開啟的對接率並不足以啟動防護罩。”

“謝謝你的提醒，我簡直要感動死了。”羅曼幹巴巴的回應著，攔腰斬斷了一個僵屍，後者意志堅定的用手在地上攀爬，下半身還緊跟著追上去，王子殿下只能屈尊的又補了一刀。

“您可以一口氣清空掉它們，這並不是難事。”阿薩托斯用傳銷人士的語氣說道，他對那些水裏的東西似乎興趣很大。

“我並不想在小朋友面前那麽兇殘，”青年慢條斯理的解釋著，他就像一個有變態傾向的虐屍癖一樣，將每個他遇到的僵屍都剁成一灘爛肉才罷手，他重重的踩裂了一只僵屍的手腕，那些骨頭破碎的聲音足以讓正常人發麻。

“別這麽說，您現在已經很可怕了。”共生體說。

“我指的不是這個，在那個來自未來的罪魁禍首出現以前，我要盡量看起來像個正常的人類”羅曼頓住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正前方，同時無奈的嘆了口氣。“看來一會就要棄船了，我還挺喜歡那個廚房的。”

而在駕駛艙裏，伊薩已經處理掉了一兩只僵屍，即使羅曼能輕而易舉的殺死它們，但總會有些漏網之魚——它們的上身緊緊貼在玻璃上，一些圓形的吸盤長在它們的手掌和手腕上，在玻璃上擠壓著，排列密集且不停蠕動，這些原先屬於人類的器官看上去就像巨型章魚的觸手一樣，然後它們不約而同的扭過頭，嗯，露出了一些小鞭子一樣的內部，將玻璃敲碎了。

由於看見了先前那一幕，伊薩清楚，僅僅是毀壞頭部，並不足以停止這些浮屍的行動，他抓起卡莉婭的十字弩，同時將一只僵屍踢到了墻壁上，下一刻，一根箭穿過了這個死物的喉管，並將它定在了墻上。

兩個孩子負責善後工作，也就是隨便用什麽東西把僵屍打到不動為止——從這一點來看，他們的確從羅曼那學到了某些野蠻，但是實用的方式。

在確定不會有別的人形蜥蜴爬進來，伊薩將駕駛交給了科林，就目前的情況，只需要稍微扶著船舵就可以了。

“怎麽樣了？”伊薩說，他跨過了兩三具屍體——整個甲板就像個地獄底層的屠宰場一樣，本來就被感染得奇形怪狀的人類，被毫不留情面的分割成塊，像癱軟的魚肉一樣成列著。

“如你所見，我這還不算太差。”羅曼攤了攤手，他面容白皙，眉宇間還帶著貴族般的淡漠，此刻微皺著眉，就好像遇上了下午茶該吃什麽這種微不足道的煩惱一樣。“只是前面的交通狀況不太好，我們還有五分鐘就得拋棄茱莉亞了，她真是個好姑娘。”

那語調過於真誠和感性，足足讓伊薩花了一秒鐘才反應過來，那個可憐的好姑娘就是這艘船，他迅速的向前看去——這個逐漸狹窄的河道似乎到了終點，那裏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船只，貨船，橡皮艇，還有劃槳的木船，它們都被停在了那裏，其下的汙泥已經將應有的水源給覆蓋住了，當然還有些別的阻礙物，比如成堆的浮屍。

茱莉亞會喜歡這個地方的，這裏有幾十個對象供她選擇呢，伊薩想，但他並沒有辦法像羅曼一樣放松下來。

前面是一片船的墳場，它們都被陷在了那，就像被陷阱套住的獵物，然後守候在水底的東西將內裏包裹的人類分食，然後獵物變成了獵人，繼續等待在水底，如同地獄的入口。

而我們現在該死的正在往死人的世界前進，帶著可口的大餐，還有兩個餐後小甜點。伊薩緊握著搶，而船的速度開始變慢，螺旋槳在汙泥裏漸漸淪陷了，那些水中的僵屍伺機而動，像某些繁殖力強大的軟殼生物，大量的攀附在了游艇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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