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個聲音柔美的姑娘，她邀請伊薩去看一場恐怖電影，同時還表示自己一人絕對不能承受那種程度的驚嚇。男人當時搖了搖頭：“我一點也不懂你們，付了錢，還讓別人捏造的故事給嚇個半死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嗎？”

當然那個提問的金發妞臉色很不好的走了，至於她後來找到陪她看恐怖片的冤大頭沒有，伊薩就不清楚了，但如果現在他還能見到那姑娘，他肯定會說：“別看恐怖電影了，我這裏有現場版，R18的。”

那個在建築體上扭曲爬行的僵屍甩著紅白相間的尾端，或許曾經是一個人的屁股，從床沿爬進了屋子內部，它顯然清楚那兩個威脅力極大的沖鋒槍隔著墻壁也沒法拿它怎樣——羅曼先前的掃射讓它斷掉了一手一腳，大量的粘液伴隨著斷肢掉在了下來，同時地面也浮起了灰色的泡沫和坑洞，顯然是具有腐蝕性的液體。在一系列難以解釋的變異之後，已經很難看出它原先也是人類這樣的事實了。

“那些房子是不相通的，我們可以炸掉那間屋子。”伊薩說著，一面取出了桌球大小的手雷，他需要向前走幾步才能做到這點，離那只怪物還有五十米，對於投擲炸藥來說顯然太遠了。

“那東西並沒有停在原地，它離我們更近了。”羅曼正慢悠悠地換上了新的彈夾，看上去他對槍械的組裝並不算熟悉，真奇怪他能有一副精準的槍法。“它的體液可以腐蝕水泥，那些木板自然不是大問題，要是我能在裏面來去自如，一定會找個最適合偷襲的地方把敵人幹掉，它很聰明，應該知道這一點。”

“你現在是要猜測一只地獄來的怪物腦子裏想什麽，然後做出戰略規劃嗎？”伊薩諷刺的說道，雖然聲音比平時虛弱了好幾倍，他背靠著汽車，面色蒼白的像是低血糖患者。

“這是我所能推測的最大可能性，”羅曼將槍比向了他右手邊的房子，並不是僅是推測，他想，那是共生體的推算系統根據變異者的能力和思維模式計算出來的結果，幾乎有百分之九十的準確率。那玩意兒使用的時候，他腦子裏就像數臺電腦在同步語音似的，海量的信息，數字，圖像通通要過濾，不過結果都還算強差人意就是了——畢竟如果要擁有同等級的信息處理能力，只有雷蒙鉆石級的艦艇主腦才行了。

共生體的使用從法律上來說是完全應該被禁止的，它象征著人類所能進化的極限，同時也將攜帶共生體的生命體推到了能夠淩駕於法律之上的位置。科學院將其開發列為最高級別機密，並不是沒有理由的，羅曼口中那個‘成天呆在沙發上的老頭’，帝國皇帝陛下，曾經徒手殺死了上千名武裝得當的機甲操作員的性命。

從陛下身後展開了銀色的羽翼，如同天神降世，末日審判，那些教宗國的機甲瞬間陷入了癱瘓。這是他父親近侍的說法，那個人侍奉皇帝陛下多年，有一張正經人的嚴肅面孔，很難想象這樣諂媚的句子會從他口裏說出，不過年僅七歲的羅曼從來就沒有相信過他父王的豐功偉績就是了。

據說是在那以後，阿爾方斯二世的身體狀況變得很糟糕，幾乎無法乘坐宇航船前往太空，當然羅曼對此事表示半信半疑的態度，從他個人角度出發，這個像是皇帝陛下終於找到了理由躺在家裏，義正言辭的讓年幼的長子代理事務的最根本原因。

你只能借助共生體的能量，而不是直接使用它，這是羅曼聽到的最常見的嘮叨，當然也是可以理解的嘛，他有時候缺乏責任感的想，法律都禁止了你們一個二個都當寶貝一樣給皇族安裝，萬一曝光了有損形象，科學院恐怕是頭一個替罪羊。

羅曼繼續看向前方半開的窗戶，那條蜈蚣真的跟昆蟲學了不少技術，爬行起來居然是毫無聲息的，而那棟被刷成淺粉色的房子則顯得非常夢幻，窗沿上種著金黃的雛菊，好像隨時都會探出來一位紮著麻花辮的小女孩似的。

“你呆在這，我去那間房子看看。”伊薩放棄了和精神病人爭論的權利，繞開了身前那輛笨重的德國車，雖然右手暫時廢掉了，他也不認為自己是需要保護的傷員，相比起來，時不時抽風而且無法治療的羅曼殿下才是更讓人擔心的。

“停下，”羅曼說，他似乎還要解釋寫什麽。

伊薩正琢磨著如何讓對方安心的措辭，他剛要開口，一個像鋼索似的黑色繩子就飛速朝著他襲來，就像是崩斷的橡皮筋一般，速度極快，伊薩可以看見那東西是怎麽移動的，以及上面附著的碎肉和棕黃色的粘液，但卻沒有能力避開它。

我怎麽可以死在這裏，這是他在無數次絕境中對自己最常說的話，伊薩將身體猛然向著前方的遮蓋物靠去，那裏有一輛支離破碎的紅色跑車，因為前後夾擊的兩個大家夥而被擠壓成了可笑的鐵餅，或許它脆弱的程度比人體更讓人堪憂，但伊薩也只有這一個選擇了。

他倒在地上，沈重的撞擊簡直要了他的半條命，剛覆位的右肩像是要斷掉似的，因為疼痛，他渾身顫抖的趴在地上。然後伊薩看見那條黑色的‘電纜’也掉到了他面前，松垮垮的反彈了兩下，夾帶著讓人作嘔的酸臭氣息。就算我快要死了也不能和這種玩意兒躺在一塊，伊薩這般想著，用左手支撐著自己向旁邊坐起。

那個不知道是什麽的玩意兒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伊薩順勢向上看去，金發青年正站在轎車車頂上，那件修身的長外套在陽光下白的刺眼，他站得筆直，左手捏著把銀色的短刀，看上去就像在？？拍攝什麽救世主電影似的。

“你還好吧？”青年回過頭，他此刻的形象也談不上多體面，配上臟兮兮的面容還有打結的金發，就像落難公子一樣，伊薩看著就有種發笑的沖動。

“托殿下的福，還不會死。”男人沒好氣的說道，剛才的失誤讓他有些局促，伊薩想，或許是太久沒有跟人接觸了，他居然會因為和羅曼的意見不同而想著到前面看看，這種沒頭沒腦的事情以往也只有卡羅爾才能做得出來。

“我剛才嚇壞了，你有和游戲公司簽署意外條款嗎？如果出事了，他們沒趕得及來救你怎麽辦，還是你其實簽訂了生死協定書，天啊，那合同糟糕透了，如果不是真的缺錢千萬別那麽幹，那些奸商就想著省錢，經常忽悠人簽下不平等條款？？”

羅曼絮叨的說著，很難想象他可以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將一堆亂七八糟的名詞混搭在一起，還聽起來頭頭是道的，語氣聽起來，像極了那些坐在辦公室喝濃縮咖啡的律師。

“羅曼？？”伊薩看了看那扇粉紅色的窗戶。

“嗯？你要我陪你去游戲公司？”青年一副‘官司交給我’的期待表情看著伊薩。

“它出來了，笨蛋。”伊薩吼道，然後就因為過於激動而嗆到了氣管。

羅曼盯著那只長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對方剛才伸出的舌頭被他一刀斬斷了，剩下的一半還掛在身上，擡得蠻高，讓人不由把註意力放在了那根扭來扭去的觸手上。變異者已經爬到了路面上，羅曼並沒有第一時間開槍，主要是這家夥太會躲了，一旦密集攻擊，它恐怕就會直接躲進房子裏。

但如果對它置之不理，這家夥又會緊追不舍，可謂是將游擊戰術學的透徹的僵屍中的代表。

“我去引它過來，如果你能找到機會的話就把那些雷管，炸藥還是別的什麽向那東西扔，不用擔心我。”羅曼說著跳下了轎車，動作輕盈仿佛在舞臺上表演似的，如果他把臉洗幹凈了，大概就可以直接出演哈姆雷特了。

好吧，‘覆仇的王子殿下’面對的是饑渴得可以啃下一卡車人肉的怪物，顯然它那點可憐的理智和耐心在漫長的等待裏用的一幹二凈，這只人形蜈蚣俯沖而下，距離羅曼還有短短的二十尺，意識到對方沒有用討人厭的金屬物體打在自己身上，它就像發了瘋似的揮舞著足肢向著羅曼沖來。

那些自變異種身體中央裂口蜿蜒而出的觸手完全不像某些海洋生物一般柔軟，可食用，它們看上去更像是被削磨成尖銳形狀的腐朽金屬，隨著與活人距離的縮短，不斷的向外伸長扭曲，愈加的急不可耐起來。

羅曼興奮的吹了聲口哨，同時他手中的刀閃爍出了液態的波紋，就像融化了的金屬在重新組形一般，變成了更加細長鋒利的形狀，一些率先向著他伸出的觸手直接被刀斬成了好幾斷，掉在地上痛苦的扭動著，最後化成了一灘腐蝕地面的溶液。

而伊薩的註意力則集中在那只越來越近的怪物上，他看見那只怪物擡起了身體，那景象惡心的讓人可以把昨天吃的食物都全部吐出來，從它的腹部，那些棕紅色和白色肌腱組成的表皮，在每一個應該是應該是‘人’與‘人’的連接點上囤積成突兀糾結的肉塊，讓從背面看上去不明顯的界限完全凸顯出來——那簡直就像個惡劣的黑色笑話，將人首尾相連，制造成一個可以行動的生物的形狀。

猶豫了一小會，男人取出了兩三個燃燒彈，他並不敢保證這麽近的距離投擲炸藥會對同伴產生零傷害，即使羅曼說不必擔心，但年輕人總是有點英雄主義和過分樂觀的。

那些包裝得像殺蟲劑一樣彈藥被一連串的丟到了那只巨型蜈蚣身上，橘黃色的火苗很快串了起來，並且覆蓋了它的全身，那只已經立得有兩人高的怪物直接摔到了地上，空氣裏開始彌漫著腐爛蛋白質燒焦的味道，伊薩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做了道相當惡心的菜，碳烤蜈蚣。

羅曼並沒有就此停下，他拿著沖鋒槍繼續向變異者射去。

“子彈可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多。”伊薩沖著他說了一句，他已經直接坐在了地上，先前的好幾次劇烈運動幾乎是讓他傷上加傷，從整個手臂傳來的像針刺一般的疼痛感，讓他對自己的肩膀痊愈的可能性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在鬧下去那邊的僵屍群就直接過來了。”

“我很抱歉，只是看它還沒有死透。”羅曼用拖長的音調說道，雖然他語氣裏充滿了遺憾的意味。“我發誓下一次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只僵屍了，噢，只要它們出現在我面前，我絕對把它們的頭直接削下來。你看這玩意兒最早從倉庫裏蹦出來的時候已經被我打中頭部了，可是它居然活過來了，還一次比一次等級高，這真的不是某種游戲漏洞嗎？”

“我不知道，”伊薩喃喃自語般的說道，這種病毒在進化，向著人類更難的抵禦的方向，最後地球會變成什麽樣？是充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生物的異世界嗎他腦海裏閃過了動物世界的一些解說：這只成熟的棕紅色人形蜈蚣正在吞吐著消化後的殘渣，怎麽想也是地獄還有那些見鬼的恐怖電影才能見到的景象了。

“不過也不是沒有可能，這種病毒在生物死後控制了它們的小腦中樞，”羅曼一邊說著，像是不確定的看了眼那一頭焦黑成一團的爛肉。“我是根據你說的訊息做出推斷的，如果它可以控制小腦，在濃度更高的情況下，它也完全有能力侵入到喪屍的四肢，當然，因為中樞神經被破壞的緣故，這樣的軀體已經不能正常使用了，所以展開了進一步的異變？？說起來，這些生命體原先是實驗克隆體吧，是因為什麽研究失敗了嗎？這麽大面積的投入到游戲使用。”

男人擡頭看著羅曼，那並不是個友善的眼神，那雙淺棕色的眼瞳附近充滿血絲，夾雜了憤怒，驚詫以及別的一些東西，他站起身，眉頭則因為肩膀的疼痛而皺起。

“羅曼，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麽，妄想癥有幾成治愈的可能，但是你必須得知道，那些街道上行屍，它們已經也像你我一樣有工作，興趣，愛好和他們的親人，那個該死的病毒把所有的一切都毀了。睜大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兩個月前這裏是個鬧市區，這旁邊的房子裏可能就住著一家三口，他們一起用餐，一起開玩笑，雖然生活可能會有些困難，但他們是活著的？？這些人？？”伊薩離羅曼很近，他神情嚴肅而悲哀，青年甚至可以看到他因為憤怒而略微收縮的瞳孔的形狀。

“他們都走了，變成了那些行屍走肉。”男人有些無力的說，他面前的同伴似乎被震懾住似的，一動不動，形狀姣好的眼睛一直停留在伊薩的面部，像是在評估對方話語的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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