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先前的槍擊聲將鎮子裏的大部分行屍都吸引到了武器店門口，店鋪後面這條街道顯得異常的幹凈，除了一些幹涸的血跡，和已經爛掉的肉塊以外，可以說是安靜得有些過分的地方。伊薩把車停在了先前的道路上，估計那附近已經被數以百計的僵屍所環繞了。

在大城市裏，伊薩看見過比這規模更大的，成千上萬的的喪屍群體，它們毫無目的的在人類生存過的街道上走動，遠遠看去就像棕灰色的泥石流似的，一旦有生物進入它們所能偵測到的範圍，便是被包圍，然後活活肢解的下場。這情景像極了群居的豺狼，單個的威脅並不算大，但可以成群結隊的將大型獵物給捕殺。

毫無疑問的，喪屍具備某種程度上的理解力，當然那已經不是人類可以理解的範疇了。

羅曼走在前面，那袋大概有三十幾磅重的武器袋好像並不能影響他的興奮程度，他似乎對那些各式各樣的店鋪相當好奇，甚至停留在一間糖果店的玻璃櫃門前盯了好久，伊薩沒好氣的看過去，裏頭全是人工色素渲染成的各色的小東西，他甚至不能理解這類東西制作出來毒害人類的目的，好在它們再也無法毒殺消費者了，變成僵屍的人類只喜歡新鮮的肉類。

“這個星球被開發了多久？”羅曼說，盡管天空透明的像塊玻璃，他還是能察覺到空氣裏夾雜著的能源燃燒後廢料的味道。

伊薩有一種自己正在同外星人交流的錯覺，人類在地球多久了？那可是科學界爭論幾十年的問題。男人一個用槍吃飯的人不需要知道那麽多，但秉著讓羅曼擁有最基本的常識他仔細想了想，“如果硬要這麽說，我們所在的這片區域只有兩百多年。”

“用得可真徹底，我很久都沒見過這樣的星球了。”也不知道前面那位吊兒郎當的先生是如何做出結論的，他用那種講故事般的語氣繼續道：“在前地球聯邦決定做出向宇宙進發的決定之前，人類最初的根據地也只剩下點太陽能了，按照星際海盜的說法，那可真是傑作——曾經有帝國研究人員回過地球，他們說那個地方徹底沒救了，只有被腐蝕的殘存下來的古人類建築，簡直像被抽空的雞蛋殼，完全沒有可能恢覆。”

“那群體面人，聯邦政府官員並沒有吸取教訓，最開始的幾百年，他們變本加厲的在新發現的行星提取資源，淬煉礦物然後你知道的，他們被革新派推翻了。”羅曼若有其事的說道，然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後腦勺，那頭燦爛的金發現在真的跟亂草堆差不多了。“不好意思，我忘記你不喜歡聽這些，可這個地方總讓我想到些亂七八糟的事”伊薩搖了搖頭，他想自己只是不希望對方妄想癥加重而已，並沒有什麽喜好問題，何況羅曼編故事的能力也還不差，乍一聽也頭頭是道的，如果拿去出小說的話說不定還能爭取個年度最受女讀者歡迎作家獎呢。

“也許我們應該聊點別的，”伊薩想了想，他挑了個認為是‘年輕人喜聞樂見的’話題，“比如說女朋友？”

一開口他就有點後悔，這話題太不爺們了，而自己也沒什麽談資——那些喜新厭舊的姑娘們並不喜歡沈悶的男人，或許一開始她們還抱有些甜蜜的幻想，不過很快就會意識到伊薩·克裏斯有個討人厭的工作，以及討人喜歡的弟弟……噢，該死的，他又想起了那個帶著卡羅爾鬼混的姑娘了，長著蜜棕色的漂亮卷發，身材火辣，吵架的功夫也不遑多讓。

什麽叫帶壞了你的弟弟？伊薩，他已經十八歲了，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你不能要求一個火熱的年輕人跟著你一起過老年生活。那個姑娘大聲的叫道，她激動起來聲線很高，幾乎半條街區都可以聽到：你這個戀弟的控制狂，跟你兄弟過一輩子吧。

然後她踩著十英寸高的紅色魚嘴鞋啪的一下扣上了門，接下來的一個月簡直是糟透了，幾乎每個鄰居都用一種看監獄保釋犯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伊薩會對他們家的男性成員做出什麽不軌舉動似的。而卡羅爾則變成了社區協會那些太太們眼裏的‘受虐的小天使’，他收到了十幾人份的藍莓派還有蛋糕什麽，而自己則收到了好幾封揚言要將他告到法院的恐嚇信。

天知道從他接收到那小子之後無時無刻不想著對方趕快成年然後滾蛋，可是沒人相信這個，去他媽的該死的八卦消息。蜜瑟兒，那個彪悍的姑娘幾乎讓他半年沒法和鄰居正常交流。從那以後，伊薩更是一門心思的將註意力轉移到收集武器和工作上，頗有一種對兇猛的雌性生物謝絕不敏的意味。

“你是說婚約對象嗎？”羅曼倒是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然後說：“他想跟情人私奔，還把我關在了一個無人星球，所有人都以為是我逃婚了。”

那語氣太過平常，聽上去更像是‘我早餐的面包飛了’這種小事，伊薩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其中蘊藏的悲慘事實。總算有人比我還要悲劇了，他想著，一面措辭：“你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總覺得有哪裏不對，繼而更正道：“我是說，他並不喜歡你不是嗎？”

“愛情從來都不是重點，”王子殿下打量著伊薩，好像對方跟自己不在一個世界似的——雖然他們本來就不應該在一個世界，但是這就是命運的連環，在不為人知曉的時候，將相隔無數時空和時間的人套在了一起，雖然他們本人並不知情。

“如果他和我結婚，他家族的一個星系的星球產業就會納入帝國的合作項目，那可是礦業開采，人力資源，運輸的所有方面可惜那個愚蠢的情聖先生逃婚了，我很不幸的要繼續勘測行星，做苦力活。”似乎往事過於不堪回首，金發青年深深的嘆了口氣，實際上他被那個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排程表給嚇到了，自從他來到了這個星球，他直接關閉了所有的通訊裝置，杜絕了一切護衛隊能夠尋找到這裏的可能。

你又沒有失戀，為什麽要休假？這是帝國權力中樞，羅曼那個自稱已經退休的父親阿爾方斯二世這樣說道，然後他挑了個更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埋在雷羊絨毛做成的沙發裏，羅曼的面容幾乎和他一脈相承，只是二世披著及腰的金色卷發，面無表情的時候看上去更像是兒子的雙生兄弟。

當然羅曼是絕對不會承認他和那個老頭子的相似度的，在他看來，那個人笑起來奸詐無比，眼睛裏都充滿了算計的味道：“羅曼，我撫養你長大不是為了聽青春期抱怨的。你看，科學院花了數以億計的預算才把共生器完美移植到你身上，每年還有高額的檢查和升級費用，你的私人飛船，武器，護衛隊，哪樣不要錢……你的兩個妹妹還那麽小，有好多需要錢的地方，如果你在呆在家裏混吃等死的話，我這個皇位也就不用坐了。”

羅曼不是那個政治場上叱咤多年老狐貍的對手，當然他也知道國庫不至於差了他那一份進賬就會破產的地步，可是他還是只能做一個合格的繼承人，面臨來自皇帝的剝削和下屬的叮囑。

至於後來出了點小意外，他來到了一個無法定位的星球，他也就把這當做是預料外的消遣，遇到伊薩這樣無所謂他帝國繼承者身份的人，也算是最大的收獲了。

羅曼的一大堆話雖然聽起來荒誕不經，但伊薩早已經習以為常了，所以他大概能夠聽出前因後果來，大約就是家族要求的政治婚姻，然後青年倒是挺樂在其中的，顯然是他所不能理解的範圍。他摸了摸還在抽痛的右肩，打算繼續分散註意力：“你剛才說的婚約者是個男的？”

“噢，是的。”羅曼四處打望，他們已經走了小半條街，似乎離先前看到的藥店的位置不遠了。“拉爾文是個很聰明的人，我是指除了逃婚以外的所有事情上，而且他也是個難得的美人……我們到了。”

這間藥店位於鎮中央的位置，地理條件過於發達，反倒在災難後遭到了最直接的洗劫，櫃臺的商品幾乎被清空了，有一部分的藥盒則被推到了地上，零散的躺在那裏，原本潔白的地磚早已被幹涸的血跡和塵土浸成了棕色，腳踩上去還會留下清晰的鞋印。

“唔，這可能要費點時間，你手不方便，在門口盯梢好了。”羅曼蹲在地上，仔細的翻找著，其實他在之前並不會說英語這項古代語言，在第一眼看到這個星球的文字以後，共生器的資料庫和語言推理才讓他很快掌握了它。自然，在一大堆專業的術語面前，他也只有硬啃下去。

伊薩點了點頭，他取出較為輕便的手槍放在外面，其實他很想說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以前他曾經拖著骨折的腳踝骨在熱帶雨林裏呆了三天，剛才只是隨口的抱怨罷了，這點痛苦從來都不是大事。不過他並沒有反對，偶爾讓人關心的感覺並不壞，好像這樣漫無目的，費勁的活著都變成有意義的事了。

他們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十字路口，斜前方立著一個懷抱十字架的天使，翅膀卷曲成一個圓拱型的弧度，如同保護著懷中的聖物，但實際上這個想象出來的聖潔造物上全是彈痕，它所在的立柱下方則是成堆的屍體，而一輛警車則斜倒在附近的人行道上。小鎮的警方顯然也曾經戰鬥過，試圖趕走這些連上帝都沒法解釋的怪物，顯然，他們和大部分人一樣失敗了。

在這一點上，沒有人能夠責怪他們，畢竟連聯邦政府也沒能成功。沒有人能得到救贖，又或許，毀滅人類便是上帝的意圖。

如果在給這個靠武力謀生的男人一些空餘時間，他或許會思考起這輩子都沒想過的神學問題，可是今天他顯然沒有這個機會了——他聽到了從另一條街道傳來的嘶吼和別的一些響聲，那聲音太奇怪了，是從來沒有聽過的屬於亡者的尖嘯。

“嘿，我找到藥了，雖然作用群體有些不對，但也是有效的。”羅曼興奮的嚷嚷道，他回過頭便看見伊薩警惕的靠在門邊，看上去是發現了什麽威脅。於是他也走到外圍，小心的看過去。

羅曼知道他這個時候如果說‘哇終於刷出BOSS了’這種話一定會惹伊薩生氣，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他也能看出一提到游戲兩個字對方的神情就有些僵硬，說不定他是和人下了賭註才來玩游戲的？羅曼猜測著，但也沒有興趣去探知，不過能體諒同伴少說幾句倒是非常容易，看男人的動作，顯然是想躲過那只正在向十字路口移動的怪物。

“準備好武器，把手雷和燃燒彈都給我一些。”伊薩說。

“你想幹什麽？”羅曼有些驚訝。

“以防萬一。”男人輕聲說道，他的嗓音很有磁性，在咫尺之地聽起來有種能摩擦神經的酥麻感。

和先前他們遇到的變異僵屍相比，這次的怪物顯然等級提升了不少，它或許有三個人那麽長——這麽說是因為這個畸形的玩意像昆蟲一樣，長出了三對或者四對腹足，它是用爬行的，身體還會因為不大合作的手腳而時不時扭曲一下，像極了放大數千倍的蜈蚣。然而它的頭部變得尖細，更不像人類了，沒有眼睛和鼻孔，只有一個深而巨大的裂口，而一些帶有粘液的，數不清的細肢從裏面冒出，像是在探知環境一般震顫著。

這幅造型過於驚悚，只要是個正常人，都會有一種置身地獄的錯覺，但羅曼的註意力並不在這份加倍加量的惡心上，他死死盯著那個怪物的一只腹足，那曾經是個手掌，而現在只剩下空蕩蕩的手腕了。不會有錯，是他先前趕走的那一頭變異者，短短的半個小時，它居然又把自己變成更奇怪的東西了。

“是之前被我打跑那只壁虎。”伊薩聽見身後人說道，青年湊得有些近，一些熱氣打在了他的耳廓上。該怎麽逃呢，他想，這個藥店的另一扇門就在後面，但是沒人敢保證那裏面環境如何，萬一那個大家夥追進來了，他們只能死在屋子裏面了。

他的右手依舊無法動彈，就像被麻痹在了一個很小的弧度，稍微的跑動都會產生一陣一陣的疼痛。而那個不知由多少只僵屍組裝成的怪物離他們越來越近了，伊薩抓住身旁人的衣角，示意對方不要輕舉妄動，最適合他們的方法就是靜靜等待那家夥離去，然後上車，離開這個要命的鬼地方。

然而事情從來不是按照期待的方向發展的，這裏十字路口有三個方向，那只怪物的頭部偏偏向著藥店的方向轉悠過來，羅曼一面想著‘我就知道BOSS的仇恨範圍特別大，要是能躲過就不算BOSS了’之類的廢話，同時將一個玻璃瓶子遠遠的向街道的另一頭砸去。

這個策略奏效了，那個沒有眼睛的怪物似乎對聲音很敏感，它扭轉著柔軟得如同橡皮的身體，朝向了玻璃砸碎的方向。

兩人不由分說的逃出了藥店，然而人的走動或者喘息聲似乎對那怪物的吸引力更大，它爬到了一半，頭上的裂口又長大了幾分，一個如同成年人手臂般粗壯的觸手從其間伸出，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裂紋，跟嗅到了肉骨頭的興奮犬類沒什麽兩樣，七八只手腳高速運作著，用盡全力的向著獵物沖去。

其實在變異者單個的時候，它的速度很塊，甚至可以達到了三四十碼的，但在它吸收了三三兩兩的同類以後，身體反倒變得不那麽協調起來，畢竟別人的手腳。但即使是這樣，它的速度也能和人類持平，並且更勝一籌——它擁有在建築物墻體行走的能力，並且如履平地。

所以當伊薩回過頭的時候，他看著那只巨型蜈蚣正在身側的房體上爬行，這些房子都是上個世紀初的格局，為了省下木料而修建成了廉價的聯排墻體，兩棟建築之間有單獨的出入口卻使用共同的側面墻體，和偶有路障和廢棄車輛的道路相比，顯然怪物挑選的路徑要比他倆的暢通多了。

那點最開始拉遠的距離在逐漸縮短，眼看只有一百米不到了。

“我們不能再往前了。”伊薩說，前面是喪屍群停留的位置，一味跑下去只能將他們放在雙重危險下。

“嗯，我知道。”羅曼點了點頭，他已經完全停下了腳步，站在一輛黑色的大眾轎車後面。

“看起來蠻牢實的，就在這吧。”然後他舉起兩把狙擊槍，不由分說的朝著墻上的巨型昆蟲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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