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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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蘊出生於七十年代初期,家裏曾經輝煌過,雖然在她出生的時候家裏已經落敗,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沈家總還是有些家底。

後來沈意蘊長大,愛上了一個大學生黃啟明。

沈意蘊家裏是老式家庭,沈意蘊的開蒙都是父親教的,她高中畢業就回家“待嫁”,因為她的父親覺得女孩子讀那麽多書沒有用,不如早點回家學學怎麽做個好妻子。沈意蘊的父親和哥哥們都是這麽想的,她的母親在家沒有話語權,因此哪怕沈意蘊再如何不甘心,她也只能放棄學業。

但她終究是喜歡學問的,因此在她的母親的詢問下,沈意蘊羞噠噠地說她想嫁給一個大學生。然後她真的遇見了一個大學生——她哥哥的朋友黃啟明。沈意蘊在家裏學的偏於詩詞歌賦,因此沈意蘊對於“才華橫溢”“懂得許多她不懂的事”的黃啟明有著近乎盲目地崇拜。

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她對黃啟明一眼萬年。那份心動讓她她明白,她想嫁給他。

但沈父不同意,因為黃啟明家裏窮。雖然他自己很有本事,也是沈家三哥的朋友,但自己兒子的朋友和自己的女婿能一樣嗎?沈父想要的女婿是和沈家門當戶對的家庭的孩子,而不是一個窮小子。

再加上沈家是老式家族,沈父也有老一代人的通病,堅定地認為“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黃啟明的所作所為和話本裏勾引富家小姐的窮小子是一樣的——這樣的男人不能嫁。

於是沈父瘋狂地反對這門婚事,甚至對沈意蘊說出了“你要嫁給他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這樣的話,想要逼迫沈意蘊放棄這段感情。

但年輕時的沈意蘊覺得自己是新世紀的女性,她覺得沈父的思想是“封建糟粕”——雖然也差不多是事實——於是沈意蘊和黃啟明私奔了。

——這個從小到大被富養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姑娘,和一個窮小子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私奔了。

這簡直像個笑話。

可這話聽著可笑,但卻是事實。因為沈父不同意,戶口本也在沈父手裏,因此兩個人沒有結婚,只是以夫妻之名同居。

這在那個年代也是很大膽的事了,但沈意蘊不懼閑言碎語,為了愛情她什麽都能做。

這個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開始學著做家務,學著洗衣做飯,學著做她從前從來沒想過需要做的事。

只可惜,那年春,除卻花開不是真。愛情背叛了她。或者說背叛她的不是愛情,而是婚姻。

當兩個人開始同居後,他們就不是在談戀愛了,他們是在經營一場沒有結婚證的婚姻。然後,隱藏在愛情之下的分歧統統出現。

沈意蘊在家是父母寵大的,沈家又猶有底蘊,沈意蘊過的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生活。而黃啟明是農村出來的貧苦大學生,從小過著放了學就幹農活補貼家用的日子。

不同生活環境造就的不同的生活態度在柴米油鹽的洗禮下漸漸出現。

沈意蘊不會做家務,洗個碗能摔了碗,做頓飯能燒焦菜,洗個衣服都能被劣質的洗衣粉弄傷手。因此黃啟明不得不包攬所有的家務。

最開始還好,可時間長了,沈意蘊文憑不夠又心比天高,因此找不到和她意的工作,就只能在家待著靠黃啟明養。可她連家務都做不了。黃啟明白天賺錢養家晚上還要做家務,心裏逐漸不平衡。

再加上沈意蘊花錢沒數,任何東西哪怕不要最好的至少也要差不多的,但黃啟明的那點工資根本負擔不起。

他一個被全村人供起來的大學生,工資不僅僅是他自己的,還是供他讀書的父母的,是為了他讀書以至於輟學的兄弟姐妹的,是幫了他不少忙的全村人的。他的工資大部分都要寄回家裏。

但沈意蘊不懂,她從小到大沒缺過錢,自然不知道被全村人一起供著讀書是一種怎樣的負擔。她只知道,黃啟明的工資沒有用來改善他們的生活,反而給了別人。

一場爭吵就那樣毫無征兆又理所當然的爆發。

黃啟明說沈意蘊是他供不起的大小姐,說沈意蘊從來都是只在乎自己沒有在乎過他,說遇見沈意蘊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說如果可以重來他一定不會再和沈意蘊在一起。

沈意蘊接受不了黃啟明對她的指責,她甚至開始懷疑她當初的選擇是錯誤的。

憑什麽呢?明明她在家過得就是被人伺候的日子,為什麽和黃啟明在一起後就要學會洗衣做飯鋪床疊被?明明是黃啟明沒能給她和過去一樣質量的生活,為什麽說來竟然是她自己的錯呢?

沈意蘊負氣離開了,黃啟明沒有找她,他們就這樣心照不宣地分手。

沈意蘊回到了家,卻悲哀地發現,那裏已經不是她的家了。

沈父被沈意蘊和別人私奔後的流言蜚語氣到一病不起,沒多久就離開了人世。母親是個傳統女人,再加上也有一些怨懟,因此在兒子要趕走妹妹的態度下一語不發,只是含淚給了她一筆錢,還有一只說是給她做嫁妝的鐲子。

沈意蘊一時間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可她哭也哭過,鬧也鬧過,她的哥哥們沒有原諒她氣死父親的行為。她的大哥說:“從今以後,我們就當你死了。”

這個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從此以後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了。

沈意蘊收拾東西離開,卻不知道去哪。就在這時,她發現她懷孕了。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回去找了黃啟明,她想說她錯了,她什麽都可以改,她可以學習洗衣做飯鋪床疊被,只要黃啟明還要她。

但黃啟明有了新歡,是黃啟明公司老板的女兒。黃啟明看到她時,對她說:“我很喜歡我的妻子,她不但能在事業上幫助我,家庭裏也能為我洗手做羹湯。這才是我想要的妻子。”——而不是你這樣的千金大小姐。

黃啟明沒有說最後一句話,但沈意蘊懂了。

也許黃啟明最開始和她在一起就是看中了她沈家大小姐的身份,就是想靠她的身份獲得自己想要的成功。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不但沒得到沈家的幫助,反而和沈家三哥的關系也宣告破裂。

總之,黃啟明最後及時止損,找了一個在家裏能洗衣做飯鋪床疊被照顧小孩、在外能讓父母幫助丈夫的女人做妻子。

沈意蘊只覺得當頭棒喝,她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她想說我有了你的孩子,她想說我為了你無家可歸了,但她最終什麽都沒說。

她要臉。

之後她來了榕城,靠著自己的學識找了一份給孩子補課的工作。錢不多,但她有孩子要養,也就矯情不起來了。

沈樵當時怎麽也沒想到,答案竟然會是這樣的樸實又可笑。

一對不被家人祝福以至於無法領證的情侶,在柴米油鹽的磋磨下匆匆分手。女生無家可歸,就獨自一人生下了孩子。

沒有狗血,只是這樣現實的理由。

沈樵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他的母親不是令人不齒的第三者,但他依舊是私生子。

後來沈樵偷偷找到了他的父親,他看見黃啟明已經成了一家小公司的高管,有一個感情穩定的妻子,和一個在上初中成績很好的兒子。他還看見那個小男孩有一把吉他,很貴很貴的吉他,是他只敢在夢裏想想卻根本不敢買的吉他。

黃啟明還看見了他,溫和地問他:“小朋友,你有什麽事嗎?”

有什麽事?

沈樵想拎著他的領子問他,你知不知道你的初戀情人給你生了一個孩子?你知不知道沈意蘊這些年過的是什麽日子?你憑什麽過得這樣滋潤快活?

但他一句話都沒問。

何必自取其辱呢?

他來這一趟就是自取其辱。

回到榕城,他又迎來第二個噩耗:他的高考成績出來了,只有572分,而重本線是550分。這意味著他上不了自己滿意的大學了。

這是沈樵沒有想到的,他覺得他考得很好啊,他覺得題目他都會啊,怎麽才572分呢?

成績出來不到十分鐘,周顧給他打了電話:“沈樵,我考了684分,我可以隨意去任何一所學校了。沈樵,你想去哪,我要和你一起去。”

沈樵聽完直接掛了電話。

真不公平,他想,明明他比周顧認真,周顧用來打球的時間他都用在學習上,周顧睡了他依舊在學習,他比周顧認真那麽多,可為什麽成績出來,卻這樣可笑?

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呀,真是討厭。

周顧,真是討厭。

沈意蘊在安慰他:“樵樵,你考的已經很好了,媽媽為你驕傲。”

可沒用。周顧的成績像是一根刺一樣梗在他的咽喉,讓他一想起來就疼得難受。

憑什麽呢?他這麽努力,比不過周顧的隨便學學。

但他沒想過,周顧說要帶他出國。

那一瞬間,他又高興又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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