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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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曠兮近日照顧穆子石的傷病,也多日不曾歇好,感覺馬車粼粼而行,想是已離開深州城,馬蹄聲縈繞四周,格外催人入眠,闔上眼,不知不覺沈入夢中。

穆子石躺了小半個時辰,心中諸事盤旋往來,只覺身上忽冷忽熱,鞭傷又痛又癢,根本睡不著,幹脆起身,將腦袋探出車外,去尋齊無傷的身影。

四顧一盼,見齊無傷騎一匹青騅,正沖著自己笑。可嘆這匹青騅大蹄碗螳螂膀,神駿無比奔跑如飛,此刻卻不得不放緩步子,隨車而行。

齊無傷身姿挺拔面容英秀,滿身的陽光,蜜色肌膚簡直能發光一般,穆子石根本舍不得眨眼,瞬也不瞬的凝視著,眼眸恰似清澈溪水裏的墨綠寶鉆,似淺實深,流光溢彩。

“怎麽又犯了小時候的毛病?”齊無傷笑著嘆氣,彎腰摸了摸他的頭發:“不是跟你說過麽,你的眼睛可不是嘴,我總看你的眼神猜來猜去的也很累啊!想什麽,要什麽,直言就是。”

穆子石擡手攥住他的手指,遲疑了片刻,道:“我要你進來陪我……”

齊無傷展顏揚眉:“早說嘛!”

說罷也不下馬,單足扣鐙,直躍入車內。

他身材雖高大,這番小巧功夫施展出來,卻是微塵不驚,只風聲一輕動,已坐在穆子石身旁,順手摟過他單薄的肩,低聲道:“太瘦了,骨頭都咯得我手疼……看那舒破虜蠻橫無禮,你這些年吃苦不少吧?”

穆子石嘴唇有些哆嗦,卻習慣性的說道:“還好。”

齊無傷的雁翎軟甲雖輕便,卻也是能抵箭矢刀槍的甲胄,穆子石蹭了蹭,抱怨道:“硬邦邦的冰涼!”

齊無傷笑嘻嘻的將軟甲卸掉,露出裏面一身薄棉箭袖勁裝,又一把將他摟住:“可舒坦了?不舒坦我再脫!”

穆子石甚是鄙夷,卻得意得心花都開了:“這還差不多。”

一別多年,但靠在他寬厚溫暖的胸膛上,聽著那熟悉而有力的心跳,漫長的時光就仿佛凝固成了短短一瞬,全無生疏久別之感,只有全心的依賴親密,一如幼時被策馬而來的少年抱入了懷中:“你來得這麽快……我還以為要再等上幾天呢。”

齊無傷道:“我原本就要取道深州城接你來的,皇上一奪位,少沖知曉雍涼軍並無篡逆之意,便找到我父王,讓他傳書於我,告之你陷在南柯山一事。路上剛巧碰上那送刀的左拾飛,就連夜趕了一程路。”

穆子石老氣橫秋的輕聲道:“少沖這孩子歷練了幾年,比小時候機靈許多。”

齊無傷垂頭看著他鴉翅般的睫毛微微顫動,心中柔軟異常,笑道:“少沖可是大智若愚,十分沈得住氣。父王明知他是南柯山的釘子,但兩年多來,楞是一點兒破綻尋不著,而且小小年紀,在軍營中如魚得水,勤於事而不貪功,頗有服人之望。”

穆子石只笑了笑,突地想起一事:“對了,南柯山有個叫木魚的孩子,又癡又傻很是可憐,回頭你幫我找找,若他還活著,就帶回雍涼罷……或許還能用得著。”

齊無傷答應道:“這很容易。”

穆子石舒舒服服的打了個呵欠,閑聊道:“那年我們逃出宮,在淩州松枝縣外的官道上,我聽到你的聲音了,還聽見你用鞭子抽人,真是厲害得很。”

此事實為齊無傷多年之憾,不由得責道:“你還是不夠信我,當時你要下車相認該有多好……你不必流落民間,我也省了這些年的憂心牽掛。”

穆子石嗤的一聲笑:“說什麽傻話,你當時可是要去覲見恭賀齊和灃的……我們是驚弓之鳥,哪敢自投羅網?再說銅網處怎會放過你身邊的人不問底細?”

齊無傷不喜為過去之事再行爭執,只暗自發誓往後定要護他周全,一時轉問道:“皇上雖覆位,也明知少沖在邊關,卻不置一詞,不知是什麽打算。”

穆子石靜默片刻:“皇上囚居數年,性情大概已是變了,何況帝心本就難測……他調你回雍涼卻又將老王爺宣入京中,也是防著你們父子,你可得多加小心,言行要格外謹慎才是。”

齊無傷一笑,眼神中並無陰翳愁緒,道:“我明白,你放心。”

穆子石懶洋洋的被他擁著,只覺溫暖入骨,而倦意上湧,揉了揉眼睛,喊道:“無傷……”

“困了?那就睡罷!”

穆子石捏著他的一角衣衫:“你別走。”

齊無傷心中酸酸的:“嗯,我會一直在。”

穆子石躺在他腿上,很快就睡著。

齊無傷攬著他單薄瘦削的身體,只覺失而覆得幸運無比,忍不住低下頭,嘴唇輕輕在他發間額頭碰了碰。

穆子石睡得不安穩,不到半個時辰,迷迷糊糊又叫:“無傷!”

齊無傷隱隱覺得有些古怪,隨口應道:“好好睡,別鬧。”

穆子石稍微動了動,臉埋到他雙腿之間,齊無傷渾身一僵呼吸幾乎都停了,卻苦笑著不敢動彈。

低頭只見他衣領睡得有些松散,露出一截纖長的後頸。正想拉過毯子來替他蓋上點兒,突地瞧見那雪玉般細膩剔透的後頸肌膚上赫然一道鮮紅的傷痕。

齊無傷目光一凝,伸手輕柔的挑起他的衣領,目光順著看下去,卻見背後果然鞭痕交錯,更有一道重疊深長的傷口又覆裂開,滲出的血跡粘住了裏衣。

齊無傷手指一顫,心狂怒得怦怦亂跳,又疼得萬箭攢刺般,漆黑的眸子裏深而厲的殺氣已騰騰然而生。

穆子石極是敏感,睡夢中仿佛感覺到了危險,緊張的一哆嗦,下意識的仰起頭來,神智尚未清醒,眼神中卻是赤裸裸的驚恐無助,那是一雙幾乎就要痛哭失聲的眼睛。

齊無傷咬著牙,嘴角肌肉扭曲著,卻綻開一個笑容,手指溫柔的撫過他的頭發臉頰,聲音更是波瀾不驚的輕而暖:“別怕,是我,是無傷……我在你身邊。”

穆子石登時安心,嘆了口氣又躺下,閉上眼喃喃道:“我害怕你走了……”

他倆一番折騰,陸曠兮早被驚醒,見狀打開針囊,取出幾支銀針,手腕輕抖,迅速刺入穆子石的玉枕風池等穴位,低聲道:“讓他好生睡一覺,對他的病有好處。”

齊無傷見幾針之後,穆子石呼吸漸漸深沈,果然睡得熟了,心中感激,凝視著陸曠兮,道:“多謝先生,這幾年多承你照顧子石。”

陸曠兮黯然道:“他思慮過甚,淺眠易驚,若不用銀針之術,只怕不能有一夜安枕。”

齊無傷道:“敢問先生,舒破虜到底對子石做過什麽?子石身上的鞭傷又是怎麽回事?”

陸曠兮不知該如何作答,正遲疑不決,卻見齊無傷目光竟如刀鋒一般,冷冷颯颯的從自己臉上刮過,登時不寒而栗,方才只覺得他果決明快沈著大氣,全然沒料到也有如此嗜血磅礴的殺氣,原本想胡亂應付幾句,留給穆子石醒來自行解釋,此刻竟不敢敷衍,只得低聲道:“鞭傷……是舒破虜打的,攻下深州城當日,抽斷了一根馬鞭……”

齊無傷五指緊握,手背青筋爆出,卻極快的說道:“我明白了,既然左拾飛都以為子石是皇子,看來舒破虜也這般認定,舒敬山當年被斬,他是在子石身上洩憤……”

看陸曠兮張嘴欲言,打斷道:“先生不必說了,子石在南柯山上種種情形,我雖不能親見,卻已能知曉七八,舒破虜是既貪他的才智卓絕,卻又百般荼毒折磨……其心可誅!”

陸曠兮勉強插話道:“皇子一事,只是個誤會……”

齊無傷搖頭:“是子石故意讓他誤會,否則少沖何以能脫身前往雍涼?想必子石早看出舒破虜此人怯懦卻暴戾,少沖的性子又是眼裏揉不得沙子,若任由少沖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蕩,哪有還有活命的機會?沒奈何只能自己挺身與他周旋罷了。”

“說到底,子石為了齊家擔負的已經太多……舒破虜,必殺!”

陸曠兮聽著他滔滔不絕,張著嘴發呆到下頜酸疼合不攏,心道難怪我們家老爺子讓我學醫,要是茫茫然蒙著頭去考科舉,不中算是神天菩薩祖宗保佑,中了可不就整天要跟這群紮堆兒的人精妖怪打交道?

穆子石智多近妖,習慣了也就罷了,但這神采英越的西魏王,本以為是戰場上打出來的一介武夫,誰知心思之細膩,推斷之精準,抽絲剝繭,洞悉人性,竟也是白雪地裏滾烏炭般犀利得毫不含糊,陸曠兮毛骨悚然之下,慢慢往後退了退。

他卻不知齊無傷從不如此多言盡透,此刻因心痛穆子石,雖面無異色,實則已然大失常態,心中翻江倒海不能自抑,若再不以言語排遣宣洩,只怕當即就要策馬奔回深州城,一刀割斷舒破虜的脖子。

齊無傷一氣兒說罷,沈默片刻,道:“先生說說子石在南柯山上的事兒罷!”

陸曠兮知他與穆子石情分非比尋常,又著實怕了他一身壓迫而來的奪人氣勢,當下斟酌著,挑些輕松的趣事說與他聽,陸曠兮口才不佳,但穆子石做出的事卻是絕妙,只如實轉述,已是異彩紛呈。

待聽得穆子石吟詩把個祝大先生氣得中風昏倒,齊無傷不禁大笑,睡夢中穆子石蹙著眉頭動了動,齊無傷忙壓低了聲音,輕輕握住他擱在被子外的一只手,再不松開。

陸曠兮款款講述,眼神也越來越溫和明亮,穆子石絕非怨天尤人牢騷滿腹之輩,便是齊少沖遠走,他孤身掙紮,遭遇雖極慘極辱,卻從不曾頹唐軟弱自甘墮落,言行舉止靈動灑脫,病中亦有自得其樂之趣,相處之際更是令人如沐春風如入勝景,連每個毛孔都是熨帖舒暢的。

陸曠兮說著嘆道:“要不是舒破虜誤以為子石是皇子……或許也不會那般下手狠毒。”

齊無傷星目微閃,心中不以為然,這大夫眼睛雖黑白分明,卻有些識人不清,需知子石頗有些對人不對事的任性,他待你好,自然是滴溜溜一粒明珠溫潤潤一池春水,可賞可鑒可親可愛,甚至像是一只貓,敞著肚皮絕不設防,你若伸手討嫌的去掐一把下巴頦兒,他還會撓你一把,卻是火辣辣的爽利,讓人咬牙切齒的打心眼兒裏喜歡。

但他若是厭了一個人,那就好比寒冬臘月的冰淩子荊棘裏的毒箭簇,沾了就疼碰了更危險,天賦異稟的招人痛恨,好比齊和灃,多年來一直莫名其妙的念念不忘,看那意思很想翻檢出他的屍身一起擱太子的兇棺裏永生永世的鎮著,齊止清亦是一提穆子石三個字就眉毛紅眼睛綠,活像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

因此齊無傷很願意跟陸曠兮賭一個銅錢,穆子石哪怕是舒破虜的親兒子,也有本事激得舒破虜拿鞭子抽死他。

這般想著,卻絮絮問道:“這些年子石飲食如何?有什麽特別喜歡的?還專愛吃甜的?他愛讀書,山裏可有書房?用的都是什麽紙筆?”

陸曠兮努力一邊思索一邊答著,他浸淫醫術心無旁騖,哪能事無巨細的知道穆子石愛吃什麽愛看什麽?一時就有些語焉不詳之處。

齊無傷大是不滿,心道若在我的軍營之中有這等糊塗軍士,早一頓軍棍屁股都打得稀爛。不過這大夫溫溫雅雅的,是個極善良的好人,縱然呆了些,也還忍得過。

兩人一路低聲閑談,到傍晚時分,齊無傷覺得餓了,道:“煩請先生拔去銀針,子石也該起來用些飯食。”

陸曠兮依言而行。

原本齊無傷此行只走官道不入城池,夜宿荒郊全速趕路,但因馬車裏多了個穆子石,便令十五騎改了便裝,取道縣鎮慢慢行進。

此時車馬已進了石碑鎮,邱四稟道:“王爺,前面有個客棧,看著還挺大,是不是就此歇下?”

齊無傷尚未答言,穆子石已醒了過來,睜眼道:“咱們不是急著回雍涼麽?老王爺已進京,邊關無人執掌可不行。”

齊無傷笑道:“不急,我父王臨行前已將諸事處理妥當,十位鎮撫、懷化將軍與首席幕僚均在,何況日日都有奏報送傳我處,你安心一路游玩回去便是。”

說著忍不住手癢,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腦門:“跟我一起,還用你操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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