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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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石睡得甚好,心情更是不壞,被彈了一下也不計較,只懶洋洋的賴著不肯起來。

齊無傷見黯淡暮色中,他臉色霜白中稍稍透出一點粉潤來,不禁很是安慰,道:“吃一頭豬,不如一覺呼,歇好了這張臉果然就不那麽嚇人了。”

穆子石氣道:“什麽吃一頭豬,這些年你一點兒長進都沒有,說話還是顛三倒四的,粗俗不堪!堂堂西魏王,鳴鳳飛熊之才,談吐卻似五眼雞三腳貓,還裸袖揎拳的……你幹嘛掐我的臉!”

齊無傷手欠的一邊捏他的臉,一邊故意道:“說話好聽有什麽用?我在宸京這幾年可見多了,差點兒沒被膩歪死,什麽翰林院的文章,太常寺的笙簧,欽天監的陰陽,太醫院的藥方,甚至武備司的刀槍,全是樣子貨!吃個橘子還得吟一句什麽洞庭須待滿林霜……哎,你覺得那樣有趣?”【註】他手重,穆子石被捏得直往被窩裏鉆,齊無傷就笑瞇瞇的伸手進去捉,被狠狠踹了好幾腳,其中一腳還蹬在臉上。

邱四等了半晌,沒等到自家王爺的諭示,只等到這幾句無聊之極的傻話,眼睜睜看著兩人鬧成一團,面目無光,心裏更是悲傷,搖了搖頭,自行吩咐道:“前面住店罷!”

鄺五褚六桑七這幾個都已跟隨齊無傷十多年,各有所長資歷且深,見狀也是默默在心中暗灑幾滴英雄淚。

原本小王爺在他們心中,活像個天神一般,無論守關亦或征伐,無論韜略亦或騎射,性情才能,心胸城府,無處不是世上僅有非人能及,說句不敬的,比老王爺猶勝三分。卻不料今日見了這穆子石,竟似換了個人。

這人是誰啊?幾位已從校尉升任中郎將的漢子們胸膛裏紛紛作破裂音。

褚六心碎得口水都流了一下巴。

邱四畢竟老練些,喝道:“把嘴閉上!莫丟了咱們西魏王府雍涼鐵騎的臉面!”

褚六腹誹:臉面在馬車裏早丟得一地都是了!

良久,卻聽鄺五道:“……也好。”

桑七哀嘆且羨慕:“五哥你太想得開了,兄弟佩服。”

鄺五滿面虬髯心卻細,道:“小王爺自小長在軍營裏,學兵法學武藝,上陣殺敵,沒一天輕松,這幾年在宸京暗中策劃兵變,更是憋屈得慌,如今這樣……倒是難得的快活。”

邱四一怔,點了點頭:“有道理。”

鄺五略一遲疑,道:“何況這穆公子……就是七年前咱們在淩州官道上,從淫賊手裏救下的孩子。”

邱四眼睛一亮:“是麽?當年小王爺就為了他,特意折回,還自認兇手?”

轉眼看向桑七:“當時你也在,還記不記得?那三人都是咽喉中刀,刀傷還是老五的剔骨刀捅出來的。”

桑七一個激靈,悄聲道:“難道這位穆公子……畫兒一般的人物,能親手殺掉三個淫賊再焚屍滅跡?”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俱是一變,剛好到了店門外,幹脆就撂下此事不談。

店家見來了大生意,忙有夥計迎出來殷勤的牽馬接待。

邱四包下客棧的後院,剛好十間房,十五騎外加一個隨行屬官,兩人一屋,剩下的兩間,便留給齊無傷三人。

邱四安排妥當,只見車簾掀起,齊無傷跳下車來,神采飛揚的一拍他的肩:“去幫我買幾個糖人兒,要猴拉稀!”

邱四奮力甩了甩頭:“王爺,你說什麽?”

齊無傷已轉過身去,親自將穆子石攔腰抱下車來,笑眉笑眼的:“還想吃些什麽?咱們多買些,明天路上慢慢吃。”

穆子石目光顧盼,一眼瞧見了鄺五,忙上前道:“鄺將軍,這些年可好?多謝你的救命之恩,子石一直銘記在心。”

他從半大孩子長成翩翩少年,容色愈發奪目,一雙眼卻是不曾變,鄺五忙道:“不敢不敢……在下見過穆公子。”

齊無傷便順勢將幾人引見給穆子石,道:“這幾位都是我最得力的屬下,於我也有半師之誼,往後你在雍涼,少不得要他們多加照顧。”

穆子石一一見過,著意用心的寒暄片刻,眾人只覺他謙和之餘不失氣度,看著雖太過斯文秀氣,但言談中自有一種肝膽冰雪凜凜風骨。

彼此交換了個眼色,難怪小王爺兩番失態均是為他,這樣的人品,的確堪為知己良朋。

而且與這位穆公子聊天,越聊越是滋味無窮,不由自主的就令人高興,跟宸京城裏那些貴族子弟完全是天壤之別。

大家很快就紛紛說得投入,桑七比齊無傷大不了幾歲,刀法最是出眾,嗓門也領袖群倫,不耐煩聽褚六喋喋不休當年小王爺率兵夜襲蠻族部落,雖雄姿英發,卻走脫了首領,被老王爺痛責四十軍棍的陳年舊事,哈哈大笑著用嗓門壓倒了褚六,使得大家改聽自己說齊無傷少時與己對刀,炫反手刀花卻割傷了屁股的一段盛事。

穆子石微笑以資鼓勵:“是麽?真有趣,後來呢?”

一陣晚風吹過,齊無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感覺自己似乎光著屁股一樣。

還好陸曠兮醫者父母心,勸道:“子石,北地一入秋便是寒氣入骨,你傷勢未愈不能著涼,趕緊進屋!”

齊無傷攜起他的手,果然冰涼,忙摟著就走,不忘回頭瞪邱四等人一眼。

桑七意猶未盡,追著喊道:“子石啊,改天七哥再給你講……”

卻被邱四捂著嘴拽死狗一般拖走。

進了屋,穆子石忍不住哈的笑出聲來,齊無傷牙齒咬得格格的,卻問陸曠兮道:“先生,子石的傷要不要忌口?”

陸曠兮想了想:“我去讓店家給熬點兒粳米粥就是,另外還得熬幾帖藥。”

齊無傷道:“藥材什物,先生吩咐隨行的老龐一聲,著他照辦就是。”

陸曠兮應了,出門而去。

齊無傷點上燈盞,拉了張椅子坐到穆子石對面,沈著臉,只是不言語。

穆子石一開始還笑得開心,漸漸的便有些委屈,勉強笑道:“別這麽小心眼……”

齊無傷仍不理睬。

穆子石疑惑的看他一眼,又楞了片刻,想軟語求上幾句,卻倔強的抿起嘴,轉而凝視那簇金黃的小火苗,眸光硬生生的疏冷了。

穆子石能輕易的窺探揣摩幾乎所有人的心思情緒,齊無傷卻能明白他所有的心緒波動所思所想,哪怕隱藏得再好再深,對齊無傷而言都是纖毫畢現清澈見底。因此一觸他此刻的眼神,齊無傷嘆了口氣,什麽話都沒說,只伸開手臂,用力將他抱住。

直接、坦率、熱烈,不容抗拒,一如既往。

穆子石的不安和受傷,登時奇異的融化消散,開口直問道:“為什麽不理我?”

齊無傷聲音裏猶帶怒意:“舒破虜抽你鞭子,你竟然還想瞞著。”

穆子石微微一哆嗦,道:“我不敢告訴你。”

齊無傷有些無奈:“小時候都敢激我去殺姚大頭,怎麽現在反而不敢?是你膽子變小了,還是不信我了?”

穆子石顫聲道:“就是信你,所以不敢……無傷,你是不是打算除掉舒破虜?”

隔著衣服,感覺到他肩胛骨薄薄的翹起,齊無傷沈聲道:“對,而且要趁早,絕不能讓他活著進京,只能在途中動手。”

“夏州殉城的指揮使林祁尚有一弟,管鎮戍營操之事,邊境諸州每次聯合操練,這小子總是搪塞延誤,我早想辦了他!明日我便召集五十鐵騎,換成執戈營的甲胄兵器,伏兵深州城外的慶馬坡,只等哥舒夜破一出城,就截殺嫁禍,只要不留把柄,皇上就算心中起疑,也拿我沒奈何。”

穆子石聽他說得周詳利落,絕不是敷衍安慰,心中又是快意又是歡喜,靜默片刻,卻澀然道:“你不能殺他,他不是姚大頭那等仆役之流,他於皇上覆位立有大功,又是奉旨進兵部的朝廷命官……何況,舒破虜也是個將才,是不是?”

齊無傷微微一笑:“此人算是個會打仗的,但看他與父王數年的書信往來,再觀此番攻打兩州的戰事,可見心胸不闊,格局過窄,才不堪大用,德不足服眾,撐足了也就將個數萬之軍,死不足惜。”

穆子石深知他從不以好惡而作褒貶,撇了撇嘴,不屑道:“原來是個草包!”

齊無傷大笑,熱氣噴在耳邊,穆子石只覺一線酥癢直竄過脊椎骨,耳朵尖一陣作燒,忙掙脫開坐回椅子,怒道:“你笑什麽,難道不是麽!”

齊無傷道:“他這幾仗其實打得不壞,只不過略微有些配合不精,大局不夠穩當,未得騎兵指揮之精髓罷了。”

說著端詳穆子石的臉:“你臉怎麽紅了……發燒麽?我看看!”

穆子石不耐煩的打掉他放到額頭的手:“反正你不能截殺舒破虜,今時不同往日,你們父子功高震主已是極尊而至險,你又在宸京露了那麽一手,皇上心裏多少有些忌諱,未必能容你肆意妄為……”

齊無傷大大咧咧的一揮手:“行了,你說的我會不知道?可皇上於情於理,現在都不會動我,好歹有著叔侄情分,草原還需倚重雍涼軍……難不成為個賊骨頭砍我西魏王?”

穆子石氣壞了:“徒惹天子之忌,齊無傷你這顆蹄髈腦袋!”

齊無傷嘖嘖稱奇:“好毒的嘴!”

穆子石不明白自己聰明了一輩子,論口齒論心眼兒從未吃過半點虧,怎麽遇到齊無傷就好像妖精撞上了孫猴子,束手無策不說,氣都把一顆心氣成餃子餡兒了。

這廝活像一堵銅墻鐵壁,風刀霜劍對他無非三月的杏花煙雨,他自淵渟岳峙堅不可摧。

於是穆子石只能迷茫的眨著眼睛,百年難得一見的露出一臉呆樣,心裏暗恨自己不是六歲之齡,否則倚小賣小在他懷裏打個滾哭著撒個嬌或許是唯一可行之策,可現在實在拉不下這個臉,便是自己不要臉了,墳墓裏的太子殿下也得要臉,他若是看到自己這般不要臉,會哭得再死一回。

齊無傷若有所思的笑著,似乎十分期待。

正僵持間,房門嗶剝輕響,老龐的聲音透著格外的小心翼翼:“王爺……那個零嘴兒邱四爺給買回來了,現在吃麽?”

齊無傷道:“吃!”

邱四做事很地道,幾乎把糖人店裏所有的樣式都各買了一個,老龐也講究,特意尋了個黃銅深口盆,插得滿滿的活像碑林筆海般捧了進來。

這麽大陣仗嚇了穆子石一跳:“這是要把我埋了麽?”

老龐沒敢接話茬兒,笑瞇瞇的問道:“公子爺出行倉促,想必沒帶行李,老龐給你備些衣衫鞋襪可好?”

穆子石謝道:“辛苦你了。”

老龐快手快腳的出門,心花怒放,這位一輩子最喜歡的就是讀書人,多雅致,多風流,多斯文,多才俊!小王爺雖尊貴,卻是軍旅出身,跟穆公子一比……老龐不敬的搖了搖頭,真是太不講究了!

糖人兒散出滿屋子甜味,齊無傷隨手挑了根猴拉稀,遞到穆子石手裏,笑道:“你小時候愛吃這個……還記得滋味麽?”

穆子石接過,但見橙黃晶瑩甜香撲鼻,突地想起當年與齊少沖在逃亡路上見到的糖人兒,心念一動,道:“無傷,就算是為了少沖,你也不能動舒破虜。”

齊無傷道:“難道他與少沖磕頭拜了把子?”

穆子石垂下眼睫,輕聲道:“少沖在雍涼軍中,皇上還未將他接回大靖宮……這個節骨眼,你殺一個從良賊寇,螻蟻般的人,或許就招來皇上對少沖的不放心,因小失大,毀了少沖一輩子,難道不是愚不可及?”

齊無傷一震,沈思半晌,嘆道:“你說的是……”

穆子石趁熱打鐵,道:“我如今也不是小孩子啦,再不用你替我殺人放火的……舒破虜得罪了我,他日我隨少沖回京,少不得親自收拾他。”

齊無傷略一遲疑,突然道:“子石,你別回宸京了。”

穆子石奇道:“不回宸京?”

齊無傷漆黑的眼眸裏有黯然之色:“兵變那晚,齊和灃說:父子反目兄弟鬩墻,骨肉至親哪都是!這些年我在宸京周旋,常常夜不能寐,便是皇上覆位後,亦多感忐忑,子石,跟他們這群人共處,難免機關算盡心力交瘁……你何苦自蹈險地履冰置火?”

穆子石甚感其意,卻笑道:“太子殿下多年調教,難道我還怕這些?”

齊無傷道:“可我心疼。”

油燈啪的爆出一朵燈花,一陣輕煙逸出,齊無傷的話音仿佛揉進了煙裏,裊裊不散,穆子石只覺眼睛被熏得又酸又疼,悄悄拭了拭,濃密的睫毛上已是潤潤的濕了。

良久卻澀聲道:“不成的,我答應過太子殿下……”

齊無傷打斷:“予沛無非就是讓你照顧少沖,少沖如今已長大成人,予沛也已死了七八年,你是穆子石,又不是齊予沛魂魄附著的行屍走肉,你自己難道不想快快活活的過上一輩子?何苦一頭紮到那漩渦沼澤裏去蠅營狗茍?”

凝視著他,聲音如天在水中,觸手可及的錦繡壯闊:“你隨我去雍涼……我守關征戰,你可以操琴賞花讀書做畫,或許邊城不如宸京繁華,但你能忘形笑語閑談無拘,若無戰事,我就帶著你,咱們策馬逐日追風,游覽名山大川,何等悠閑?何等自在?”

穆子石聽得癡了,齊無傷款款道來,在眼前打開了一個至美的夢境,潔凈而熱鬧,炎涼流韻,一世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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