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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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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荊待穆子石與齊少沖極好,穆子石還未能起身,他便著樂順去城裏斥重資購得大批書籍囤於明瓦樓。

原本予莊並無單獨的學堂,黎莊因莊主人兩個兒子很有一番蟾宮折桂的壯志,特意聘請了縣城裏一位秀才當西席先生,也讓一些莊客佃戶送自家出挑些的孩子一起聽書上學。

萬荊便與黎莊商量了,予莊每年出一半的束脩銀錢,就當兩個莊子合辦這個學堂,教一些重要得力的莊客認得字,也是利人利己。

可穆子石與齊少沖都是受教於飽學大儒翰林巨擎,萬荊不忍讓他們白龍魚服進那等蝦蟹混雜的學堂,當個落第秀才的弟子,但一時又哪裏去尋什麽經綸滿腹的名師?更何況其時北地重武輕文,夏深一帶又緊鄰雍涼,家中青壯寧可投入軍中吃一份兒餉銀,也懶得埋頭苦讀去與中原江南的才俊士子爭那金榜題名時。

萬荊愁得頭發都白了幾根,與樂順商量:“哪裏能請個好先生呢?”

樂順想了半日,道:“東家,咱們與黎莊一塊兒聘的那個汪先生就很有學問嘛,他可是秀才!過了縣府院三場,才能中一秀才,秀才見官不跪連賦稅都不用繳納,這等身份,在咱們縣裏十個指頭都數得出啊!”

萬荊唉聲嘆氣:“不行,他肚子裏那點兒墨水,也就教教不識字的莊客。”

樂順肅然起敬,問道:“東家這是想給小少爺開蒙?小少爺聰明得很,定能給咱們予莊掙個舉人老爺回來!”

因錢丁香帶來的幼子竹嘉已改為萬姓,算是萬家的子嗣根苗,故樂順有此一猜,不想萬荊搖頭道:“竹嘉駑鈍浮躁,讓他讀書,根本就是趕鴨子上架麻布片上繡花,不是那塊料。”

樂順摸了摸兩撇小胡子,笑道:“那便是為了兩位侄少爺?”

萬荊行事說話都極周全謹慎,嘆道:“你不知曉,我先前的娘子出身可高,是詩書傳家的,這倆孩子……只怕那個汪先生的學問還不及他們呢!我很是擔心耽誤了他們。”

樂順斟酌片刻,道:“東家,這出來當教書先生的,哪有什麽進士舉人?您要是覺得汪先生不妥,我本家有個親戚,也是個久試不中的老秀才了,但根底極好,要不您試試他?”

萬荊勉強點了點頭,道:“我得先問問子石的意思。”

樂順不語,心中卻暗自嘀咕,看來東家對侄大少的喜愛遠遠勝過萬竹嘉,錢丁香那個潑貨怎肯善罷甘休?

穆子石卻對先生沒什麽特別期待,只靜靜聽著萬荊說完,道:“姑父不必太過費心,先生能規規矩矩把書講下來就好,就把樂管家的親戚接來一試罷。”

結果那樂先生果然如樂順所言,功底踏實深厚,文字揣摩也算精熟,穆子石猜想他屢試不中多半是因為不通時務文章空洞,又因為屢試不中性情愈發嗟貧嘆老生硬死板,不由得跟齊少沖笑道:“昔日四哥曾跟我說過,科考文章不光要花團錦簇,更要言之有物,陡峭不如中正,書理純密不如切中肯綮……這先生學問不錯,可惜卻只是個百無一用的讀書人。”

齊少沖郁悶道:“那你還要我去聽他講書?我寧可聽你講……”

穆子石靠坐在椅子上手不釋卷,卻道:“教書課徒與自己懂得哪裏是一回事?講解書經我不如樂先生,何況我也沒這耐心給你逐字逐句的細說。”

齊少沖湊上前去,氣咻咻的說道:“那他講得不對呢?迂腐呢?我有不懂之處呢?”

穆子石合起書卷,啪的在他頭上一敲:“所以你只跟他學半天的課啊!咱們住都住一塊兒,有什麽問題難道還怕沒機會請教我麽?”

穆子石跟著齊少沖去過幾天書房,後來便推說身體虛弱,再也不去了。齊少沖問及原因,他只笑嘻嘻的說道:“穴壁而窺,所見不過方寸盈尺,我登泰巔,卻能洞視天地八極。”

齊少沖不解其意:“泰巔在哪裏?”

穆子石笑嘆一聲:“笨啊!”指了指滿壁書冊:“這些豈不是群山巍峨?”

齊少沖憤然:“那為何我就得穴壁而窺?”

穆子石直言不諱道:“因為你根基未曾紮厚,經義不能俱明,登頂路徑尚且草木塞蔽,只能望山興嘆。”

於是齊少沖理屈詞窮,只得日日與那萬竹嘉一起寒窗苦讀,枯燥郁悶不可言。

萬竹嘉年方八歲,只勉強認得十來個字,個性更是刁頑貪俗酷肖其母,饒是齊少沖胸襟開闊,亦時常不能忍受。

如此數月後,忍不住訴苦於穆子石,穆子石沈吟片刻,卻突然道:“你覺得竹西姑娘如何?”

齊少沖想了想:“溫柔可親,澹然寧和,就是稍顯綿軟了些……竹嘉那般粗魯無禮,她待他還是既寵且讓。”

說到後來,忍不住低聲含糊道:“她每次看到你,眼睛都會亮一下,給你做的繡活兒也是最用心的。”

穆子石冷笑幾聲不說話。

齊少沖聽他笑得別有滋味,忙上前搖晃他:“怎麽?我說錯了?你別光顧著笑啊!”

穆子石悠悠道:“一百個竹嘉也比不上一個竹西來得危險。”

齊少沖愕然:“竹西不過一柔弱女子……”

穆子石哼了一聲:“竹嘉算什麽?淺薄無知,蠢牛木馬一般,他便是作惡,不過殺一人燒一屋的能耐,竹西卻不同,心計可深,雖是女子卻不容半點小覷。”

齊少沖沈吟道:“竹西到底做過什麽,你這樣提防她?”

穆子石道:“前日天冷,咱們晚飯時,姑父特意令廚房做了一道菜,叫做大吃四方,四種肉燉在一處的,你還記得?”

齊少沖道:“記得!是鹿肉、麅子肉、野豬肉還有狗肉燉的,還烙了蔥花薄餅,卷著燉肉吃,又香又鮮,我吃了足足得有大半斤!”

穆子石啼笑皆非:“是啊,後來還捧著肚子揉了半宿……你知道那狗肉從何而來?”

齊少沖道:“好像是竹嘉養著的一只,叫什麽雪花的。”

穆子石看了看窗外,只有一兩個丫鬟正在院子裏折梅,當下輕聲道:“沒錯,而且是竹嘉最愛也最為兇悍的一只。”

“竹嘉喜歡狗卻不肯花時間去照顧,別人他又不放心,那群狗倒是竹西餵養伺弄得多,但雪花性情暴戾,月餘前還咬破了竹西的裙子……竹西卻不以為意,反而給雪花多添了幾根肉骨頭。”

穆子石慢慢鋪開一張紙,取下一支紫毫筆,續道:“我剛好一旁瞧見,甚是奇怪,就問竹西,為何不吩咐下去教訓那畜生一頓,反而待它更好?”

“竹西只笑道,這是弟弟最寵愛的狗,自己便是打它一頓餓它一頓,也不好下重手,如此傷不了筋動不得骨,倒徒傷姐弟之情,還不如多給他吃些更縱著些,到時自有比它兇的治它。”

穆子石的聲音溫涼如玉,波瀾不驚,齊少沖心中微微一動,想起左傳中莊公一段故事。

穆子石擡頭看他一眼,笑道:“果然不出所料,過了些許時日,雪花兇性大發,竟咬了錢丁香……錢丁香不比竹西,立即喚人打殺了雪花,一身好肉,那晚竹西吃得不少。”

說罷擱下筆,頗為滿意的看著自己剛寫完的幾行字,待墨跡幹透,送到齊少沖眼前:“你瞧瞧,讓你有空多讀史書,道理可都在字裏行間。太史公巨筆,記曰:二十二年,段果襲鄭,武姜為內應。莊公發兵伐段,段走——一個果字,繞梁三日餘韻不絕,你好生琢磨罷!”

齊少沖接過一看,一筆館閣體雅致端麗秀潤飄逸,四句話卻殺氣隱隱鋒芒森然:子弟全憑教育功,養成稔惡陷災兇。一從京邑分封日,太叔先操掌握中。【註】一時驚心動魄怔立無言。

當晚一起吃飯時,齊少沖兀自回不過神來,看向萬竹西的目光,不免帶著些異樣之色。

自從穆子石與齊少沖住進予莊,萬荊便視之為親子侄,處處包容關愛,每日三餐,尤其晚上這頓,必定是全家人一起熱熱鬧鬧吃的。

錢丁香曾稍露不滿,被嚴詞呵斥了一頓,也只得強作笑顏的陪著,萬竹西卻十分珍惜這半個多時辰,私心覺得自己是萬荊現在的繼女,穆子石是他以前的內侄,說親不親,說不親卻也有些難得的緣分,不禁藏了些綺絲旎念,眉目之間便露出了幾分意思來。

錢丁香雖不聰明,但畢竟是為人母者,時日一長,看出端倪,咬牙切齒關了院子門,一頓惡打臟罵劈頭蓋臉,把竹西的眼睛臊得通紅,腮幫子幾乎被掐爛,卻一滴眼淚不敢掉。

錢丁香打累了,不幹不凈的拍著巴掌嚎道:“下作的小娼婦!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看男人一眼都羞得慌!你倒好,一門心思就想著嫁人了?你是黃花大閨女啊,不是那窯子裏的小賤貨!再說你瞧上的是個什麽玩意兒?那短命的癆病鬼巴不得倒插門進咱們萬家呢,趕還趕不走,你腆著臉往屋裏拉?你腦子是被狗吃了被耗子銜了?”

見竹西一聲不吭,又放軟了口氣哭道:“你為了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小白臉,就不替娘想想?就不替你弟弟想想?你爹本就不喜歡竹嘉,若那個穆子石肯過繼姓了萬,以後哪裏還有我們娘兒倆的立足之地?一茶一飯豈不是要看那兄弟倆的眼色了?”

竹西倏地擡起頭瞄了錢丁香一眼,眼神冷漠如冰。

錢丁香大怒,指甲直戳竹西的額頭:“你個吃裏爬外的白眼兒狼,你以為嫁了他就能做一輩子的當家太太,騎到自個兒親娘和親弟弟的頭上?呸!做夢!不是你娘嘴毒,娘的眼睛更毒呢,你也不瞧那穆子石什麽德行,眼睛都快長額頭頂了,哪會是跟你這等大字不識一個的小賤人過日子的貨色?”

竹西往後退了兩步,輕聲道:“女兒做夢都想著有朝一日能給他鋪床疊被洗衣做飯,就算像你說的,我配不起當他的正頭娘子,那做小也是願意的。”

錢丁香氣得幾乎厥過去,不顧頭一遭上身的新裙襖,一跤坐倒捶胸頓足,口不擇言的大哭道:“哎喲我可活不了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你就這樣待你的親娘哎!你個不要臉的小賤貨,老天有眼打個雷劈不死你!”

竹西聽而不聞,突然掉頭撒腿就跑,錢丁香嚇了一跳,一骨碌爬起身來,卻已被她逃出了院子,追都追不上,不由得又氣又急,狠狠踹了院門一腳。

竹西一溜小跑眼淚嘩嘩的淌了滿臉,徑直跑到萬荊理事待客的屋子,噗通跪倒,嘶聲道:“爹!”

好在當時除了個樂順屋內別無他人,萬荊見她一頭一臉的傷,心知肚明又是錢丁香這潑貨做的,很是有幾分後悔當年怎麽就一昏頭娶了她,果然是鰥夫寡婦一動心便好比老房子著火?

那邊竹西一邊抽噎一邊說,竟絲毫不亂,原原本本把事兒說得清楚,磕了個頭,求道:“事到如今,我是絕不願嫁與別人的,求爹成全!”

萬荊畢竟老練,想了想已拿定主張,道:“你不過十四,子石比你更小了一歲,這事兒……過兩年再議也不晚。”

竹西聽了,咬一咬嘴唇,細聲道:“謝謝爹操心成全。”

事後萬荊跟穆子石提及此事,嘆道:“竹西是個有心眼兒的好孩子,但總歸是配不上你的,我便先穩她兩年,到時候年歲大些,尋一戶好人家把她嫁了,既不生怨懟之心,也免去了一番口舌麻煩。”

穆子石端著一盞蜜湯,笑道:“姑父思慮周全,我也是這個意思……再說也許數年之後,我便帶著少沖別處走走呢。”

兩人相視一笑,雖年齡相距甚遠,卻默契十足,都看出竹西絕非善與之輩。

作者有話要說:註解:子弟全憑教育功,養成稔惡陷災兇。一從京邑分封日,太叔先操掌握中。——出自東周列國志,明末馮夢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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