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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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少沖一口饅頭噎在嗓子眼裏,好容易喝了幾口熱水咽下去,已憋得淚光閃閃:“你就這麽討厭我?”

穆子石微蹙著眉頭不回答,卻伸手給他擦了擦嘴角:“你放心,我不會拋下你不管……能不能回宮另說,便是只在鄉野,也得好好活下去。”

齊少沖含淚帶笑的用力一點頭:“你陪著,我就不怕。”

待兩人吃喝完,穆子石收拾了軟鐵鍋,又整理包裹,小心的將洛氏備好的兩份空白戶籍和路引貼身藏了,道:“到前面鎮子上,得先尋一支筆,填上咱倆的名字生辰才是。”

又將部分銀兩藏到棉襖的袖袋裏,撣了撣衣服,外面絲毫不露端倪,齊少沖不用他說,也有樣學樣的一通忙活,穆子石看日頭正中,道:“歇會兒咱們接著趕路。”

齊少沖問道:“咱們往哪裏去?”

陽光暖洋洋的,穆子石瞇著眼睛,反問道:“你看呢?”

齊少沖思索沈吟良久,眉宇間掠過一道冷靜的決斷之色:“咱們可以去雍涼,烽靜王與父皇……”

穆子石打斷道:“父皇母後之類的稱謂以後都不能說了,你得改過口來。”

齊少沖眸光黯淡了一瞬,道:“嗯,二伯與我父……親感情最好,又手擁重兵,大靖宮既已生變,普天之下,只有他能護得了我們,最好請他領兵入京以正乾坤。”

穆子石聽了笑瞇瞇的讚道:“素日總覺得你的腦子有些與榆木仿佛,今日一看倒也不是不可救藥,起碼這幾句話說得還略有幾分道理。”

齊少沖張著嘴,一時反應不過來,卻聽他話鋒一轉:“但你見識還是太過短淺……雍涼咱們去不得。”

齊少沖忙問:“為何去不得?”

穆子石笑容一斂,慢慢道:“大靖宮出了事,除了宸京城,最早得知消息的一定就是雍涼。”

齊少沖一楞:“怎麽可能?”

穆子石道:“烽靜王在宸京自有線報,這也是皇上默許的。”

“可雍涼離京千裏之遙……”

“別的地方得消息是通過驛馬,而雍涼則自備軍馬,你說誰快?依我看,最晚今夜,烽靜王必會知曉宮變之事。”

齊少沖驚疑不定:“這些……你怎會知道?”

穆子石低聲道:“齊無傷跟我提過,太子殿下也曾經指點過我。”

齊少沖直言道:“往後說到我四哥,也不能叫太子殿下……你跟著我叫四哥就好。”

穆子石的眼神藏在睫毛後面,有粼粼的波光閃爍:“好。”

想到齊予沛,齊少沖心裏有些酸楚,隔了一會兒才悶聲問道:“烽靜王得知消息最快跟咱們去不得雍涼有什麽關系?”

穆子石淡淡道:“烽靜王若想勤王救駕,不用咱們去懇求也自會率軍進京,雍涼騎兵一出,必將天下震動,咱們不管身在何處,都能輕易得知,到時再悄然見他也不遲。”

“但萬一他有二心……他是你的二伯,可也是齊和灃的同氣至親,無論齊家誰當皇帝,只要他安分,始終是綏靖邊疆不能輕撼的烽靜王……他大有可能就在雍涼按兵不動,那咱們去了也許就是自投羅網,是他送與齊和灃的登基大禮。”

齊少沖心性雖質純,畢竟也是宮中長大的孩子,自然明白個中深意,臉色白了白,道:“那咱們就在城郊覓一處住所,等著城裏的消息,我擔心得厲害……”

穆子石斷然道:“這裏也留不得。你莫看今日城門關防不嚴咱們有驚無險的逃脫了,就以為齊和灃的手段不過如此……待宮中事料理幹凈,他必能騰出手來計劃周詳的對付你,到時宸京內外,只需數千官差細細梳蓖,咱們的行蹤就絕無可藏之機。”

齊少沖急得臉蛋通紅,握著小拳頭大聲道:“可我不知道他們的安危,心裏油煎似的!”

穆子石道:“事緩則圓,你急又有什麽用?處危若安,懷憂若樂,舉重若輕,身濁心凈,你沒聽太子……四哥說過?”

齊少沖搖頭:“四哥很少跟我講這些。”

穆子石有些得意的竊喜,像是偷著藏了個寶貝別人都不知道似的,神色也柔和了些許:“算啦,不說這些,我們有個好去處,在深州和夏州交界處,是個頂好的莊子,咱們到那裏安身。”

齊少沖忙問道:“什麽莊子敢收留我們?哪家的?可信得過?”

穆子石背起包袱,指了指自己:“莊子的主人就是我。”

齊少沖想了想,心存疑慮:“原來是你家的……不過清平侯府跟陶若樸來往甚密,咱們一到,只怕齊和灃就知道了。”

穆子石冷笑一聲:“這莊子和穆勉沒半點關系。”

齊少沖自是信他的,登時又驚又喜:“你竟悄悄在外置辦下這麽一處產業!什麽時候買下的?”

穆子石邊走邊說道:“五年前……你放心罷,除了我,宸京再沒有活人知道此事。”

齊少沖快步跟上,若有所思:“你可真神了,難道你五年前就想到會用到那莊子避難?”

穆子石默然不答,心中卻是一顫,難道齊予沛早料定自己一死,極有可能禍起蕭墻宮變陡生?那他為何不與洛氏言明其中利害關系?驀的又想起萬荊因這條退路家破人亡更視仇為恩,不禁指尖都冷了,不敢往深處再想下去,卻聽齊少沖道:“你怎麽越走越慢?是不是包裹太沈?”

穆子石看他一雙黑眼睛裏盡是關切之色,緊繃的嘴角抿了抿,溫言道:“還好……”

齊少沖已用力拽過穆子石的包裹:“我來罷,我身子比你壯實!”

穆子石皺著眉頭推開他:“逞什麽能?廢話這麽多,快趕路罷!也不知今晚能不能找到人家借宿……”

“我不是逞能!”

“那你就是不放心我包裏的銀子?怕我攜著銀子跑了?”

“當然不是!我一片好心……”

“行了行了,好生說話就是,嚷什麽嚷?擺臉色給誰看呢?”

“我不是怕你累著麽?誰讓你以前在教習場馬步不紮拳腳不練的偷懶?白長我三歲,勁兒還沒我大!”

“蠢牛木馬力氣更大呢,你怎麽不去比?”

“……”

穆子石與齊少沖走走歇歇鬥著嘴,臉頰腦門都有汗漬,不覆一塵不染的幹凈尊貴模樣,但陽光暖暖的,四野八荒開闊無邊,青布厚底棉鞋踩在鄉野小路泥土地上,踏踏實實的一路前行,兩人偶爾互相攙扶一把,相視一笑——在困厄重重未知禍福之際,能從容微笑,便能蟄伏忍耐,以期來年花發春歸。

當晚兩人沒找著農家或是莊院借宿。

入夜之後周遭寂寂只有風聲,好在月朗星稀並非漆黑一團,兩人睜大眼睛,想找個避風安身之所。

穆子石小時候因被姚大頭常關黑屋挨餓,一直有些怕黑,昭旭殿一入夜便燈火輝煌,就是睡覺碧落也不忘在床前留一盞燈,此時走這荒野夜路,手心裏已握了滿把的冷汗,偏巧不知從哪邊的林子裏突然一聲夜鳥哀啼,靜謐中猶如鬼哭一般,穆子石只覺魂飛魄散,“哎喲”一聲,已一跤摔倒。

齊少沖忙停下扶他起身,穆子石腿軟站不起來,一個不小心,把齊少沖也絆倒在地,摔一結結實實的屁股墩兒。

幸虧衣服穿得多沒傷著,齊少沖也走得累了,幹脆坐著喘了幾口氣,看穆子石只悶不吭聲,忙問:“摔哪兒了?要不要緊?”

說罷就著月光仔仔細細的打量一番,穆子石臉上沾了些灰土,更顯出膚色凝白透明,嘴唇微微哆嗦著,卻勉強一笑:“不打緊。”

擡起眼睛看了看齊少沖,猛的一把攥住他的手:“咱們再走幾步,得找個地方過夜。”

齊少沖感覺到他手心又濕又冷,不禁嚇了一跳,還以為他手掌跌破流血了,翻過手來看了看,卻又並無血跡,不禁大是奇怪,歪著頭只顧盯著穆子石看。

穆子石惱羞成怒:“看什麽看?”

齊少沖也不笨,豁然明白過來,笑道:“子石原來你怕黑啊?”

穆子石咬了咬嘴唇:“哼!”

齊少沖在力氣比他大之外,終於又發現了自己的一個優點,心裏十分自豪,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道:“鬼神之說,頗多妄言虛構,你這麽聰明,難道還相信這世間有鬼?”

穆子石不服氣,正待反唇相譏,齊少沖已拽他起身:“咱們快走,前面好像有火光呢!”

穆子石放眼看去,果然遠處有隱約的微亮,一時精神大振,牢牢牽著齊少沖的手道:“那兒應該有個空屋,到了我給你做肉湯喝!”

齊少沖不饞肉湯,道:“其實饅頭夾鹹菜絲挺好吃的。”

穆子石氣結:“我想吃,行了吧?”

患難共處不過一夜一日的光景,兩人已比在東宮書房共讀數年更加熟稔親密許多。

那點微亮到了近處,是一大捧瞧著心裏就暖和的火光,從一座小小的山神廟的破壁中透出來。

穆子石松了口氣,登時覺得疲倦不堪,卻又心安歡喜。

人在仿徨夜行時,總是格外脆弱又極易滿足,仿佛所有的現世安穩,都寄托於區區一頂可蔽風雨的屋瓦,一抔可暖雙手的火光。

齊少沖眼神中明顯的有一絲驚喜:“看來這廟裏還有人!”

穆子石點點頭,小聲道:“提防著些。”

廟門油漆剝落破舊不堪,穆子石輕輕一推,左邊一扇吱呀一聲就開了,看來裏面的人未曾用門閂閂好。

輕手輕腳跨進去,只見神龕下燃著一堆火,火堆上還吊著一口鍋,一旁地上鋪著木板草墊,一人側臥於上,蓋著件黑乎乎的毛氅,面目背光瞧不真切。

穆子石略一猶豫,輕輕咳嗽一聲,這人聽得動靜卻不回過頭瞧上一瞧,只從一旁摸了件不知什麽物事往臉上罩。

齊少沖把廟門關上,一回身,剛巧那人也坐起看過來,火光中瞧得清楚,這人半張臉罩著個陰森森青慘慘的面具,甚是怕人,齊少沖微微一怔,他膽子大,又頤指氣使慣了的,當即喝問道:“你是什麽人?為何遮掩容貌?莫不成是朝廷欽犯?”

穆子石心口突突亂跳,忙一閃身攔在齊少沖身前,顫聲道:“這位大叔,我們兄弟北上投親,錯過了宿頭……若是打擾了您,我們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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