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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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露出的半張臉上,慢慢浮出一個笑容,穆子石註意到他一笑之下,很是和善,嘴角處竟還有個淺淺的酒窩。

他聲音稍帶幾分含含糊糊的沙啞之意:“我不是歹人,你們且放心歇下罷。”

穆子石一邊道謝,一邊扯過齊少沖,靠著火堆坐下,偷眼端詳那人,只見他二十來歲的年紀,膚色偏白卻有些粗糙,眉毛秀麗細長,眼睛黑白分明,凝望之際眼神一派純凈澄潔,宛如嬰孩——光看這雙眼,穆子石就更放心了一些,問道:“大叔,眼瞅著快過年了,您怎麽孤身在外呢?是不是給家人辦年貨,誤了歇宿?”

他方才打量那人,那人也目不轉睛的把他看了一遍,聽他發問,微笑著答道:“我是行醫大夫,經年漂泊在外采藥醫病,倒忘了已快過年……小兄弟看著不是尋常人家出身,你們這是第一次出遠門?”

穆子石心中一凜,道:“家道中落,帶著弟弟投靠夏州的遠親去,先生怎麽知道我們是頭一回出門?”

那大夫直言道:“走南闖北見得多了自然就看得出,小兄弟你的臉色一看就是不曾曬過吹過,再說了,走慣遠路的人一歇下來,哪有空閑先顧著聊天解悶?”

穆子石訕訕而笑。

齊少沖肚子早餓了,鼻端嗅到一股辛辣香氣,探頭往吊著的鍋裏一瞧:“先生,這鍋裏煮的是什麽?”

大夫道:“是姜湯,一會兒你們也都喝一碗,否則寒氣入體邪涼侵骨,早晚會生一場大病。”

齊少沖老實不客氣:“好,多謝先生。”

一時姜湯煮好,那大夫只有一只碗,就先盛了遞給齊少沖,齊少沖忙道:“先生先喝才是。”

大夫笑道:“我是主,你們是客,客隨主便才是。”

齊少沖捧著碗又送到穆子石眼前:“哥哥,你先喝。”

穆子石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快些喝完,我就可以喝了,別多廢話,都涼了!”

大夫看著他倆,突然問道:“你們是親兄弟?”

齊少沖不喜撒謊也撒不好謊,只得藏拙,低頭默默喝姜湯。

穆子石卻神色自若,笑道:“是啊,我生得像母親,弟弟肖父。”

這大夫性情溫和卻率直,當即搖搖頭:“容貌不相似算不得什麽……但觀你倆的骨骼氣血,絕非同父同母所出。”

穆子石一直半垂著眼睫,遮住瞳孔異色,聞言卻倏然擡眼,直視那大夫,淡淡道:“先生,我可曾問過你為何要以面具遮臉?”

大夫聽他隱含威脅,不由得一怔,失笑道:“小兄弟,我只是隨口一說,況且咱們萍水相逢,明日太陽一出各奔東西,我更不是多嘴之人,你不必害怕。”

齊少沖忙咽下姜湯,急道:“先生,我們也是不得已……”

大夫溫言道:“不必多說了,你們小小年紀飄零在外,自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衷,我只是個大夫,不是官差亦非豪強,今晚這破廟中,你們盡可安心睡覺。”

齊少沖感激的一笑,穆子石卻思忖道:“先生,行醫之人很容易看出我們並非兄弟麽?”

大夫想了想,道:“我雖看得出,別人未必。”

穆子石半是馬屁半試探:“嗯,醫術博大精深,但要一眼能瞧出是否血緣相關,非得有先生這等修為不可,尋常大夫哪裏看得出,卻是我多慮了。”

那大夫雖比穆子石大了十歲有餘,心機這一輩子卻是拍馬也趕不上,這一句讚美又是發乎內心的誠摯,端端正正的搔到癢處,不由得笑道:“陸某學文習武都是不成,唯獨醫術可稱當世無雙。”

穆子石聽得一個陸字,略一沈吟,臉色已變了:“先生可是陸曠兮?”

那大夫輕輕咦的一聲:“你怎麽知道?我正是陸曠兮。”

穆子石低著頭,神色哀戚而悲憤,道:“難怪先生會戴著面具……傳說你總是跟閻王搶人,被陰司嚴懲,生了一臉疥瘡。”

陸曠兮哈哈一笑:“以訛傳訛罷了,我身癰奇疾,數年前半邊臉便毀了,醜陋不堪,不敢露出來嚇人而已。”

穆子石咬著唇,聲音忍不住帶有幾分淒厲:“先生為何不早些到宸京去?”

陸曠兮道:“前些日子是有官差尋到我,說宸京有位貴人要我瞧病,不過我當時正在山裏給村民醫治膨癥,脫不開身只能讓州府的差人侯了幾日……怎會連你都知道此事?”

穆子石氣急攻心,口不擇言道:“你竟為了一群山野村民耽誤了他的性命!你可知他是誰?你若早幾日去,也許他就根本不會死……”

陸曠兮驟然冷下臉,道:“命無貴賤,無論王侯草民,只要是我的病人,斷然沒有撇下撒手不理的!”

齊少沖曾聽父皇提過在民間找尋名醫入京一事,雖傷心於四哥之死,卻也明白罪不在陸曠兮,忙勸穆子石道:“四哥當日已是病入膏肓,陸大夫便是去了也……”

穆子石怒極失控,重重推開齊少沖:“你是說四哥本就該死?你怎麽知道大夫救不了他?”

齊少沖咬牙道:“我怎會說他該死?他也是我四哥!”

穆子石突然冷笑,目光冰棱一般傷人,字字擲地作金石聲:“可他也是被你母親害死的。”

齊少沖登時語塞,小手握成拳頭,呆呆的站在一旁,良久低聲道:“是母親的錯,我也對不住四哥。”

穆子石卻不看齊少沖,也不再說話,只是呼吸急促,強自壓下心頭的情緒翻湧,半晌默默打開包裹,取出軟鐵鍋,架在陸曠兮那口鍋旁,很快將鹹肉燜熟,夾在熱饅頭裏,先遞給齊少沖,又用鹹菜做了小半鍋湯。

齊少沖捏著饅頭,卻湊近前來,聲音有些微顫:“子石,我知道你看到我心裏就恨,明天你就不用跟我一起走了……”

穆子石輕嘆了口氣,道:“說什麽傻話呢?我答應過四哥,除非我死,否則一定要陪著你的。”

又沖陸曠兮微微一笑:“陸大夫,剛才失禮了,還請見諒。”

陸曠兮看了看他的氣色,幾步走近,伸手就去搭他的腕脈,穆子石本能的想要避開,陸曠兮長年行醫,手上自比常人靈巧很多,早已一把扣住,正色道:“別動,我是大夫,只會救人,不會害人!”

他診脈手法大異於尋常大夫,五根手指懸於經脈之上不住輕動,雨打落花一般韻律奇特,一炷香的時間過後,陸曠兮放開穆子石,眉頭緊蹙,口唇動了動,剛要說話,穆子石卻噓的一聲,輕聲道:“陸大夫,我們兄弟身份貴重,非你所能猜想,身邊也一直不失國手名醫調養……請你慎言。”

說著眼珠轉動悄悄看一眼齊少沖,又沖陸曠兮眨了眨,滿臉懇求之色。

陸曠兮一怔,隨即懂得他的意思,是不願讓齊少沖聽了擔心,當下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穆子石做湯時出手太闊氣,鹹菜絲不要錢似的放多了,齊少沖只鹹得心都揪成一團,卻不忘問陸曠兮:“大夫,我哥哥可有什麽不妥?”

陸曠兮避開他的目光:“你哥哥近日操心過甚,略有些虛罷了,並無大礙。”

說著從一個小包裹裏翻出筆墨紙張來,穆子石瞧那筆尖半禿,紙質發黃起糙,不過勉強能用,墨卻方便,盛在一只密封的青石瓶中,隨取隨用,陸曠兮笑著解釋道:“有時病人家裏沒有紙筆,我自帶著方便許多。”

說著提筆蘸了墨,凝神想了想,寫好一張藥方,雙手送給穆子石:“數月內你若病倒,就按這方子抓藥罷。”

時大夫開藥方,越是龍飛鳳舞,越是顯得醫術高明,陸曠兮一字字卻寫得端正清楚無比,穆子石因齊予沛經常喝藥,時日久了也看過不少方子略懂幾味藥材,此時細細一看,見方子中的藥都極是普通,禦醫常用的蟲草鹿茸、虎骨犀角、麝香熊膽等物一概不見,心中暗暗稱奇之餘,突地想起一事,忙道:“陸大夫,我想借你的筆一用,可以麽?”

陸曠兮一揮手道:“自便。”

穆子石道了謝拿過筆墨,卻走到屋角背轉身子,從懷裏取出空白的戶籍和路引,將穆子石與穆少沖這兩個名字填上,想了想,將自己的年齡改大了一歲,回頭打量齊少沖一眼,覺得他比同齡孩子更高大些,也把他的生辰提前了一年有餘。填寫時一筆一劃按足了官府制式,心道有了這個,出城進城的盤查也容易應付過去,不免對洛氏思謀細致起了些許佩服之意。

陸曠兮看著穆子石的背影,笑著拍了拍齊少沖的肩:“你這個哥哥,防人跟看賊似的,心眼兒太多。”

齊少沖咬著饅頭,辯道:“他人其實再好不過,都是為我著想。”

陸曠兮搖頭笑而不語。

兩人吃喝完,已是夜深,廟裏稻草不少,陸曠兮幫著他們厚厚鋪上,又添了些地上散落的桌腿木條在火裏,打了個呵欠,自行睡下,道:“早些睡吧,這火還能燒幾個時辰,夜裏不會冷。”

陸曠兮風餐露宿慣了,躺下呼呼就著,穆子石與齊少沖兩只小狗一樣頭碰頭擠成一團,蓋著件包裹裏翻出來的棉袍子,仍是覺得手足如冰。

齊少沖血熱,縮在棉袍裏不一會兒就緩過來,穆子石卻篩糠似的直哆嗦,冷得直想哭,恨不得跳到火裏去,一時分外懷念昭旭殿,銀絲炭一入冬就把整個屋子熏得溫暖如春,碧落曬過的被褥輕暖芬芳,每晚更不忘在自己腳頭塞一個套上絨布的黃銅湯婆子……但這樣的日子,想必是一去不覆返了。

齊少沖見他抖得可憐,摸索著拉過他的手,從後腰伸到衣服裏貼肉放著,感覺那手掌冰塊一般,忍不住“嘶”的一聲:“你這麽怕冷?”

穆子石卻覺得一雙手仿佛進了火爐,終於暖和過來,索性連腳都擠到齊少沖小腿間,不忘小聲斥道:“我又不是狗熊一身的胖肉,當然怕冷!”

齊少沖得意洋洋:“我就不怕冷!”

穆子石沒見過這麽樂於跳進坑裏揀罵的人,憐憫的看他一眼,心道太子殿下七竅玲瓏,怎會有這樣一個同胞兄弟呢?

迷迷糊糊要睡著之際,只聽耳邊齊少沖委屈道:“我也不是狗熊!”

穆子石閉著眼睛,嘴角輕揚,一覺睡得居然不壞。

早晨一醒,穆子石有些不知所措,衣服自然是自己穿,但總覺得身旁沒有碧落伺候極是不習慣,齊少沖幹脆睜著眼睛不動彈,似乎想等穆子石來幫自己著衣打理。

穆子石穿好棉襖,賞了他兩個白眼:“自己穿,或者不穿。”

齊少沖只好認命,笨手笨腳的套上衣褲,卻穿得亂七八糟,穆子石說不得只能幫他整理衣結領口等處,又用手指給他草草梳了梳頭發,扣上帽子,湊到他頸子處聞了聞,又聞了聞自己,嘆了口氣:“真臟……我都聞到酸味兒了!”

穆子石這些年居體養氣錦衣玉食,人又生得格外漂亮,不光太子寵著,宮婢們也疼著,好東西裏面挑精的使,內外衣衫更無一日不換,此時看著袖口一塊臟汙,陡生隔世之感。

齊少沖卻不在乎,指了指陸曠兮:“陸大夫也沒換衣服。”

陸曠兮正笑著煮一鍋粥,聞言道:“你們不是要往夏州去麽?從這裏往北,再走二十裏不到,就有一處小鎮子叫做黃泥鎮,倒也不算冷清,你們可以在鎮上的客棧落腳,也能買到新衣穿。”

穆子石歡然道謝,三人分吃了粥和饅頭,將要分手之際,陸曠兮卻拉過穆子石,悄聲道:“小兄弟,你小小年紀,心思過重了。你胎裏受損生來就不強健,後天雖有補氣養血調養得宜之助,但近日郁結於心憂傷肝脾,恕我直言,恐怕已落下病根,往後若不放寬心緒審因施養,積得久了必損根基,甚至有早折病夭之險。”

穆子石並無訝色,只澀然一笑,道:“陸大夫,欲養生必得先養心性,我也知曉怒傷肝思傷血憂傷脾,悲傷肺驚恐傷腎,但前路多險幼弟在側,我若不強撐下去,他該如何?”

說罷躬身行禮:“陸大夫,多謝你的良言,咱們就此別過。”

陸曠兮點了點頭,只覺這孩子心機雖深本性卻善,而兩人一個身體單薄,一個不谙世事,也不知經不經得起這世間風霜,靜立著看兩個小小的身影並肩遠去,不覺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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