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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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街頭有家任記車馬行,掌櫃的腦子活情面大經營有道,行裏二十匹馬,三四十頭大騾子,生意硬是做得紅火。

每年入冬,日日都替京中商鋪富戶從城外運進果脯、菜蔬、盆花等過節應用之物,任大掌櫃算盤一撥拉,不舍得空車出城,因此一清早馬車套好,都捎帶些需要出城家裏又沒牲口且懶得走的,塞個半車一車,掙個人吃馬嚼的小錢。

出趟城三二十裏地,每個坐車的掏五十個銅錢即可,時值盛世,朝廷力主藏富於民,城中百姓頗有餘錢,見任記價格公道,又都是青騾健馬,每每出城拜神走親訪友的,都一大早跑來車馬行門口候著。

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生意,胡老漢專做車馬行的早點,一個大蒸籠裏是白面大饅頭,一口大鐵鍋裏是白嫩嫩的豆腐腦,另有一口小鍋盛著黃花菜和雞蛋花調制的鹵,切好的鹹菜絲堆在大陶甕裏,街邊棚子裏支幾張舊桌條凳,一早上總有七八十的客份兒。

做小生意最要緊的就是能吃苦,胡老漢每天卯時三刻就做好所有準備,只等早起的客人一來就能吃個熱熱乎乎。

按慣例頭一筆生意都是車馬行的任掌櫃,任掌櫃家大業大卻是個操勞性子,卯正必起從不睡懶覺,又極好豆腐腦這一口兒,因此每天都來光顧胡老漢一頓,兩個人一個拾掇著一個吃著,能聊好一會兒。

這天胡老漢如常切好鹹菜絲,抹布擦了擦手,就等任掌櫃了。

此刻天光未明,棚子角上吊著兩盞羊角燈,火苗一閃一閃的,胡老漢聽著風大,有些不放心,幾步走出來一瞧,卻嚇了一跳,只見那黯淡跳躍的燈光下,一動不動的站著兩個孩子。

若不是有長長的影子映在地上,胡老漢幾乎以為見到了晚歸幽冥的鬼,當即喝道:“你們……幹什麽的?”

高一些的那個仰起臉:“老伯,請問這兒是不是可以搭車出城?”

這孩子十分禮貌,聲音仿佛最好的瓷碗打碎般清朗悅耳,夾著些怕冷的微顫,胡老漢忙道:“啊,可以……”

搓了搓手,又道:“外頭太冷,你倆先進來棚子裏避避風,出城的車還得等上半個時辰。”

孩子低頭略一遲疑,道:“也好……多謝老伯。”

說罷扯了扯旁邊矮些的,兩人便隨著胡老漢一起走了進來。

他二人一坐定,胡老漢一邊添水加炭的忙活,一邊偷眼打量,心中車軲轆般就琢磨開了。

這倆孩子大的不過十二三歲,小的約摸十歲年紀,臘月裏天還沒亮,也沒個大人跟著,就站在街頭尋車出城,端的是古怪。

再看他二人雖穿著普通的厚棉袍,但模樣舉止,自有一種無法形容的高貴氣度,自己走街串巷幾十年,還從未見過這般人物,估摸著不是親貴子弟也是官家公子。卻不知為何流落在外?

正胡思亂想,只聽那大些的喚道:“老伯,給我們上些熱的吃喝可好?”

胡老漢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笑道:“哎喲,老糊塗了,竟忘了給小客官上早點!”

忙盛了兩碗熱騰騰的豆腐腦,澆上鹵汁,又淋了幾滴香醋,端了過去,道:“二位小公子嘗嘗,小老兒做的豆腐腦兒,豆腐最嫩,鹵子最鮮,整條街認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這話不假,因為整條鑼鼓街,只有他一家做豆腐腦。

大些的孩子點了點頭,勉強一笑表示認可,小些的則根本聽而不聞,只垂著眼皮,兩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

胡老漢滿腹疑竇,想問不敢問,只得又端上兩個饅頭一碟子鹹菜絲:“兩位小公子慢用啊,小老兒賣的饅頭是上好白面做的,喧軟得很,吃著好了再添!”

兩個孩子默默吃著,吃相堪稱賞心悅目,小些的似乎覺得饅頭皮有些硬,撕下來悄悄放在一邊,大些的擡起眼睛看一眼,哼了一聲,輕聲道:“撿起來都吃了!如今可不是在……咱們包裹裏銀子也沒多少。”

小的甚是聽話,當真又拿起,泡在豆腐腦裏浸軟了,一口一口吃完,低聲道:“子石,咱們什麽時候能回去?”

這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自然就是連夜從宮中逃出的穆子石和齊少沖了。

穆子石聽他癡人說夢般問得傻氣,只冷笑不答,卻轉頭問胡老漢道:“老伯,我還要十個饅頭包起來帶走,一共多少銀子?”

胡老漢笑嘻嘻的說道:“些許粗陋東西,那需要銀子……一個饅頭兩文錢,小公子們吃了兩個帶上十個,兩碗豆腐腦兒十文錢,一共三十四文大錢,鹹菜絲兒小老兒奉送的。”

穆子石便從包裹裏取出一小塊碎銀,他戶部的賦稅國庫的銀帳都看得懂,但一塊銀子擱手裏,卻不知到底幾兩幾錢,掂了掂送到胡老漢手裏,遲疑道:“老伯,這些銀子夠麽?”

這一塊銀子算不得沈,胡老漢大搖其頭:“小公子啊,看來你們當真是被伺候慣了,就沒自己花過錢吧?這一塊銀子,得有個四錢還多,買兩百個饅頭也盡夠了。”

穆子石眼睛眨了眨,略一思忖,道:“兩百個饅頭帶不了,老伯,你還有幹肉或是別的幹糧麽?”

胡老漢搖搖頭:“小本生意,又是做早點的,沒備下肉食,不過小公子放心,小老兒找還你銅錢就是。”

說著開了錢箱,一五一十的往外數錢,一頭數著,一頭卻問道:“小老兒多嘴,問一下兩位小公子貴姓?這麽大早上出城幹什麽?家裏人可放不放心?”

穆子石低頭想了想,嘆口氣道:“老伯,實話跟你說,我們兄弟……不出城大概就沒命啦。”

齊少沖聽得這話,嚇了一大跳,心道咱們的身份何等重大隱秘,哪能隨意說與不相幹的百姓知曉?

忙上前扯他的袖子,示意不可多言,穆子石卻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輕輕一撓,道:“老伯慈眉善目,絕非歹人,再說了,事無不可對人言,咱們兄弟的事兒說出來,也許他老人家見多識廣,會幫咱們出個主意呢?”

胡老漢被這麽一捧,登時十分受用,雞啄米般點頭:“是是,小公子說的極是,我胡老漢大半輩子了,不拜金不拜銀,拜的是自個兒的良心,斷斷不會對兩位小公子打什麽歪主意!”

正說著,門簾一掀,走進一個三十多歲的高大漢子來:“老胡,又胡吹什麽哪……喲,今兒居然有更早的!”

胡老漢一看來人,忙笑著端上一大碗豆腐腦,殷勤道:“任掌櫃的,來來來,先吃上喝上,再聽我慢慢跟你說……這兩位小公子一會兒要搭你的車出城,可憐見的,大冷的天兒不知怎麽,家裏人也不照看著,倆孩子天還沒亮,就站我門口呢。”

他這一番喋喋不休,穆子石心中更是明白,此番流落民間,必得編個身世,不然縱使守口如瓶,也架不住別人犯好奇,若滿足不了他們的好奇他們就得犯猜疑,犯了猜疑愈發惹人註意,而一旦被宮中銅網處的密探獲悉端倪,齊少沖必死,自己只怕更是求死亦不可得。

只見那任掌櫃一邊喝豆腐腦,一邊大喇喇的上下打量著自己和齊少沖,他見慣世面眼光甚毒,拿手指點著就問道:“你們兩個,到底什麽來路?別是什麽朝廷欽犯被抄了家跑出來的吧?不說清楚了,可不敢捎你們出城,這逢年過節的,城門都把守得格外嚴實,一個不對,難道我任記車馬行要跟著吃掛落?”

何嘗有人敢這樣與指著七皇子的鼻子說話?齊少沖當即怒道:“你大膽!竟敢如此無禮……”

穆子石忙一把掩住他的嘴。

任掌櫃一楞,笑道:“喲呵,脾氣可真不小……要不咱們兵馬司衙門走一趟?瞧瞧小公子您到底是哪路的神仙落難,哪重天的鳳凰掉毛?”

說著挽了挽袖子,似要動手。

齊少沖畢竟年幼,一聽兵馬司衙門已然慌了,再看這任掌櫃雙目精光閃爍,又是一副健壯精悍的好身子骨,心中咯噔一下,只覺出了宮門,自己就是浮萍沒了根,一步一步如履薄冰,更不知這冰層下是何等暗礁怒濤淵深百尺?不由自主的緊緊攥住穆子石的手指,心口怦怦直跳,失魂落魄。

穆子石攔在齊少沖身前,仰起臉看著任掌櫃,一雙眼睛裏已蓄滿了淚:“大叔,我們兄弟並非惡人,但你要是捉我們見官,我們可就活不成了。”

任掌櫃見他小臉雪白,眸子水光離合,不禁心軟了幾分,卻又不得不問:“這倒奇了,既非壞人,為何怕見官?說罷,你們到底是哪家的孩子,為什麽一大早要出城?”

穆子石恰如其分的微微猶豫了一瞬,帶著點兒不得不說的委屈,低聲道:“家父是工部右侍郎,姓穆,名諱東樓,我是穆子石,這是我的弟弟,穆少沖。”

齊少沖平白被改了姓,自然不覺得快樂,但好在不笨,當下悶聲不言語。

胡老漢聽到此節,卻悄聲問任掌櫃:“工部右侍郎是個啥官兒?比兵馬司的指揮大人誰大誰小哇?”

任掌櫃濃眉一皺,看了穆子石一眼,小聲道:“大概還要大些,跟咱們宸京府尹差不多吧?”

穆子石聽了這等沒見識的話,卻不露異色,極誠懇的讚道:“大叔說的極是……”

於是任掌櫃十分得意,無形中對這漂亮孩子更增了好感。胡老漢卻是肅然起敬,心道這樣高門大戶出來的公子都吃了我的豆腐腦,看來我明兒就可以沖出鑼鼓街,去朱雀街與豆腐腦群雄一爭長短了!

任掌櫃一琢磨,問道:“既然是侍郎大人的公子,怎麽這般打扮,又沒個下人跟著?”

穆子石略停了停,道:“不瞞二位,我們兄弟是外室所出……穆家正室夫人一直無子,父親就買下了我娘,安置在甜水街……”

“後來我娘生下我們兄弟,原以為熬出頭了,但正室夫人娘家勢大,又是心狠手辣的性子……我父親不光不敢接我們回府,連提都不敢提,生怕夫人妒性大發,害了我們。”

“前幾日我娘病重,父親偷偷來看了一回,不料被府裏的夫人知道了,領著一群護院家丁夜裏闖了進來,我娘和我們都被堵上嘴,狠狠的挨了一頓打。”

說到此處一聲哽咽,雙淚直下,齊少沖聽他哭了,牽動心事悲從中來,也嗚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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