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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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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石倏地睜開眼睛,似有一線電光從天靈縱貫劈下,一瞬間整個人僵硬如雕。

完全不對!

這只螺鈿匣是那日清早離開太子後,太子囑托碧落送來。

也就是說,太子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死期,而且匣子更是越過何保兒直接交給碧落,難道私下裏,碧落跟太子竟一直有某種隱秘的聯系?

既然太子早已料到陶貴妃的算計,為何還會喝下毒藥?

他都知道,他心甘情願?

難道……那碗毒藥根本就不是陶貴妃的手筆?

毒殺案一被揭出,貴妃死,齊和灃廢,諸皇子中,論貴論寵,齊少沖已然穩居太子之位!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次日齊謹大病之餘榻上下旨,賜死東宮日常侍奉太子起居的宮婢內監四十八名,以殉聖德慧純太子。

穆子石如常懸腕習字,聽得此信,隨口道:“皇上真正該殺的,不是他們。”

茜羅不敢接話,穆子石淡淡道:“陶貴妃也死得冤。”

茜羅嚇壞了,一抖手,墨錠連同硯臺一起滾落桌下,啪的一聲脆響:“主子,皇上的旨意,可不敢妄議……”

穆子石臉色蒼白眼神陰郁:“怕什麽?真正該怕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嘆了口氣:“可他心甘情願,我能怎麽辦?”

說罷蹲下去,親手收拾碎裂的石硯,心神不屬之下,掌心已被鋒利的斷口處刺破,鮮血激湧而出。

穆子石怔了怔,不知道疼也似,提起手掌只默默看了一眼。

太子停靈四十九日,梓宮將遷往皇陵之時,皇三子齊和灃聯合外戚陶家,穩住宸京城內虎威營,悄然調動大靖宮九門防衛,多年經營厚積薄發,一擊而中攻破禁軍屏藩突入宮中,史稱天眷之變。

亥時穆子石本已入睡,但他近來淺眠易驚,聽得外面嘈雜喧囂,忙起身著衣,茜羅小福子等人已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主子,宮裏出事兒了!”

穆子石十分冷靜:“到底怎麽回事?你們可打聽著了?”

正說著,突地闖進一個異常靈活的身影來:“穆公子,皇後娘娘請你去兩儀宮!”

穆子石微一沈吟:“你是?”

那人面白無須,是個宦官,但雙目精光閃爍,顯然是個內家高手:“奴才馮畢,兩儀宮龍朔衛首領……事態緊急,請公子即刻動身。”

穆子石眸光驟冷,道:“好。”

回身揣上短刀,正要舉步,心念一動,吩咐小福子道:“宮裏既然出事,你快去把你那對食找來,昭旭殿畢竟安全些……再讓他換上我的衣服,免得別人知道我夜入皇後宮中,不合禮數。”

馮畢聽他急而不亂更安排得井井有條,不禁目露驚佩之色,上前一步道:“公子恕罪。”

說罷一把抱起,縱躍疾奔,直往兩儀宮而去。

皇後雖著素穿白,卻珠玉滿頭,通身貴重典雅,一手牽著齊少沖,將他的手放到穆子石手中,柔聲道:“子石,予沛說他臨走時把少沖托付給你了,少沖是你的主子,也是你的兄弟,你會敬他疼他,是麽?”

穆子石直視著她,沒有握住齊少沖的手,卻點頭道:“是。”

皇後眸中掠過一絲焦急不安:“予沛的話,你一定會聽的,是麽?”

穆子石目光如水,波瀾不驚:“太子殿下的話,我絕不違逆。”

皇後顯而易見的松了口氣,簡言述道:“那好……齊和灃與陶家逼宮作亂,皇上已落入他們手中,不出半個時辰,兩儀宮必定淪陷,你得趕緊帶少沖出宮暫避。子石,我和予沛都信你……”

齊少沖咬著嘴唇,哭道:“母親為什麽不陪我出去?”

皇後蹲下身子,緊貼著他的臉蛋,聲音暗啞:“孩子……我對不住你哥哥,罪有應得,再說你父皇也在宮裏,我怎能不陪著他?”

齊少沖哽咽道:“我舍不得母親……”

穆子石冷眼看著,不動聲色。

皇後拭去齊少沖的眼淚,微笑道:“你是最乖的好孩子,答應母親,好好活著,好好長大,別讓母親擔心。”

齊少沖緊緊牽著皇後的衣袖,用力點頭。

桌上放著兩套尋常衣衫,另有兩包碎銀什物,皇後分別交給穆子石與齊少沖,道:“局勢已被齊和灃所控,你們這一去,只怕磨難良多,不過宮外歷練幾年也好,識稼穡懂民生,少沖將來若有機緣,會是個好皇帝……子石,少沖秉性重恩厚德,他日重返朝堂,他為君你必為相,你……”

穆子石冷冷打斷:“誰說我會帶他出宮?”

皇後又急又怒:“你……”

凝視穆子石,道:“你連太子的話都不聽了?”

穆子石微微一笑:“齊和灃作亂,我大有可能死在宮中,又怎能陪七殿下逃出去?”

皇後深吸一口氣,秀眉一揚:“說罷,你到底要什麽?”

穆子石眼底墨綠如燃燒的鬼火,森然道:“太子殿下不是陶貴妃毒死的……”

“真兇是你。”

皇後踉蹌後退,癱坐在椅中,抖得發間珠玉窸窸窣窣的作響,齊少沖瞪大眼睛:“你胡說!四哥是陶氏毒殺,母親怎可能害死哥哥?”

穆子石不理他,道:“皇後娘娘,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麽這樣做?你為何對他如此狠心?”

皇後喉頭滾動著,已泣不成聲:“你怎會知道……是他告訴你的?”

穆子石忍住淚意:“他沒告訴我,是我自己猜到的,你待他禽獸不如,他待你卻是孝思無匱……碧落和畫香,還有孫院正都是你布下的棋子,甚至我也當了你手裏的刀……太子殿下只是舍不得我,托碧落給我留下了一只匣子……他還說他心甘情願。”

皇後掩面泣道:“這個傻孩子……我以為他會恨死我,我也是不得已……”

齊少沖叫道:“母親,你為什麽!”

穆子石看他一眼,道:“她是想借太子殿下的死,除掉陶貴妃,廢了齊和灃,給你掃清障礙,鋪一條直往龍椅的路……可我不懂,七殿下你是她的孩子,太子殿下卻也是,她怎麽能忍心?”

終於無法自控,一手指定皇後,厲聲道:“你是我見過的最惡心的女人,你惡毒得根本不配當太子殿下的母親!”

皇後發髻略略松開,燈光下雙鬢斑白,黯然道:“惡毒麽?予沛還在胎裏時,陶氏就給我下藥,孫院正曾說,予沛活不過弱冠之齡,她難道不惡毒?後來我又有了少沖,必得替他打算,今年予沛已滿十八,身子一天不如一天,陶家權勢熏天,我怎能坐以待斃?”

皇後話語散亂,目光淒涼卻堅硬:“予沛十歲那年就知道,自己的命數無可改變,我用箭毒木,也是讓他毫無痛苦的走,那包藥粉,自從去年陶家有人任職南疆我就從孫院正手中拿到備下……予沛若是兩年後悄無聲息的亡故,皇上縱然傷心,卻也止於傷心,也許還會迫於形勢,立齊和灃為儲君。若如此,予沛死得豈非全無價值?”

穆子石越聽越覺得皇後毫無心肝,不由得更增厭惡:“陷阱布得太多太密,自己也躲不過去,齊和灃生母被害,又豈能甘心?眼下七殿下莫說皇位,性命都堪憂,你可滿意了?”

皇後靜默片刻,冷冷道:“身入局中非勝即敗,我只盡人力罷了……你要知道的,我已盡數告知,你到底肯不肯帶著少沖走?”

穆子石略有猶豫,看了齊少沖一眼。

齊少沖乍聞母親毒殺兄長一事,心中雷轟電掣般,過往種種母慈子孝兄友弟恭轟然坍塌,一句話說不出,眼睛裏淚水滾來滾去,只是看著皇後。

齊少沖長相雖不似太子,但畢竟一母同胞的兄弟,總有些許痕跡令人想到太子,有那麽一瞬間,穆子石恍惚以為是齊予沛在哭,心中一軟,攜起他的手:“只要是太子殿下要我做的,我一定做到。”

皇後目中乍現驚喜交集的神色:“子石……我在泉下,亦會護佑你們平安。”

穆子石道:“皇後娘娘黃泉路上自己保重才是,刀山油鍋,想來會忙得分身無術。”

皇後登時語塞,待兩人換好衣衫負上包裹,卻又舍不下,撲上來緊緊抱住齊少沖,嗚咽道:“孩子……少沖,我害了你,可你不許怪母親……”

穆子石冷笑,用力扯過齊少沖:“要走快走,否則一網打盡,你是要七殿下追著太子殿下一塊兒喝那孟婆湯?”

皇後並非尋常軟弱女子,聞言也知不能再拖延,忙吩咐馮畢護送他二人從冷宮後的角門出宮。

馮畢背著穆子石,懷裏抱著齊少沖,一溜煙的撒腿跑出殿去,皇後親自將一盞盞燈油淋滿帳幔桌椅,再點起火來,火焰如舌,漸漸卷滿宮殿,皇後端坐在妝臺前,拆開發髻慢慢梳理長發,火光閃耀中,鏡中人顏色恍若當年。

皇後幽幽一笑,低語道:“穆子石,你當著少沖的面說破此事,無非是想讓少沖恨我……你如此心機,不愧是我六年前就看好的權謀之相。我早說過,予沛非安民之君,你亦非安民之相,你命中註定要輔佐的人,是少沖。”

永熙二十二年冬,皇三子齊和灃發動宮變,次年正月登基稱帝,改元天眷,尊齊謹為太上皇,軟禁於赤烏臺,貞婕妤自請入臺,侍奉左右。

新帝追謚庶人陶氏為昭宜皇太後,而永熙帝之後洛氏被廢為庶人,不得葬於皇陵。慧純皇太子被請出六槨三棺,以老殤木為棺青銅為槨,青銅槨鎮屍辟邪,能防亡靈作祟,而老殤木為大兇之木,冬冷夏熱,制棺則死者永世不安。

天眷之變中,兩儀宮、崇明宮即東宮俱遭火焚,事後新帝令清點屍骸,方知上至皇後洛氏,下至宮婢太監,無一幸存,只皇七子齊少沖下落不明蹤跡全無。

那一日曙光破曉,晨光一如往昔般灑落宸京城內,穆子石與齊少沖緊緊拉著對方的手,偎依在鑼鼓街的巷尾,齊少沖神色悲戚怔忡,穆子石眸光漠然,無論前塵種種如何,這一刻偌大天地,他們只剩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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