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穆子石翻過身來,撐著下巴,眼神熱熱的,專註凝望他。

“我挑中萬荊,因為此人雖是市井商賈,卻知仁義懂感恩,四方貨棧有一年得罪了有背景的同行,幾船貨都被扣在玉州關卡,兩個月開不出工錢,眼看無力維系,管事夥計們紛紛都散了,唯獨他留下苦苦支撐,甚至動用自己的積蓄遠赴玉州,托了無數關系求著當地官家商行,費勁心力竟把這事兒給辦成了,四方貨棧這才絕處逢生。”

“事後東家千恩萬謝,問他為何臨危不棄,需知萬荊在行內出類拔萃,常有大貨棧偷著挖他過去,並不是離了四方便尋不著飯碗。萬荊答道,十年前他在四方貨棧還是個跟船小夥計時,妻子難產請不起好大夫,東家心慈給他紋銀五兩,又提轎子跟著他飛奔去請大夫,這才救了他妻兒的性命,大恩不言謝,但十年二十年終不會忘,有恩不報枉為人。”

齊予沛說著不禁一笑:“我自己德薄,卻喜歡身邊的人厚道,子石,少沖和我不一樣,他蘊藉拙樸寬厚率真,胸襟性情無不勝我百倍,你待他滴水,他必會還你湧泉。”

穆子石道:“七殿下再好也與我不相幹……讓他去給天下湧泉罷,我只想陪著你作孽。”

齊予沛心裏仿佛倒進了一勺醋又揉進了一把糖,酸澀之餘,猶有甜意,出神半晌方又道:“生意人與朝中有些無為之官很是相似,講究和氣生財,但朱雀街金山銀海,總有紛爭磕絆,四方貨棧對街有位喚作鄭飛的,尤其跟萬荊過不去,此人又是宸京府尹的遠房侄兒,因此萬荊對他只是敷衍退讓。”

穆子石眸光閃爍,突然開口:“殿下,我明白你怎麽做的了。”

齊予沛嗯的一聲:“你說說看。”

他一只手擱在織金彈花的軟緞枕頭上,又細又長的手指顯出蒼白泛青的色澤,莫說血腥了,連微塵都沾染不上的潔凈柔弱。

穆子石道:“楊屏山著人攛掇著鄭飛與萬荊當街大鬧一場,最好讓鄭飛放出些殺人放火的狠話來,而且要讓整條朱雀街盡人皆知。”

“然後就如我那天聽到的,你讓楊屏山用心些,施一條絕戶計,做得滴水不漏天衣無縫,萬荊以為兇手是鄭飛,一狀告去府尹處,鄭府尹一來信鄭飛的確不曾殺人,二來畢竟是自家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便把這案子按捺下來。”

齊予沛輕嘆道:“子石……”

穆子石忙問:“怎麽了?”

齊予沛卻笑了笑:“沒事,你接著說。”

“萬荊求告無門,定然滿腹仇恨憤懣,鄭飛有府尹當靠山,既知萬荊視自己為死仇,必定放不過他,或許就安排人手攔途痛毆,殿下微服出宮,來個巧遇先救下他,聽了這一段冤情……但若明著處置,只怕鬧大了平生波折,幹脆就來個不經官府血債血償,殿下替萬荊報了這血海深仇,還怕他不死心塌地麽?殿下,我猜得對不對?”

他此刻眼神中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混著天真的狠辣,齊予沛看著微微一笑:“對,子石最聰明了,猜得全中。”

穆子石摸了摸懷裏那張地契:“要不這個給七殿下好了,我用不上的。”

齊予沛道:“好啊,不過少沖現在還小,你先幫他收著,十年後給他罷。”

穆子石嘴唇抿了抿,正要爭辯,卻見齊予沛臉色突變,急促的喘了幾口氣,勉力道:“叫何保兒……”

話音未落,已俯身喘成一團,穆子石忙撲過去幫他順氣,急道:“殿下!殿下!”

齊予沛雙手掙紮著揮動兩下又頹然落下,十指深深陷入枕頭裏痙攣扭曲,喉嚨裏發出古怪憋悶的嘶嘶之音,仿佛空氣被棉絮堵住被毒藥染透,每吸一口,都是千難萬難的折磨痛苦。

穆子石嚇得魂飛魄散,齊予沛雖病了數月,但每次見自己時只是格外安靜而已,卻不知他病發竟是如此淒慘恐怖,顫抖著爬下床,一邊跑一邊用力喊道:“何保兒!”

何保兒勤勉踏實,一直守在門外,一聽動靜便知不好,忙吩咐另一個太監:“快去端藥!”

說著領幾個宮婢趕忙跨進屋來,駕輕就熟的扶著齊予沛坐起,解開領口用力拍打,又有個宮女上前度氣。穆子石兩腿抖得站不住,一跤坐倒在床前楞楞的看著,死亡如此之近,迫在眉睫,甚至能嗅到那股濃黑森冷的氣息,但自己力不從心束手無策。

一碗藥灌下去,齊予沛喘息似順暢了些,卻又剜心刮肚的咳了起來,一聲緊似一聲,一聲沈似一聲,只不過半柱香時間,就連咳嗽都無力渾濁起來,衰弱得已看不清東西,卻摸索著說道:“子石不要走……”

穆子石瑟瑟發抖,牙齒叩著嗒嗒作響,只不肯上前,模模糊糊的想大哭大叫,胸口卻似裝滿了石塊,又似被粗繩子反覆絞著,痛不可遏,半點聲音都發不出,終於明白為何齊謹此番不來看齊予沛。

齊予沛伸著手,聲音沙啞微弱得幾乎聽不到:“子石別走……你過來,你過來!”

穆子石雙腳卻凍住一般,眼神空蒙蒙的起了大霧,何保兒立著眉毛瞪著眼,狠狠一把拽過,將他推到齊予沛身邊,含著淚柔聲細氣道:“殿下,好主子……他在哪,您摸摸,您放心,有奴才在,走不了他!”

齊予沛握住穆子石的手再不放松,良久氣息慢慢平定,死去一般躺在床上,低聲道:“傳膳罷。”

何保兒道:“殿下要是餓,有備好的湯粥,綿軟好克化……”

齊予沛有氣無力道:“給子石傳的,他該餓了……今天子石就在這兒陪我,明早再回去。”

待穆子石默默用完午膳,齊予沛也已緩過來,覆令何保兒等人出去,一手指了指靠墻處,從床裏抽屜裏取出一串黃銅鑰匙 ,悄聲笑道:“去打開那個櫃子,左邊第四個抽屜裏有好東西。”

神色間竟有幾分亟待稱讚的討好。

穆子石揉了揉眼睛接過鑰匙,依言打開櫃子拉開抽屜一眼瞧去,不禁楞住了,回頭道:“殿下,原來這些你都沒有扔掉。”

齊予沛道:“別的扔掉也就罷了,你母親的黃金骨珠,我怎可能不替你留下?真是個傻孩子。”

滿滿一屜,盡是這些年齊無傷送來卻無故失蹤的小玩意兒,玉角鵲畫弓、各式各樣的精鐵匕首、彩色的翎羽、金絲獸筋……角落裏一只小小錦盒裏盛的正是丹華翎骨珠。

穆子石早猜到這些東西必然是被齊予沛不告而取,卻不料他竟一一藏好不曾丟棄。

慢慢摩挲把玩片刻,心裏舍不得,卻合上抽屜,道:“殿下不喜歡我用齊無傷所贈之物,那我就永遠不用。”

齊予沛嘆道:“我只是嫉妒三哥罷了,齊無傷的天下廣闊無垠無邊無際,我這輩子到死,也只困在大靖宮這一方四角高墻裏。”

“殿下你也沒少出宮……”

“那不一樣,三哥是何等的眼界心胸?原本父皇幾次巡邊南下,我都想去瞧瞧這大好河山,可惜總是病著。”

“我跟你一樣,都沒離開過宸京。”

齊予沛微笑著搖頭:“我總恍惚覺得,這裏你呆不久了。”

兩人閑聊一會兒,齊予沛聲音漸弱,卻是體力不支睡過去了,就這般說說睡睡,仿佛只是一眨眼,已是夜半三更。

兩人合蓋一床被子,床前鎏金仙鶴燈透著溫暖的柔光,流水一樣鋪滿穆子石的臉,因年歲漸長他的兩腮已褪去些圓潤的包子樣,線條更顯清晰奪目,漂亮得有些過分,齊予沛看著,突然問道:“子石,你去年秋闈落榜,可知什麽原因?”

去年恰逢大比,齊予沛讓穆子石也下了場,結果慘敗而歸,穆子石為此蔫兒了好幾日,此刻被齊予沛提及這等憾事,不禁有些羞愧:“功夫不到,閱歷不夠,烏先生也說,科考文章不光要花團錦簇清真雅正,更要切中肯綮一針見血。”

齊予沛道:“烏世桂能說出這番話,倒不是個冬烘腦袋了……只不過你不中卻不是因為這個,你在我身邊歷練,各部事務也沒少看少知,雖年紀小些,比大多數生員強了何止百倍?”

穆子石眉梢一揚,思忖道:“那便是殿下想壓我三年,以防我年少高中便心浮氣躁?或者是以期厚積薄發一飛沖天?”

齊予沛伸手輕輕一碰他的嘴唇,聲音愈發柔軟:“說對了一半。”

穆子石眼睛眨著:“那還有一半是為了什麽?”

齊予沛的笑容裏多了些攫取的危險:“我舍不得放你走……你一旦高中,第二年就是春闈和殿試,難不成我還能扣著狀元探花當我東宮伴讀?”

穆子石墨畫般的眉微微皺起,似有所悟。

齊予沛輕聲道:“子石,也許我現在死對誰都是幸事,再多活幾年,連你都要恨我。”

穆子石斷然道:“我不會恨你。”

齊予沛一笑:“是麽?我可不信……”

說著慢慢欺近,很尋常的動作卻透出幾分難言的暧昧:“閉上眼……”

穆子石直覺到古怪,忙道:“為什……唔……”

齊予沛已吻住穆子石的唇,舌尖更分開他的唇瓣,深入進去細細探索舔舐。

穆子石驟然瞪大了眼睛,只覺得腦袋裏轟的一聲,一瞬間連腳趾都紅了。

他雖年幼,畢竟久居東宮,見過的聽過的,私下偷看過的閑書,都明明白白的告訴自己齊予沛此刻所做意味著什麽。

只不過卻從未想過,敬若天神的齊予沛竟會對自己抱有這等心思,心中又驚又怕,卻又有隱約的歡喜和羞恥。

齊予沛感覺到穆子石的僵硬慌亂,這一吻也只淺嘗即止,轉而在他額頭親了親:“子石懂了麽?”

穆子石唇齒之間彌漫著來自齊予沛口中的淡淡藥味,凝望著他良久,方澀聲道:“懂,殿下有斷袖之癖龍陽之好。”

齊予沛一楞,笑了:“是啊,我一直在等你長大,卻把自己先等死了,早知道……”

穆子石也忍不住笑了,這一笑幹凈得仿佛荷葉上的露珠,兩人之間剛萌生出的情苗欲種登時煙消雲散。

穆子石的嘴唇微微嘟起:“早知道也沒辦法啊,總不能一夜之間讓我長大。”

齊予沛閉上眼睛:“你真該慶幸我病成這樣……睡吧,別鬧啦。”

穆子石蜷在齊予沛身邊,手腳都密密纏著他,倒是很快睡著,但夢卻一個接一個紛至沓來,這一夜似走了千萬裏路經歷了幾生幾世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