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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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石習慣早起,天光一亮即睜眼,卻見近在咫尺處,齊予沛正含笑看著自己:“醒啦?你可說了不少夢話。”

他一縷長發拂到穆子石耳邊,酥酥的癢,穆子石擡手撓了撓耳朵,嘟囔道:“嗯,做了一夜夢,累壞我了。”

齊予沛興致盎然,眼眸晶亮:“臥於流沙做黃金夢,蟻窩上做帝王夢,你在我的床榻上,做的又是什麽夢?”

穆子石很辛苦的回想了一下:“都忘啦……只記得最後看到一樹桃花破冰而開,灼灼其華燦燦如笑。”

齊予沛笑問道:“好看麽?”

穆子石剛睡醒,聲音軟糯糯的有些鼻音:“好看的,我很想叫你一起看,卻找不著你。”

說著一臉委屈,齊予沛忍不住親了親他的嘴角,柔聲道:“不打緊,以後你看到的我也就看到了。”

說罷吩咐何保兒:“你去治平宮候著父皇下朝,上奏我的話:穆子石聰穎剛毅才堪大用,多年來隨侍兒臣身邊情同手足,懇請父皇為大寧留一股肱能臣,為兒臣留一人間念想。”

何保兒哽咽著應了,躬身退出。

齊予沛見穆子石張口欲言,揮手打斷道:“子石,你也去吧,我得好生歇一歇。”

穆子石咬了咬唇:“那我過會兒再來。”

齊予沛懶懶道:“書房不用去了麽?我病著可不是讓你趁機躲清閑的……這兩日不經我傳召,就不要過來了。”

穆子石眼珠滴溜溜一轉企圖耍賴:“殿下……”

齊予沛沈下臉:“聽話!”

穆子石哼的一聲,轉身就走,卻不知身後齊予沛盯著他背影的眼神之熱之烈,幾乎燃燒盡了最後一分生命。

直到門悄無聲息的關上,齊予沛方頹然躺倒,事到如今,已沒有什麽想不明白看不開的,唯一只求許多年後,廊深閣迥處,山高水遠間,穆子石或許還能偶爾憶及自己,那麽三尺地下的白骨亦可含笑無怨尤。

兩日後雪止日出,晴空澄澈,一絲兒風也沒有,穆子石心情為之一爽,午後習字幹脆推開了窗。

碧落一旁安靜的磨墨,穆子石不知為何,提筆寫的卻是一篇《葛生》: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正寫到最後一個百歲之後時,突覺不祥,筆端微微一滯,那狼毫筆頭卻噗的一聲輕響,掉落紙上。

穆子石握著彩漆筆桿怔了半日,猛然擡起頭來,摔筆大怒道:“這是怎麽回事?這筆誰動過?誰動過?”

殿中伺候的宮婢們忙跪了一地,這些年穆子石雖被太子慣得略有些孩子氣的驕縱,卻從不濫發脾氣,一時都不敢吭聲,只偷眼瞧碧落。

碧落嘆了口氣,見穆子石氣得額角青筋直爆,款款勸道:“雪後天冷,許是凍壞了罷……一支筆而已,你先莫要著急,定定神,一會兒要打要罵的,還不都由得你?”

說著用帕子給他拭了拭額頭,穆子石年歲日長,但對碧落仍一如幼時,聽了這幾句,只得按捺住心中莫名的騰騰怒火,狠狠道:“這昭旭殿我是交給你的,你再不管,我可要讓小福子傳板子了!”

碧落笑道:“管!等你消了氣,我立馬就管!”

正說著,只聽鐺的一聲鐘響傳來,穆子石臉色煞白,一手抓住碧落的胳膊:“你聽……是不是我聽錯了?”

碧落臉色也是劇變,這非年非節亦無戰事,宮裏鐘響只有一種可能:有貴人辭世。

當下屏息凝神的聽聲響,皇帝是九聲鐘響,太後皇後太子俱是六聲,皇子親王五聲,其餘妃嬪各有數目。

穆子石卻已撐不住,癱軟在椅子裏不敢聽,但那鐘聲渾厚悠長,又哪是堵著耳朵就能避開的?

一聲兩聲三聲,穆子石喃喃道:“就三聲!就三聲!停罷!”

可鐘聲就是不停,待第六聲一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子齊予沛薨逝。

穆子石心中猶抱一線希望,許是皇後突然死了呢,倏的站起,撒腿就往外跑,剛跑出門去,便聽到有太監尖聲道:“皇太子薨!”

陽光映在雪地上,一棱一棱的明亮輕盈,卻如刀似劍,刺目戮心。

永熙二十二年冬,皇太子齊予沛薨,謚號聖德慧純太子。

齊謹傷心欲絕,不能臨朝,而喪禮之隆重,超乎常規。

按制帝以六槨三棺,親王三槨兩棺,諸侯二槨兩棺,歷代皇太子薨,均按親王禮安葬,即三槨兩棺,齊謹卻明令齊予沛六槨三棺,且三棺分別為金絲楠木、千年春芽與赤金嵌玉。

有禦史言官諫諍封駁,齊謹大怒,一日杖斃四名言官。

令禮部撰寫哀冊,又嫌其駢四儷六言之無物,修返十餘次,方勉強用之,後親自抱病寫下慧純太子行狀,又有新明寺護國寺眾高僧誦經超度四十九日。

穆子石游魂一般守在梓宮旁連續數日,碧落讓他吃便吃,讓他喝便喝,讓他睡他也能倒地睡上片刻,乖巧沈默得令人不安。

其實眼前一切,對穆子石都仿佛只是夢境,死後種種極致的哀榮,都如塵土浮雲,都換不來齊予沛能活過來沖自己淡淡一笑。

無數親貴大臣也在哀哀慟哭如蒙考妣,穆子石只覺無比厭惡,甚至對洛氏與齊少沖,都油然而生一種恨意。

那日齊少沖紅著眼眶勸道:“子石,你已守了七日,先回去略事休息可好?”

穆子石冷冷看著他,一言不發。

齊少沖又道:“碧落說你這幾日吃得極少,你……你這樣下去可不成,四哥把你托付給我,自是盼你能善待自己。”

穆子石連看都不看他了。

齊少沖急了,直問道:“為什麽不肯理我?”

穆子石低著頭輕聲道:“為什麽死的不是你?”

天底下最惡毒最大膽的話不過如此,齊少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透過半垂著的濃密睫毛,穆子石的眼神仍是無法掩藏的尖銳陰冷:“為什麽死的不是你?你以為我不知道殿下是被你們逼死的麽?你和皇後一直盼著殿下死,你當我看不出?”

齊少沖驚怒交集,更有種被冤枉了的挫傷感,大聲道:“我沒有!我根本就沒有!”

穆子石搖了搖頭,冷漠得像一塊石頭:“我不信。”

齊少沖怒道:“我從不說假話!我堂堂七皇子,為什麽要虛言誆你?”

洛氏一手拉過齊少沖,淡淡道:“說什麽呢?急扯白臉的,瞧你,滿腦門子的汗……”

齊少沖張了張嘴,卻把穆子石一番大逆不道的話瞞了下來,心灰意冷,道:“母親,沒什麽。”

洛氏剛哭過一場,神色倦倦的,也不多問,便攜齊少沖回了兩儀宮。

她經過碧落身邊時,略停了停,吩咐道:“好生照顧你主子。”

碧落瑟縮一下,方顫聲道:“是。”

也不知過了多久,穆子石突然小聲喊道:“碧落……”

碧落忙跪行近前:“怎麽了?餓了還是乏了?”

穆子石面無表情:“已經過七天了嗎?”

碧落點了點頭。

穆子石扶著她想站起,卻怎麽也起不來:“腿木了……咱們回昭旭殿罷。”

碧落應著,出去喚小福子進來背上穆子石,此刻已是子時深夜,一路上只有糊著白絹的宮燈發出慘淡的光。

穆子石趴在小福子背上,道:“碧落,我腿疼得厲害。”

碧落柔聲道:“你膝蓋都跪腫了,地上又有寒氣,等回去奴婢給你好好揉一揉。”

穆子石靜默片刻:“齊無傷怎麽還不回來啊……”

不見齊無傷並不想念,但困厄無助之時,卻總覺得他會像當年一樣策馬趕到一箭定乾坤。

小福子感到有熱熱的水滴沿著自己的耳廓流入領口,心中亦是淒楚,勸道:“主子別心急,您想啊,雍涼到宸京千裏之遙,又是大雪塞道的,再等幾日,世子殿下必定會來。”

花圃一角有梅花開了,香氣清遠,碧落道:“主子,要不要折兩枝回去插瓶?聞著這香氣,睡得也好些。”

半晌不聞穆子石回答,定睛一瞧,卻見他雙目緊閉,已睡著了。

疲倦悲慟之下,黑暗的溫柔有著無與倫比的誘惑力,穆子石這一覺睡得極沈,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一雙手熱乎乎的揉著自己冰冷刺痛的膝蓋,空氣中除了安息香熟悉的細膩,另有藥油的清冽氣息。

穆子石滿足的吐出一口氣,稍動了動身子,又睡過去,心裏拿定了主意,不到瀕臨餓死,自己是絕對不要醒的。

兩天後碧落不放心,用力推醒了他:“吃點兒東西再睡好不好?你這樣睡下去,很嚇人呢!”

穆子石揉著眼睛坐起身,這才發現房裏除了碧落,更無他人,摸了摸膝頭,發現貼肉裹著厚厚的藥浸棉紗,疼痛大緩。

碧落端上一小碗桂圓蜜棗粥,坐到床邊:“來,先喝點兒粥。”

穆子石見她眼睛下一片青黑,顯然是累壞了,心中不禁感動:“勞累你了。”

碧落低頭抿嘴微微一笑,一口一口餵他吃完,又服侍他洗漱穿衣,一如穆子石剛到東宮之時。

一切收拾妥當,碧落跪在穆子石腳邊,幫他把衣襟下擺撣了撣,仰頭道:“小公子,你來這兒六年啦,可在我心裏,還是當初那個又可憐又討喜的小孩子。”

穆子石看著她:“碧落,你有心事。”

碧落低聲道:“太子殿下的死……有蹊蹺。”

穆子石眼神陡變,居高臨下的凝視碧落:“說!一個字都不許隱瞞。”

碧落道:“半個月前我去禦膳房取栗粉做糕給你吃,經過錦亭池時,無意中見到畫香跟陶貴妃宮中的春雨正頭碰頭的說話,春雨還交給畫香一只小銀盒子。”

畫香是齊予沛身邊得用的大宮女之一,平日湯藥膳食都經她的手,穆子石咬了咬牙:“陶貴妃……是了,陶家,齊和灃……”

轉念一想,怒斥道:“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

碧落黯然道:“我並不知道貴妃會做下這等惡事,我只是一個小小奴婢,沒有真憑實據,又哪敢妄言貴妃的是非?又或許那銀盒子裏只是脂粉呢?”

穆子石搖頭道:“不對,誰都知曉貴妃與皇後及東宮面和心不和,兩處的宮婢又怎可能私相傳遞些無關緊要的小物件?”

說罷一手扯起碧落:“你跟我去見皇上!”

作者有話要說:黑蓮花小傲嬌攻心受身的太子翹掉了……

那首《葛生》是悼念死去的愛人的詩篇,為了讓大家開心一下,我特意百度了一下譯文貼給大家看!

葛藤藤把荊樹蓋,蘞草蔓生在野外。我的好人兒去了,誰伴他呀?獨個兒待! 酸棗樹上葛藤披,蘞草爬滿墳園地。我的好人兒去了,誰伴他呀?獨個兒息! 漆亮的牛角枕啊,閃光的花棉錦被。我的好人兒去了,誰伴他呀?獨個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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