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穆子石規規矩矩的行了禮,洛氏親熱的笑道:“子石過來!”

一手拉過穆子石,指著那華服命婦道:“你母親和哥哥子瑜今日進宮朝拜,我想著你自進了東宮,少見家人,就把你也叫過來了。”

說罷推了推他:“去吧,給你母親見禮。”

穆子石卻不動,扭頭看向齊予沛,求助道:“我母親已經不在了……”

心中隱然明白,這貴婦就是穆勉的正妻,清平侯府的穆夫人。

憎惡的盯著她脂光粉艷的臉,鼻端仿佛嗅到了濃重的血腥味道,雙手捏成了拳頭,身子已微微發顫。

齊予沛笑著起身,攜起穆子石的小手:“母後,子石多日不見穆夫人,竟有些認生了……穆夫人素有慈名,定然不會計較。”

穆夫人忙斂衽為禮:“殿下言重了,為人母者,怎會跟自己的孩子認真置氣?”

穆子石緊緊靠著齊予沛,又是恐懼又是仇恨,若不是被齊予沛緊握著手,幾乎就會忘記一切,小狼崽子也似撲上去將穆夫人咬死。

齊予沛摸了摸他的腦袋,微笑道:“子石聽話,去給你母親賠罪問安。”

穆子石一錯牙齦,低聲倔強道:“穆夫人不是我母親。”

齊予沛沈下臉,聲音很輕卻不容置辯:“她是穆勉的夫人,就是你的嫡母。這是規矩,也是法度。”

穆子石垂著頭,僵硬著只是不動。

齊予沛俯下身子,在他耳邊悄聲道:“你今日不服這個軟,東宮也留不得你……說到底,你連我的話都不肯聽?”

穆子石猛擡起頭凝視著他,良久澀聲道:“我聽。”

說罷幾步走到穆夫人面前,噗通跪倒——地上雖鋪著地氈,聽到他膝蓋碰地的聲響,齊予沛還是心中一揪。

穆子石道:“母親……”卻實在說不出什麽吉祥話,砰砰砰的磕了三個頭,默不作聲。

皇後端著茶盞淡然旁觀。穆夫人勉力維系著一絲笑容,並無半分失態,忙一手扶起穆子石:“好孩子快起來,承蒙娘娘和殿下擡愛,咱們闔家感激,不勝惶恐,只怕是肝腦塗地也不能得報萬一的。”

穆子石依言起身,回到齊予沛身邊,牽著他一角衣袖,一手捏住腰上掛著的荷包,裏面正是那粒丹華翎的骨珠。

穆子瑜擰著眉,看向穆子石的目光中滿是嫌惡,又有幾分清晰的嫉妒,嘴唇往下一撇,輕輕的哼了一聲。

皇後道:“本宮曾聽皇上說過,子瑜有神童之名,七歲能詩能文,看來郡夫人很懂教子。”

穆夫人的誥命正是郡夫人,聞言笑道:“卑妾怎當得起娘娘一讚?娘娘膝下兩位殿下龍章鳳姿,又豈是子瑜子石可比?卑妾只知玉不琢不成器,因此胡亂教教罷了……說來子瑜雖駑鈍,也算得穩重,若能隨侍兩位殿下身邊,定然比在清平侯府出息許多。”

皇後頷首道:“為人父母者不患不慈,患於知愛而不知教也,郡夫人不必自謙,染香,去取一套文房四寶,賞了子瑜。”

兩人又閑談幾句,皇後稍露倦色,穆夫人便極有眼色的告辭了。

看著那對母子退著出了門,洛氏若有所思,笑著對齊予沛說道:“穆勉的這位夫人倒是不蠢,就是做事俗氣精明外露,不討人喜歡。”

齊予沛順口應著:“母後說的是。”

見穆子石雙眼直盯著門口,瞳孔深處的那抹墨綠透著令人心悸的寒光,心念一動,低聲囑咐道:“做得聰明些,別被那女人捏著把柄。”

穆子石的眼睛一瞬間亮得瘆人:“嗯。”

齊予沛笑了笑,親自送他出殿,除了碧落,又挑了幾個自己的近身太監跟著穆子石,這才回轉屋內,道:“母後今日這一出,為的是什麽?”

洛氏垂著眼皮,悠然道:“穆子石倔強太過,還是沈不住氣,太子得好生調教,否則即便才堪大用,遲早也會登高失足。”

齊予沛道:“母後,前朝歷代能臣名相,哪個沒有幾分真性情?一味圓滑世故,不是奸佞,就是庸碌。”

洛氏緩緩擱下茶盞:“既如此,太子倒給本宮講講,那些卿相中,又有哪個以不敬嫡母長兄之罪授人口實了?”

齊予沛不欲與母親多辯,只輕嘆了口氣,道:“子石還小。”

洛氏眼眸微冷:“我倒不知東宮何時變成陸地慈航了?”

陸地慈航是民間收容私生子與孤兒的所在,常以牛車系上銅鈴,車壁開一二尺活門,夜間走街過巷,聽得銅鈴聲響,有不能見容於家的嬰兒就會被悄悄送出,從那二尺活門中一遞一收,送與收雙方皆不見面。市井罵人“您是坐牛車來的吧”便是意指私生子或孤棄兒。

穆子石身份確有尷尬之處,齊予沛極不願聽到這等話,當即變了顏色:“母後請寬心,兒臣幼承庭訓,哪會做賠本的營生?穆子石便是只小麻雀,兒臣也會割肉剔骨,不讓母後失望。”

言語尖銳,影射洛氏出身商販城吏之家。

洛氏正翻著袖口的動作稍頓,卻笑了一聲:“太子這話,放肆了。”

齊予沛聲音平靜:“母後,你就容兒臣放肆幾年罷,畢竟兒臣在母後膝下孝敬的時日也不多了。”

洛氏默然,起身走近齊予沛,幫他理了理衣領,柔聲道:“你怪我了?”

齊予沛嘴角微微一牽,似笑了一笑:“換作我是你,也會這麽做。”

凝視洛氏的目光黑沈沈的,如野火過後似冷實熱的焦土:“但兒臣也是人,對母後縱無所求,還是有怨……有怨!”

穆夫人此番進宮,一是因為那日穆勉回來對自己大發脾氣,細細一問,方知穆子石竟被太子看中,一變而成東宮伴讀深受恩寵,心中不免懼然惴惴,就趁著外命婦覲見皇後之際,打探虛實究竟,二則穆子瑜過了年就是八歲,他自小聰穎好學,京中聞名,帶他朝拜皇後,自己再提上一提,也許就有一條青雲之路也說不定。

不料皇後有眼不識金鑲玉,太子更是錯把頑石當做寶,穆夫人滿心憧憬而來,一鼻子灰的回去,只礙著送自己的宮婢,不能稍露怨怒之色罷了。

只聽身後腳步聲響,一個嫩嫩的童音傳來:“母親留步。”

穆夫人猛一回頭,見穆子石正快步行來,身後簇擁著四五個宮婢太監,穆子瑜已嚷道:“是你?”

穆子石神態與方才在殿中截然不同,嘴角翹著臉蛋緋紅,眼睛閃閃爍爍的,大聲求道:“母親抱抱子石吧!”

穆夫人一怔,太監小福子已抱起穆子石搶上幾步,殷勤的送到她手中:“郡夫人,穆小公子常念著您呢,您難得進回宮,可得好好疼疼小公子……”

穆子石摟著穆夫人的脖子,不耐煩道:“你們都退開些,我跟母親有話說!”

小福子笑嘻嘻的領著人到十步外,不敢再離遠,卻擡頭看一棵樹,似乎下一刻那棵樹就會爆出朵牡丹花來。

貼合無間的一大一小兩具身體都是僵硬無比,穆子石安靜了片刻,小聲而肯定的說道:“郡夫人,我母親是被你害死的。”

穆夫人登時只覺毛骨悚然,穆子石那雙手在後脖頸處冰冷如一對小小的鋼鉤,而他緊貼在耳邊急促濕潤的氣息,更像一條劇毒的蛇在吐著信子,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深知在宮中不能有絲毫的行差踏錯,也低聲道:“你胡說什麽?我是你的嫡母,你不敬我,便是不孝大罪,太子也護不得你……”

穆子石恍若未聞,自顧一字字道:“我會替母親報仇,我要砍了你的頭,再抽出你的心肝肚腸,曝屍荒野,你慢慢等著別著急,可千萬要保重,好不好?”

穆夫人頭皮發炸,慌亂中口不擇言的冷笑道:“她是被你這個小賤種克死的,你可不止會克死那賤婦,你還……”

話音未落突的頸下肌膚一陣刺痛,竟是被穆子石指甲刺破,穆夫人幾乎就要脫口尖叫,穆子石咯咯笑道:“你還想騙我!那個游方道士,難道不是你一手指使?”

平地一聲炸雷,穆夫人魂都快駭飛了,手足酸軟趔趄著直往後退,囁嚅道:“你……你這妖孽!”

她抱著穆子石本就只是敷衍,這一撒手,穆子石也懶得再掛在她身上,順勢往下一蹭,雙足落地,眼中是毫不做虛的關切之色:“母親累了麽?”

兩人方才的姿勢完全呈現著一幅母子情深的動人畫卷,一番對答縱然血海深仇卻也付諸喁喁細語,不光小福子等人,就是近在咫尺的穆子瑜,也只聽得個影影綽綽。

小福子麻利兒的快步上前:“小公子沒摔著吧?”

碧落心細,見他眼睛亮得古怪,身子卻微微發顫,忙也過來握起他一只小手:“郡夫人想是該回府了,下次進宮肯定還會來看你的,你也別讓她擔心啦,咱們回昭旭殿,我給你剝栗子吃,好不好?”

穆夫人定了定神,勉強一笑:“這位姑娘說的是……”

回轉身一手牽著穆子瑜匆匆走了。

穆子瑜兀自不時回頭,憤憤然的神情倒扭曲了好好一張俊臉。

小福子多嘴,感慨道:“郡夫人真是舍不得小公子,都哭了呢,大公子也是,一步三回頭的,一張哭包臉。”

穆子石陰沈沈的瞥了小福子一眼,心中暗道:以後有的是他們淚流不盡的日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