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關燈
用罷晚膳穆子石就去尋齊予沛,進了暖閣一打眼瞧見齊予沛半躺在榻上,正低聲吩咐著楊詹事什麽。

詹事者,統東宮各府之政令,實為東宮大總管,這位楊屏山,打太子初立就被齊謹挑中擔了這東宮詹事之職,多年來果然不負重托,勤勉清慎如牛,忠心不二如狗,對外如狼驅羊,對內母雞護崽。

楊屏山躬身聽著,卻稍顯猶豫的問道:“家人……一個不留?”

齊予沛點點頭:“既做了,就做絕罷,萬荊以後沒有親人只有恩人,我才能放心把那莊子給他打理。”

楊屏山的目光極迅速的在穆子石臉上一滑而過:“微臣這就去辦。”

齊予沛嗯的一聲:“我知你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但此事……你得用上十二分的心。”

楊屏山肅容道:“微臣保證此事絕不會有半點疏忽破綻。”

看著楊屏山出去,穆子石做了個鬼臉,二話不說就脫了羊皮小靴子爬上去坐到齊予沛身邊,笑嘻嘻的問道:“他去辦什麽事?鬼鬼祟祟的……”

齊予沛揉了揉太陽穴,道:“好事。”

穆子石拉著他一條胳膊使勁兒搖晃:“告訴我嘛!萬荊是誰?”

齊予沛笑了一笑,雪白的面孔沒有一絲血色:“萬荊是個很有用也很可靠的人……不過我倒希望你一輩子都不用跟他打交道。”

他知道穆子石人小卻懂得守口如瓶,也就不多此一舉的令他不許漏了口風,只轉開話題問道:“你急匆匆的跑來,要對我說什麽?”

穆子石一想:“殿下,我哥哥叫穆子瑜,瑜是美玉的意思,對麽?”

齊予沛點頭道:“對,瑜字寓意很好。”

“可我叫子石,頑石怎麽比得上玉呢?殿下,你點石成金,幫我改個名字好不好?”

齊予沛一手撐著坐起身,頸背弧度因這個姿勢顯出流水樣的單薄柔和:“美玉固然是好,可我更喜歡你叫子石。”

穆子石奇道:“為什麽?我不明白。”

齊予沛柔聲道:“石者,樸拙而氣象峰峰,有玉之堅,金之默,刃之鋒,山之韌,可流清泉,可蔽風雨,可鏨文墨,可載城池……”

笑著執起穆子石一只小手:“予我千子瑜,不如一子石。”

穆子石聽得呆了一呆,眼圈微微一紅,眸中閃過無以言表的感激驚喜,濃烈真切到可以不計一切獻出靈魂來討得眼前此人一笑。

良久穆子石小聲嘟囔道:“我可再不用羨慕任何人了!”

說罷連頭帶臉的撲上去蹭著齊予沛,又壯起狗膽居然對準太子薄薄的嘴唇叭的親了一口,姿勢情懷都恰似一只剛出殼的雛鳥,眷眷不舍。

而齊予沛身遭別有一種清淡寧謐的氣息,仿佛暮春微雨過後的一池菱花,涓凈剪剪,扶疏生涼。

過了幾日,正打算歡度元宵的穆子石驚覺自己住的昭旭殿遭賊了,不多不少丟了兩樣東西,一副弓弩,一顆骨珠,恰巧都是齊無傷送的。

這天雪後方晴,穆子石自覺長大了一歲,突發奇想的要試試那把鵲畫弓,吩咐碧落去拿,碧落找了一通,翻箱倒櫃,兩手空空的跪下了:“小公子,奴婢竟不記得那弓收到哪裏了……”

穆子石想到那張弓做工細致,自己一次都還沒拉開過,不禁有些生氣,嘴嘟得可以掛油瓶,卻見碧落跪在眼前,臉色驚惶額頭見汗,一改往日巧笑倩兮溫柔妥帖的模樣,又不忍責怪,忙扶她起來,道:“找不著以後再說罷,反正我一時半會兒的,也不用去學騎射。”

哪知換好衣服正要出門,無意伸手一捏腰間荷包,不禁失聲叫道:“我的骨珠不見了!”

這可怪不得碧落或是旁人,骨珠是丹華翎留下的唯一遺物,穆子石愛惜如同自己的眼珠子,親手放進荷包,每晚睡下都放枕頭邊,不許任何人碰上一碰。

於是當場楞了半天,小獵狗也似滿屋跑著翻了一圈,最後滾在床上放聲大哭:“我的骨珠!我娘的骨珠!”

碧落一顆心直往下沈,昭旭殿是何等地方?怎會有賊輕易得進?便是有不長眼的內賊,黃金珠玉唾手可得,為何卻偏偏偷這兩樣並不易脫手且算不得值錢的東西?

個中蹊蹺卻又不敢深思,想到出了這樣的事,昭旭殿上上下下的宮婢只怕罰的罰,貶的貶,打的打,甚至死了也沒處說理去,心慌更覺酸楚,不由自主也跟著默默垂淚。

昭旭殿如此熱鬧,自有腿快眼亮的奔去報知齊予沛。

齊予沛聽了,一蹙眉頭便趕過來,還未進門就聽見穆子石全無體統的哭得哇哇直響,登時臉色更顯陰郁,外面屏息站著的宮婢太監們偷眼瞧著,愈發戰戰兢兢手足無措,齊予沛不耐煩道:“還楞著幹什麽?推門!”

齊予沛見床上穆子石只顧傷心欲絕聲噎氣堵,勉強壓下不悅:“子石!”

穆子石聽到他的聲音,猛然擡頭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叫道:“殿下!我的骨珠和弓……”

齊予沛淡淡打斷道:“知道了。”

端坐椅子上,溫言道:“碧落別跪了,這事與你不相幹。”

碧落更糊塗了,穆子石丟了東西,怎麽著自己都摘不出去,太子竟說不相幹?

齊予沛盯著穆子石,毫不掩飾風雨欲來的怒意:“待你哭完,咱們再說話。”

穆子石到了此刻,對那兩件物事的下落已是吃飽一肚子螢火蟲的透亮,又抽噎幾聲,雲收雨散,潦草收場。

齊予沛卻沈著臉,對他一番痛斥,指其浮躁任性、患得患失、驕縱輕狂、憊懶無禮,一條條罪名懸河傾海也似,只聽得碧落冷汗涔涔,心道天心難測果不其然,昨天穆子石還如珠似寶,今日就搖身一變成了泥豬賴狗?

齊予沛足足訓了半個時辰,喝了三杯茶,意猶未盡,最後還罰穆子石一天不許吃飯——雖然掌燈後悄悄令碧落做了碗粥給他吃,自己還假裝不知道,但這已是穆子石進宮來遭受的最嚴厲的暴風驟雨。

碧落一邊餵他吃粥一邊柔聲勸道:“太子殿下只是一時生氣,並不是不疼你了……你以後做事可得三思,不能再小孩子氣啦。”

穆子石哭過的眼睛微腫,默不吭聲的大口吃著,良久卻前言不搭後語的低聲道:“殿下真是古怪,他要那些東西做什麽?”

經此一役,碧落認定穆子石再不敢當著齊予沛的面哭了,不想數日之後,穆子石又是一頓哇哇大哭,哭的原因類似結果卻截然不同,只把碧落瞧得瞠目結舌百思不得其解。

卻說這晚穆子石正得意洋洋的拉著兔兒燈跟著齊予沛滿東宮的閑溜達,在花園一個不小心,被一塊石子絆了一跤,兔兒燈一個翻滾,燒著了。

這兔兒燈是齊予沛送的,宮中匠人的好手藝,糊著的貼金綿紙上甚至還粘了一層雪白的絨毛,眼點朱砂三瓣嘴,拉起來頭尾顫動,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穆子石眼睜睜看著兔兒燈上糊著的棉紙絨毛統統化為灰燼,只剩了一副紫竹篾的骨架,三天前骨珠一事猶有遺恨,頓時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忍不住半真半假的又哭了。

太子停住腳步,碧落原以為穆子石又要被餓飯,正想著給他悄悄備一些糕餅,卻見齊予沛眉目生春,頗為欣賞愉悅的看穆子石哭了半晌,方含笑讚道:“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子石惜物明禮敦厚有德,哭得也很討人喜歡,甚好甚好!”

碧落低頭看鞋尖,哎喲,蔥綠鎖鵝黃線的鞋就是好看!

隔天齊予沛就送穆子石一只新的兔兒燈,更大更胖更漂亮,兔兒眼用的甚至是紅瑪瑙,格外又賞了一個點心果脯大攢盒,害得穆子石牙又多蛀了幾個小窟窿。

此後幾年,齊無傷逢年過節只要雍涼往宸京進獻禮品,他都不忘穆子石,小弓小刀、毛皮彩毯,會唱歌的天鈴鳥,有一次還送了匹上好的矮腿小兒馬。

不過那些種種到穆子石手上,通常不出半個月,要不就是丟了,要不就是死了,穆子石也曾哭過,更偷偷嘆了幾回氣,但意興闌珊之餘,終於認命,齊無傷送自己的不過是空歡喜外加餓肚皮。

最後齊無傷再有東西送來,穆子石只漠然的看一眼,隨手就扔開或是賞了別人。

自打入宮,不知不覺三年已是一晃而過,恰逢入冬之日,冬至在書房按規矩有個“隆師”之禮,隆即尊崇,烏世桂先領著穆子石與齊少沖拜了聖人,又端坐著撚須受了他倆一禮,最後窗友交拜,穆子石與齊少沖互相揖禮,但齊少沖揖身時,穆子石得偏過身去,不能受全禮。

齊少沖剛剛六歲,本該與其餘皇子一般,在仁謹宮的書房讀書開學,但不知洛氏用了什麽手段,竟讓齊謹同意齊少沖也進了太子的東宮書房,宮中其餘有皇子的妃嬪暗自咬牙切齒擰帕子,心裏罵了無數句的三嫁奸婦好大的胃口好兇惡的手段!

烏世桂得以多課一徒,齊予沛如今每日只在書房待一個時辰,且是聽嚴太傅講史說帝王策,因此齊少沖倒與穆子石做了個伴日日同讀。

隆師完畢,穆子石趁著烏世桂正與齊少沖說話,忙輕手輕腳的自書房一溜煙跑回昭旭殿暖閣,碧落為他擦洗手臉,又送上一只暖手爐。

書桌對面的墻上已掛上齊予沛親書的九個雙鉤空白字“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卻是歲時風俗,從冬至開始,每日填寫一筆,待九字填完,便是九九消寒已罷春發綠草茵茵。

每年齊予沛都於冬至前一日,寫好這九個字讓碧落掛到穆子石書桌前,讓他無論苦樂忙閑每日都要填上一筆,既有趣有味,又警醒他砥礪志節惜時苦讀。

穆子石更是自出機杼,不光每日細細填好一筆,更用朱紅小筆在一旁以蠅頭小楷加註,如“朝晴暮雨,夜風驟起”,又如“碧天無際,暖晴食糖瓜核桃,牙疼不悔”,也有“小雪霏霏,殿下著貂裘,芝蘭玉碾”,更有“讀易經苦思不解,遂棄之只待醍醐亦或棒喝”。

一夜春風九九過後,齊予沛便將這幅字珍而重之的收回品讀,常夜深而意猶未盡,或笑或思,只覺筆筆活潑澄明滋潤可喜,日子流光溢彩彌足珍貴。

穆子石暖了暖手,親自磨墨,案上挑了一支羊毫筆,剛要去描那“亭”字的一點,卻聽腳步聲響,一個極脆而定的童音道:“子石,你又不等我一起下學!”

穆子石暗嘆了一口氣,轉身道:“殿下又不回兩儀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