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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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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長生是在十八歲交劍下山的。

下山時,正值冬末春初。下山前滿是冬日的冷冽,吸上一口都是滲入臟腑的冰寒,而當踏上山底的泥土時,一地芳菲,冰雪消融。

只因他見到了她。

葉長生在谷寒山生活了一十八年,輩分不是最小,下有師弟師侄上有師父師叔。男男女女不是舉世無雙也是清秀絕倫,可從未有見過有此人,能讓他如沐春風,不知所措。

“先生可是谷寒山大弟子葉長生?”

都言字如其人,許來言語談吐都如其人一樣冷清。頭上未加雕飾,僅用一枚簪子固持,一襲玄色長袍,落落大方。

葉長生攏著袖子,含笑大方地回了一禮。

“正是某,請王上安”

這,便是認識了。

直到多年之後,葉長生坐在飛沙走石的邊城角落,回想起兩人的初見,也覺得不過是錯誤一場。

半世癡情不過一廂情願,此生盡付東流水。

此次下山磨練的目的,葉長生是清楚的。

谷寒山經歷六朝,天下無論分合,都少不了谷寒弟子的出謀劃策。如今天下七分,七雄鼎立,已維持了一百八十年。上一次谷寒弟子出山是楚國求人擺脫燕國控制,距離此時也有三年。

“請君上更衣。”

身旁人一喚,他方回過神。

是了,今晚過後,他即為秦國君上,秦國王君。

葉長生推辭掉要上前為他換衣的侍女,揮手示意她們出去。侍女們面面相覷,終是將疊著衣物的托盤放在案幾上,靜靜地退了出去。

葉長生細細撫過袍角邊的繁瑣紋飾,淡淡地看著桌角。

三年前的楚燕之戰,與谷寒山是脫不了幹系的。先是燕國求人,制服楚國,六師弟交劍下山。後有楚國求人,救於水火,三師侄交劍下山。雖是同門,立場截然相反。一場大戰,楚燕隕落,這兩人現今都未回山。

那麽他秦國之行,又需多久?

“先生?”

葉長生驀地回神,轉身看沙漏,竟在房內不知不覺待了許久。

打開門,先拜一禮。

“王上。”

慕容白牽著他的手走進殿內,無比流暢,仿佛做了千萬遍。

內殿是用來休憩的,旁安置了床榻,對著的是一書案,可供查閱。書案旁是可放置物品的案幾,上端放著一套紋絡細致,布料厚重的玄黑長袍,鑲著紅色的滾邊,一分沒動。

葉長生順著她的目光,指尖一顫。

那是他的婚服。

“孤為先生更衣可好?”

話音剛落,腰帶一松,外衣便輕飄飄地被解了下來。

這哪是詢問,分明是告知。

原本拒絕的話在喉間打了個轉又落回在了心裏。

成親之時,二人攜手邁階梯。

葉長生每邁一步,就在心中數一下,他走到最上面,一共八十一階。

邁入門檻,殿內禮樂齊作,編鐘之聲猶如天籟。

整個大殿肅穆莊嚴,一側有樂官,齊作禮樂,禮樂肅穆,使人萌生敬意。大殿正中,香爐散發出裊裊煙氣,懸掛配飾,物件擺放。新鋪設的地衣,種種諸物,皆是在告知他,今日,是他們大婚的日子。

禮官手中捧著一道竹簡,高聲道:“新人入殿,共牢而食,合巹而酳。”

葉長生和慕容白並肩而行,至殿中,相對而立。

有宮人捧了一牲呈上,以匕首,割了一塊肉,置鼎中,呈到新人面前。慕容白先吃了一塊,葉長生接著吃了一塊。

另有兩宮人上前,撤下匕首和肉,呈上一壺酒來。與酒一同來的,還有一對自中間剖開的匏瓜。剖開的匏瓜是飲具,其中可承酒水。其二人各執一半,倒上美酒,各自飲了一口。

如此,共牢而食,合巹而酳便算完了。

葉長生將匏瓜放下,望著慕容白。

許是不善飲酒,只是淺淺的一少許,醉意便染上了臉頰,一片緋紅,更襯得肌膚如玉。

她抿著唇,眼角都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就像真的是他們苦盡甘來,修得共枕眠。按著禮儀,每做一步,便覺夫妻之意重了一分,每做一步,便覺結發之恩深了一尺。

夜深,褪去了繁重莊嚴的禮服。葉長生端坐在桌前,發絲散亂。

伴著由淺入深的腳步聲,門由外打開了。

慕容白僅著一件中衣,霧氣未散,屏退了侍女,關上門。

“夜了,先生休息吧。”

葉長生點頭。

又見慕容白走到床前,自床沿處與躺板間隔處有一流蘇,不過是尋常一掛飾。然輕輕一扯,床板被拉開,下有可納一人大小的暗格,有被枕。

“這是某的?”

殿外傳來二更鑼響。兩人並排躺著,各蓋一床被。

葉長生轉頭,看著落在地上的月色,終是抵不過困意,闔眼。

這,便是大婚之夜了。

待葉長生醒來,身旁已空,伸手探了探,略有餘溫,轉頭,便見慕容白正對鏡梳妝。察覺時辰不早,忙起身著衣。手向前一探,卻探了一空。

“孤為先生著衣。”

清楚慕容白說一不二的性子,也未推辭。擡眸看著她未加粉飾的眉眼,飽滿圓潤的額闊。感到移到前襟的柔荑,僵直了身子,將視線挪開。

待身前的壓迫感離開,葉長生才將視線移回來。

慕容白端詳了會,笑道:“甚好。”

“這玉,先生一直帶著嗎?”慕容白看著葉長生腰間系著的方玉。

葉長生扯下,放與慕容白手心,道:“王上替我保管可好?”

慕容白喜,應下。

拉著葉長生的手,坐於妝臺前,看著鏡中呆呆的葉長生,便道:“先生為我畫眉吧。”

慕容白的眉,長長彎彎,帶著清朗疏闊之氣,使她清冷的面容,平添從容淡泊之意。葉長生仔細端詳,方覺什麽樣式的眉都配不上,襯不出她萬分之一的好來。

他遲疑的有些久,慕容白不由擡眼看他。葉長生留意到她的目光,收了下心思,取過螺黛,沾了少許,沿著眉形輕輕描畫。

慕容白合上眼,眉上有點癢,一下一下地掃過,能感覺到這人是多麽一本正經地在為她描眉。

過了片刻,葉長生停下來,細細端詳了一番,欣悅道:“好了。”

慕容白睜眼,望向鏡中,雙眉彎曲如新月,比常見的柳葉眉還要細一些,用黛也更為濃重,兩端稍尖,偏生不顯得尖銳,嬌美清麗之外,反倒有高闊悠遠之意,意外地與慕容白相襯。

“先生可為他人描過?”端稱了一會,慕容白淡淡地問道。

葉長生一楞,不解,略有遲疑地回道:“不曾,王上為第一人。”

“如此,甚好。”語氣又如尋常那般,“日後,先生便日日為為妻描眉吧。”

日日?

雖慕容白為女子,但身為王上,日後應當侍君無數,怎可能日日早晨如今日這般。又見慕容白眉目帶笑,只好順著回道:“諾。”

用完早膳後,天已大白,尋常這時,慕容白需批改折子。但大婚三日大休,折子全交付朝上三公,這也便閑了許多。

“先生可有字號?”

葉長生點頭:“家師為某取過,喚為縱橫。”

慕容白笑,懂了這字號含義。轉身對著葉長生,認真道:“思慮,縱橫可如此喚我。”

“思慮?”

“縱橫。”

這,便是相熟了。

三日過後,便是大朝。

葉長生算著時辰,帶著早膳等著下朝的慕容白。大朝莊重,天未亮便要起身,更是未用早膳。他為谷寒山人,朝中無權無勢,身邊侍從侍女也未必可全信。故而只身一人提著食盒到休憩的內殿等著。門口的侍衛許是識得他,又許是慕容白吩咐過了,也未攔他。

慕容白下朝時,天已全亮,看著慕容白眉間遮掩不住的倦意,葉長生迎上去,拉著她的手,解了大氅給後頭的侍女。

慕容白手朝後頭擺了擺,示意那些侍從們下去了。

一群人魚貫而出,殿門輕輕地合上了。

“用早膳吧。”

“對於天下七分,縱橫怎麽看?”慕容白拿過絲絹擦著嘴,擡眼看著葉長生。

葉長生聽到是重要的事,也端直了身子,垂眸細細思索了一番。慕容白也不著急,不催促,未有絲毫不滿,靜靜等著。

待得到確切的答案後,葉長生方擡眼回道:“秦可。”

慕容白勾唇,問:“可?”

葉長生點頭,答:“可。”

“如何?”

“兩步。”

不知不覺,天大白。葉長生一看沙漏,已過午時,二人這才覺得饑腸轆轆。慕容白喚了侍人上了午膳,一頓飽餐之後,葉長生又陪著慕容白處理朝中軍機要事。

翌日大早,慕容白寫下詔書。停筆之後又仔細研讀一遍,確認無誤,和上,交予一旁的圖海。圖海是先王近侍,先王駕崩後一直跟著她,可做心腹。

“老翁看看,如何?”

圖海展開詔書,閱完後心下一沈。詔中一字一句皆是秦國改革,如此一通下去,秦國確可強大。

“王上如此,可是把君上推向了風浪口。”

慕容白垂筆,望著一旁靜思許久。直到殿外上朝鐘聲響起,方回神。

“本就是王君出謀劃策,谷寒山之人,自下山便要有此覺悟。老翁朝堂時,可宣讀。”

詔書一出,全朝嘩然。

自古以來,官位世襲,父死子繼。詔書令言:凡非王親貴族,武官一律由軍銜授予官職。以軍功受封,文官嚴查三系輩份關系,鄉紳之地,無論貧賤,皆可進朝謀官。

朝堂軒軒嚷嚷,三公交頭接耳。

“夠了!”

話音一落,一片寂靜。

“眾卿可覺孤此詔有誤?”

一片靜謐。

“王君為谷寒入室大弟子,眾卿應當鼎立相助。”

如此一通,全朝官員當真記住了這位谷寒山大弟子,現今秦國君上——葉長生。

而此時的葉長生正在秦國後宮的練武場中練劍,身為谷寒弟子,文成武就是最基本的要求。此時的他,還未知曉,馬上秦國上下,甚至其他六國都會聽到他的鼎鼎大名,而就此生命開始走向了一個難以想象的境界。

而此刻正往練武場走來的慕容白,也未想到,之後會是自己將葉長生推向了無法轉圜的深淵。

三月後,秦國倒下三大貴族,家產全部充為國庫。秦國貴族百十來個,僅三家,便裝滿了六一的秦國國庫,可謂是令慕容白賞心悅目的數目。

緊接著一大批武將被挖掘出來,軍隊開始整頓,秦國終是開始走向了鼎盛。

開春後的秦國,一副蒸蒸日上之風。慕容白更是趁熱打鐵,連挖貪汙官員朝堂半數之多,一時血濺三尺,朝堂換血。那段時日,被後世人稱為秦國始年。

文官空閑,四面八方的賢士入京,慕容白大開舉士,親自監考趕來的芊芊學子,為自己培養了朝堂一半以上的忠臣心腹。

一切都在以好的方向前進著,直到春末夏初,刺殺葉長生的第一批刺客出現。那是一批訓練已久的死士,不達目的絕不罷休。葉長生一身好武藝卻不及人數眾多,被逼到了後宮的死角裏。

“王上,臣適才見君上,君上似是有些不同。”巡查後宮的總領向著慕容白說著。他不過帶著將領路過君上,卻突然大發雷霆,將他趕走,在這半年來,還未見過君上發如此大的火。

慕容白皺眉,又想起了今日眾多折子中請她召侍君入宮的那些。數目並不多,但卻有了這方面的苗頭。許是葉長生哪裏得到的風聲,胡思亂想吧。

“無事,退下吧。”

如此,便又是過了好幾炷香。

慕容白又看了好幾張折子,心思卻難以專心起來,不禁又會想起許在難受的葉長生,放下折子,來回躊躇了幾回,還是喚了人去尋葉長生。

到找著葉長生,已是後半夜了,在一處灌木中,一身是血,手臂好幾處,還在往外滲血,情況不容樂觀,卻還是吊著一口氣。

慕容白心亂如麻,坐在床邊。思索著,會是哪家貴族動的手腳。轉頭又見葉長生毫無血色的雙唇和蒼白透明的臉頰,又想到了後宮的安全。如此一聯系,便發覺,那巡視的總領是被葉長生故意支走,因刺客武功高強,倒不如被他趕走來到她這傳信嗎?

這麽一想,慕容白的心再也平靜不下來。到底是怎樣的心思,才能夠將他人引走,將自己一人留在那。

不久,大夫便來了,細細診脈,眉目皺起。嘴唇張了張,許又不確定,又診了一會。方轉身說道:“王上,這是毒啊。”

慕容白抿唇,冷聲道:“可有解。”

“有兩個法子,一為挑筋換血,可無礙,可君上一身武藝怕是再也……二為強行撤毒,臣只有三成把握,若不成,怕是再不會醒,若成,毒素消除,可壽命會大為縮減,日後身體也會愈加羸弱。”

慕容白不語。

“王上,需愈快。”

“二。”

大夫一楞,不敢作聲。

慕容白皺眉狠聲,斥道:“孤要你撤毒,若在那七成,孤叫你陪葬!”

大夫嚇得抖成了塞子,連夜為葉長生撤毒。

大夫在殿內待了多久,慕容白便在殿外的塌上坐了多久。她想了許多,卻沒有一件是關於葉長生的。她甚至還想到了幼時初見的那位小公子,第一次見面便失足落入了水中,待醒來,那位早已不見了。

大夫出來時,嚇了慕容白一跳。她心下一顫,所有關於葉長生的一切都在她眼前心裏拂過。原來她想了這麽多,不過是在阻止自己想他,怕想得太多了,便都不存在了。

“王上,臣已去毒,是否奏效,便要聽天命了。”大夫臉色蒼白,一頭華發全濕了。

慕容白擺手,並不想多言語什麽。

大夫松了口氣,大呼謝王上,急忙退下。

慕容白進殿內,床榻上,略有氣息。坐在床沿上,垂著眸子看著可見到的傷口。已處理過了,卻還有殘血。發絲淩亂,無半點生氣。

兩個時辰後,葉長生微微轉醒,一身痛意,連嘴都張不開。慕容白一直守著,取過桌上的茶盞倒了一杯,扶著葉長生,端在他嘴前。葉長生只抿了一口,便搖頭不要了。

“如何?”

葉長生無力言語,看著慕容白,搖搖頭,後又堅持不住,睡了過去。

慕容白的臉刷一下全白了,攬著葉長生對外喚人。

“王上,君上已無事,好好調養便好。”連夜趕來的大夫,顫顫巍巍,滿是欣喜。

如此,便是過了。慕容白心裏終是松了一口氣,手緊緊抓著葉長生的衣擺。

葉長生真正醒來已是第二日午後了,身旁空無一人。咬牙忍著痛著好衣裳,推開門,陽光明媚。在乘涼的亭子裏呆呆地坐了一會,初夏的風還帶著些許春日的涼意。拿著石桌上的茶盞倒了一杯,已涼透,抿了一小口,涼意便滲進了心裏,咳嗽不止。

如此,葉長生的身子,便是垮了。

九月中旬,一葉落知天下秋。

夜深,慕容白留宿。

二人相對而坐,案中有一焚爐,霧氣裊裊。

“秦強盛,何時歸一?”

“此時。”

慕容白擡眼,思索,指尖點著幾面:“秦雖強盛,卻不及齊。”

葉長生笑,言:“一滅自當先齊。”

“如何?”

“合縱連橫。楚燕四年前一戰,損失慘重,若此時秦出面,合力滅齊,必勝。勝者,三分齊國,楚燕可強盛。”

慕容白不語。

“孤記得楚燕之戰,谷寒兩大弟子出山。”

葉長生點頭:“是某六師弟與三師侄,交劍下山後,各憑本事,不留情分。”

七國之中,韓趙歷來與秦交好,楚燕一旦與秦聯合,魏便不得不有所行動。待齊滅,剩下的不過是茍延殘喘,那時再挑撥楚燕之事,便可下手了。

這一下去,不過數年,秦可一統天下。

“孤覺得還差一步。”

葉長生一楞,見慕容白緩緩走過來,不解問:“何?”

慕容白抓住了葉長生的手腕,將他按在床上。床上鋪設了褥子,嶄新柔軟。葉長生驟然被按在上頭,也未磕在哪裏,只是太過突然,使他倒吸了口冷氣。

慕容白隨即壓倒他身上,墨發散盡,目光灼灼。

秦百十年來,從未衰竭,若不日後天下歸一,秦唯一短板,便是子嗣單薄。慕容白一代女帝,今二十有一,膝下無子。

故這還差一步,便是子嗣了。

葉長生護著慕容白翻過身,看著她,手放在她的腰帶上,喚了聲:“思慮。”

慕容白攬著他的脖頸,回了聲:“縱橫。”

手微一扯,衣帶散落,萬種風情。

一月後,韓楚燕送皇子入秦。

當韓國皇子下攆時,葉長生手一顫,默默地垂下眸子。

慕容白未察覺的葉長生的異樣,上前幾步,眼波漣漣。

“君陽。”

來人一笑,攬慕容白入懷。

“思慮。”

郎才女貌,好不般配。

葉長生提著筆,照著秦國後宮宣冊,皆封為侍君,入住秦後宮。

當夜,葉長生坐在門外的亭中,有兩三個侍人提著燈盞站在亭外。深秋的節氣,坐的久了,涼意便滲入到了骨子裏。

葉長生在想,兩國交好,最表誠意的方式便是和親,這點他這是意料之中。但今日三國進朝,慕容白與韓國皇子相識,倒完全出乎意料。再仔細想來,秦韓歷來交好,怕是幼時便在宮內熟悉了。

葉長生擡眼望著月色,不過一輪殘月,猛吸了一口涼氣,卻止不住的咳嗽。旁有侍人欲上前,葉長生擡手止住了。整理了下衣著,回房歇息。

“思慮變了許多。”李君陽彎著嘴角,眉目柔和,端的是君子如玉。

慕容白不禁一笑,卻未望向李君陽,問:“為何?”

李君陽為慕容白沏了一盞茶,又為自己沏滿,回:“思慮眼中帶笑。”

慕容白一楞,想到什麽又回神道:“喝了茶便休憩吧。”

李君陽笑著點頭,品了幾口。茶香在唇齒間游蕩,苦澀又透著一絲香甜,回味無窮。

“好茶。”話音剛落,便倒在茶幾上,不省人事。

慕容白放下茶杯,拍手。門陡然開了,圖海帶著兩位侍人進來,行禮。

“扒了他的衣服扔床上去。”

圖海先示意身後兩人上前,那兩名侍人低頭將李君陽扶到床上,寬衣解帶。後跟著慕容白走出殿,勾著身子,等著問話。

“他如何?”

圖海楞住,後才反應過來,王上問的是君上。斟酌了番措辭,回道:“君上已睡下了。”

“睡了?”慕容白有些煩躁,連語氣都重了一些。

圖海嚇得跪匐在地上,又回想了一遍那名轉述的侍女,回道:“君上半時辰前在殿外坐了會,許是身體不適,便回殿歇息了。”

慕容白若有所思,不語。

翌日天大白,葉長生袖中帶折子,去尋慕容白。入殿內,見李君陽同在,二人之間擺著棋桌,慕容白撚著一枚黑子,皺眉看著棋局。李君陽含笑看著慕容白,一臉寵溺。

見到來人,慕容白扔下棋子,迎過來喚了一聲:“縱橫。”

葉長生行禮後朝著李君陽頷首示意,李君陽回禮。

“臣本以為王上在批改折章,卻不料擾了王上的興致。”葉長生略帶歉意。

慕容白了然,轉身。

“君陽先下去吧,孤晚上再去看你。”

李君陽喜上眉梢,行禮道:“臣告退。”

葉長生垂眸,待李君陽離去後,方拿出袖中的折子。還未拿出來,便被慕容白抓住了手腕。葉長生擡眼詢問,卻對上慕容白滿是笑意的眸子。

“縱橫隨孤下完這棋如何?”

葉長生坐下,望了眼棋局,才開始。慕容白撚著棋子,未加思索,於角處放了一顆。

這局,下的並不久。慕容白數著吃了的子數,又看了眼顯然心不在焉的葉長生,撿著棋子放回棋盒中,道:“縱橫心思亂了,在想什麽?”

葉長生回神,無意周旋,拿出袖中的折子道:“這是臣思索的連魏之策,可一試,若成,不日便可出兵齊國。”

慕容白笑意漸漸淡了下去,接過折子卻不看,直直地看著葉長生。

“臣知曉王上與韓侍君鶼鰈情深,但楚燕兩位皇子,王上也需得雨露均沾,詢問幾聲,免得楚燕兩國覺得王上不夠誠心。”

慕容白不語,便沈寂了下去。

葉長生皺眉,不明為何慕容白驀地情緒低沈。轉念一想,許是在怪他多管閑事,打擾了他們二人,正要開口解釋幾番,不料慕容白開口了。

“如此,王君還有何事?”

王君都喚出來了,怕是被氣得不輕。

葉長生尋思,覺著恐怕被嫌著礙眼,倒不如主動點。

“臣覺著住的宮殿過大了,不若王上留一清凈的地方給臣。”葉長生笑道。

“清燁閣如何?”

清冷的話語使得葉長生心裏打了個寒顫,成親近一年來,無論何事,慕容白與葉長生說話都是和聲和氣,如此冰冷,便是極氣了。

按著身份入住的後宮,葉長生住著的自然是離慕容白最近的歷代王後的住所。而反觀清燁閣,便是一處王宮的清凈處,離主王宮較遠,與冷宮無異。

葉長生覺著極好,笑著點頭,道:“甚好。”

當日葉長生便收拾好,搬進去清燁閣。

如此,王君失寵,便傳出去了。

清燁閣雖小,但應有盡有。葉長生推了伺候他的兩三個侍人,一個人待在那也是悠閑自在,偶爾傳來秦國在天下的處境,也算是半個隱士了。

一晃便是兩個月後,寒風刺骨。秦國處於腹中,冬日寒風冷冽,卻並不下雪,芳草枯萎,一片枯黃。

葉長生裹著大氅,拿一籮子,在閣外湖旁,釣起了魚。

一釣,便是一個時辰。

身後一股寒風襲來,葉長生吐了一口熱氣,有些無奈又有些縱容。

“小十七,你就沒什麽事做了嗎?”

話音剛落,身旁便坐了一人。

“大師兄,你怎麽和師父一樣,養老了。”

葉長生笑了,過了一會又笑不出來了。呆呆地望著不起漣漪的湖面,指尖冰涼。

“十七下山有何事嗎?”葉長生扯著話題,言語間吸入一口涼氣,咳了幾下。

蕭十七忙攬著葉長生,又將自己的大氅蓋住二人。

葉長生一慌,又不好有什麽動作,低聲喚著:“十七!”

相對葉長生的緊張,蕭十七倒是理直氣壯的很,非但未松手,反而抱的更緊了。口上還反駁著說:“是是是,男女授受不親,但是大師兄冷,十七作為晚輩,便要伸以援手,大師兄何時也是如此迂腐的人了。”

這反倒是他的不是了?

葉長生汗顏,也懶得搭理。十七雖只比他小上幾歲,但確實是谷寒山同輩裏面最小的,自小便縱容多餘嚴厲,什麽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葉長生閉著眼,決定忽視身旁的手,呼了口氣睜眼問:“你很閑嗎?”

“當然不,師父放心不下你,叫我來看著你,每天可忙呢。”蕭十七義正言辭。

所以你忙的就是日日看著他嗎?

谷寒弟子交劍下山後,山上師叔長輩都會派人下山巡視,以一本上記錄弟子功過成就,方選定下一谷寒即位者。

“近來秦魏如何?”

聽到是正事,蕭十七方收斂起來,慢慢說道:“前幾日魏國送來同盟書,魏國割分十五城池以表誠意。”

葉長生驚訝。魏國在齊國之中不算強大,不過百來十城,卻願意與秦國同盟交出十五座城池,這個誠意可比和親強多了。

如此一來,楚燕韓魏都與秦國交好,趙國不成氣候,年後估計秦國便要出兵。一想下去,又會是何人領兵出征。

“師兄?”

葉長生回神,不解地看著蕭十七。手上一抖,原是魚上鉤了。正要拉鉤,魚卻掙脫了,在水面上翻了個身,再不見了。

“罷了,回屋吧。”葉長生放下桿子,與蕭十七一同站起來。

蕭十七一動,苦著臉,扯了扯葉長生的衣袖,道:“師兄,腿麻了。”

葉長生收拾著漁具,不想理會。

“師兄……”

葉長生無奈擡眼望向蕭十七,卻越過她,撞進一雙清冷的眼瞳裏。著一玄黑色長袍,眉目如畫。葉長生直直地望著慕容白,直到風吹的眼眶泛紅,才垂眸放下手裏的漁具。

葉長生一動,蕭十七便拉住了他的衣角。

葉長生回神,他險些忘了還有他的十七師妹。拉著蕭十七的衣袖,到慕容白的面前行禮。

“請王上安。”

慕容白不語,目光直直地望著二人連在一起的衣袖。

“免禮。”

葉長生擡眼,便四目相對。目光冷冽,愈發的有帝王之氣了。

“十七,你先回去。”葉長生轉頭。慕容白不會無事來找他,有事,便不可為他人知曉。

蕭十七望了慕容白一眼,又見她只看著葉長生,悶悶地應了一聲,便轉身回屋了。

“王上有何事?”葉長生籠著袖子,詢問道。兩月未見,慕容白未有絲毫變化,只是眉目更為清冷,離他的距離,也愈加遠了。

慕容白面容冷淡地望著葉長生,不語。

葉長生含笑。

“那人為何人?”

“十七?”葉長生楞住,未料慕容白竟是問這個,“十七是臣師妹。”

慕容白淡淡地看了葉長生一眼,道:“隨孤回去。”

說完便轉身走去。

“回去?”葉長生不解,站在原地。

見葉長生未跟上,慕容白停下,側著身子望著他。

“葉長生,你還記得今日是什麽日子?”

驀地沈寂下來,葉長生望著慕容白,垂下眸子。

“若上元酒宴,王上可叫他人陪往。”

這,便是不願了。

慕容白目光一炬,不語。

葉長生行禮。

“容臣告退。”

葉長生推門而入時,蕭十七正站在窗邊,望著湖面。見葉長生進來,望著他,喃喃說道:“師兄,她還在那。”

慕容白當然不可能一直站在那,不消一炷香,圖海便提著袍子蓋在慕容白身上,又低耳了幾聲。慕容白望了望清燁閣,轉身離去。

見慕容白離去,葉長生方放下心來,呆坐著。

“師兄,為什麽?”蕭十七不懂為何相愛之人會變成這樣,相愛便會痛苦嗎?

葉長生苦笑:“我要的她給不了,便將她要的贈予她好了。”

蕭十七依舊不懂。

上元節慕容白暈倒的事情,是第二日才傳到葉長生這裏的,連著一起傳來的,是慕容白有孕在身的消息。

方在思索派何人出征討伐齊國的葉長生眼前一黑,癱坐在椅子上,手蒙著面。

幾日後大朝,果真談論派何人征討齊國。滿朝寂靜,征討齊國,非同小可,朝堂半數皆是新臣,從未見過如此大陣仗。況齊國為首戰,不成便是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殿外侍人高呼:“君上覲見!”

葉長生一身戎裝,言語清朗,擲地有聲:“臣願從穆林軍,討伐齊國!”

上位傳來笑聲,葉長生擡眼望去,慕容白皺眉怒視。

“準了!”

散朝後,慕容白站在內殿中,望著案幾上擺放的銅具,揮手打在地上。銅具不破,卻引來了殿外候著的圖海。

“王上。”

慕容白閉上眼,言語中帶著淒涼:“王君呢?”

圖海茍著身子,站的遠了些,回道:“君上散朝後便同楊將軍出宮了。”

慕容白手推下案上的折章,散了一地,頹然地坐下。

穆林軍,秦國最為令他國忌憚的軍隊,軍令嚴明,全是忠貞為國之將。可卻是次次戰場上,沖的最前的軍隊,稍有不慎,便成不歸人。

當葉長生站出來時,慕容白先是喜的,谷寒大弟子帶隊,如何不勝?後是怒的,因著這大弟子,是她的夫君啊,是她腹中孩子的父君啊,她如何狠得下心。可她又必須要狠下心,因著的是這櫛悎她一輩子的秦國。

葉長生隨軍出城時,望著身後,似要將這一切映在腦海裏。

同在一旁的楊爍笑道:“君上可是不舍王上?”

葉長生回頭,笑而不語,只道:“楊將軍可喚某長生,軍營之中無君臣之分。”

楊爍長笑幾聲,武將本就豪爽,見葉長生如此不拘小節,便如同結交了一位友人,拍著葉長生的肩膀,喚了聲:“長生。”

葉長生點頭,駕著馬,向前走去。

秦齊交界處冰天雪地,萬裏無垠,雪高可及腳踝。

葉長生難熬,終日待在營帳中。軍中將士不識他,又見體弱,更是不屑理會。偶爾有楊爍請見,詢問戰事。

“拖,至開春。”葉長生看著戰軍圖,齊國地處北方,齊軍定然早已習慣如此嚴寒,如若此時貿然出兵,只會百害而無一利。齊國如今孤立無援,不過甕中之鱉,一舉殲滅只剩時間問題。

楊爍明白,又令將士抱了些碳竹過來。他身處朝堂,也聽說過幾月前王君遇刺的事。他帶的軍隊,都是戰場見真章,王宮人物錯綜覆雜,明裏暗裏都是危機,如此想來,對葉長生這個友人也是照顧多一些。

葉長生感謝。

開春,萬物覆蘇,百花爭艷。

春分那一日,葉長生率領穆林軍連下齊國邊境三城,楊爍領大軍轉戰齊國經濟大城,四月後於齊國都城會師成功。

齊國都城易守難攻,葉長生同楊爍於營帳商討破城之法。

秦王宮一片喜慶,齊國即破,秦國有後。

慕容白躺靠在床上,面容憔悴,臉色蒼白。圖海抱著孩子詢問取名為何,慕容白楞住,思緒一漂萬裏,無一所歸。

圖海小聲道:“可需等君上來取?”

慕容白驚醒,望著沈睡的孩子,搖頭道:“歸,喚慕容歸。”

秦國有後的消息一日千裏,邊境將士士氣大增,對破城之意更添決心。

楊爍揶揄望著葉長生,調笑道:“皇子殿下名喚歸,可是王上喚長生回宮?”

葉長生不語,提劍出營,於營中一空地舞劍。有巡視將士舉火把途徑,見是主將,不敢打擾,繞路遠去。

天白,葉長生提劍歸來。

楊爍大驚。

葉長生將劍放下,不以為然,道:“練功過度,走火入魔罷。”

楊爍望著葉長生一頭銀發,未老先衰,又想起王上身份,方悟。拍了拍葉長生,了然點頭道:“王上也苦啊。”

葉長生笑。

一月後,都城破,齊國滅,秦國占領半壁江山。齊國國君躲逃至趙國,葉長生趁勝追擊,追敵千裏,韓為趙鄰國,在秦示意下,向趙施壓。半年後,秦軍入城,趙國滅,秦大勝。

軍中歡樂,著篝火,有將士舞劍助興,射箭比試,好不歡騰。

楊爍坐在葉長生旁,道:“這回可等王上旨意,不過幾日,便可回京了。”

葉長生點頭。

許是覺著無趣,楊爍找著話題:“長生為何喚長生?”

葉長生楞,回想十多年前,回道:“幼時不慎落入水中,師叔為某改名長生,以此告誡某。”

楊爍大笑:“未料長生幼時如此頑皮。”

齊趙皆滅,楚燕再次開戰,且一發不可收拾。

葉長生書信一封,喚了湊巧來到的蕭十七,令她親手交予慕容白。

快馬加鞭,十日後抵達秦王宮。蕭十七站著等回信,望著不知為何激動的慕容白。

慕容白從未見過葉長生的字,她曾想過為遠處的他寫上幾封家信,可提筆後又不知情歸何處,兜兜轉轉,葉長生已離京一年多了。

慕容白打開信。

信上寫著: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之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冤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嬋鬢,美掃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宮之主。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字字誅心。

慕容白奔潰,擺手。

蕭十七不明所以,行禮離去。

慕容白怎麽也未料到,第一次收到葉長生的信竟是一封別離書。

同年五月,慕容白傳旨葉長生回京受封。

葉長生走在闊別已久的秦王宮,恍若隔世。兀然有物在腿處,葉長生不解低頭望去。是一不及他膝蓋的孩子,戴玉冠,著玄服。

葉長生知曉他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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