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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思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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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了。

“父……父君。”口齒不清,卻字字落在葉長生心裏。

葉長生不禁蹲下來,手扶著他,低聲道:“你喚我何?”

慕容歸笑,伸手要葉長生抱,奶奶地喚著:“父君。”

葉長生眼角泛酸,將慕容歸抱起來,擡眼便見一侍女急著跑出來,見慕容歸安然方松了一口氣,又見抱著慕容歸的竟是葉長生,慌忙行禮。

葉長生不解,慕容白未將他們二人別離的事公布天下嗎?

“下次需小心。”葉長生將慕容歸交予侍女,侍女連連應下。慕容歸伸手望著葉長生,睜大著眼睛,不舍。

葉長生心仿若化成了棉花,輕聲道:“父君等會來看你。”

慕容歸方放下手,目送葉長生離去。

葉長生進殿,圖海向他行禮後關門退下。大殿內空無一人,葉長生取下頭盔,放至案幾上。

大殿右側是幾座書架,有書本落地之聲。

葉長生轉頭望去,慕容白雙手放在身前,還是翻閱的動作,面容依舊,略顯清瘦。

“穆林軍葉長生見過王上,臣戰戎在身,請王上恕罪。”葉長生低頭行禮。

慕容白至葉長生身前,擡手撫過葉長生的耳側。

葉長生偏頭,耳側有一疤痕,攻齊破城之時不慎被箭劃傷,留了不少血,現今不過是一處淡淡的印痕罷了。

慕容白的手落在葉長生的發上,問:“疼嗎?”

葉長生垂眸,回:“疼。”

慕容白將淚逼回了眼眶,貼著硬邦邦的盔甲,鉆進葉長生懷裏。

“我也疼。”

葉長生閉眼,回抱住。

“別走了。”慕容白頭抵著葉長生肩,啞聲道。

葉長生笑,睜眼輕輕推開慕容白,四目相對,淚眼模糊,道:“穆林軍已整裝待發,隨時可聽君一令,殺敵百千。”

慕容白望著葉長生,皺眉。

葉長生回望慕容白,含笑。

“你在怨我?”

葉長生心一顫。怨嗎?自然是怨的。他做不到那麽大方,與旁的男子一同待在王宮。他可為她出謀劃策,可為她征討四方,卻唯獨不願與旁人分享她。

“葉長生,你可以怨我,但絕不能離開我。”

葉長生皺眉,不想理會,轉身欲開門。

“就算你要走,我們一樣會折磨到白頭。”慕容白氣極。

許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葉長生轉過身笑著指著頭:“白頭?我已經白頭,又能到什麽時候?”

慕容白面色慘白。

葉長生不忍,轉身離去。

半個時辰後,葉長生率著穆林軍出城門。未及百步,前方有一著玄衣的女子坐馬上。

葉長生揮手,示意軍隊先行,扯著韁繩到慕容白旁邊。

慕容白拿出一枚方玉,道:“我悔了,不謀了。”

葉長生望著玉,又擡眼望著慕容白,笑了。

“某一十八歲交劍下山,後小登科,秦國新政改革,又率兵攻占齊趙,所做一切不過思慮一句君臨天下。某,會將這天下雙手奉上。”

慕容白不語,自懷中取出一串紅色的手鏈,一顆一顆,皆是紅豆。

葉長生接過,深深看了眼慕容白,道:“等我回來。”

駕馬離去。

慕容白眸子兀得亮了。

葉長生和楊爍是兵分兩路的,葉長生在明,帶著穆林軍來到楚國邊境,楊爍在暗,帶著軍隊偷偷地在秦燕邊境。楚國得到消息,連派了部分軍隊來預防葉長生。如此一來燕國便有了優勢,葉長生尚未有所動作,燕國便長驅直入,攻破楚國王宮。

楊爍趁燕國無將,直接破城,半月連下燕國十五城,不過一月,秦軍便將燕國王宮層層圍住。

燕國在外的將士慌了,卻無力逃脫,被葉長生率領的穆林軍包圍,寸步難移。

魏國國君慌了,忙傳書給韓國。卻不料書信如石落大海,無半點回應。

又過半月,燕國破,便僅剩秦魏韓三國。

又是一年嚴寒,葉長生整頓軍隊,嚴加訓練,不再出兵。

韓國派出大將軍孟朝攻打魏國,韓國與齊國較近,地處嚴寒,魏國臨近海域,四季溫暖,韓國一發兵,魏國無力反抗。又秦國借軍兩千,魏國滅於春末夏初。

一時戰火紛紛,秦韓鼎立。

韓國大將孟朝有一軍師,外傳名喚周延,傳有觀天象之神,但自韓國出兵至魏國滅,未曾露一面,葉長生感到蹊蹺,決定過幾日夜訪韓國軍營。

秦韓短兵交接,地位最過尷尬的便是在秦王宮的李君陽了。

秦王宮深夜,李君陽走進內殿,推開書架,內有一小門,可通內室,裏面燈火通明,一應俱全。

“軍師。”李君陽這樣喚他。

周延轉身對著他,似笑非笑,問:“那孩子你的?”

李君陽得意點頭,回:“我的。”

李君陽和周延連夜離開秦王宮,不出幾日,秦國亂了。

當然不是因為李君陽消失,而是秦國王君葉長生被擒,韓國要求秦國送歸降書,以換葉長生一命。

葉長生雙手被拷在鐵桿上,半身浸著水,還留著幾分意識。

“軍師料事如神。”孟朝諂媚迎著周延進來,一路誇讚。

周延毫不在意,快步走著。

“葉長生?”周延蹲下,望著下方的葉長生。

睫毛抖了抖,葉長生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擡眼望去,不禁睜大眼睛。

“五師弟?”

周延輕笑,道:“未料大師兄名喚葉長生。”

話語滿是輕佻,葉長生不想理會。

周延自討沒趣也不放在心上,坐在地上,漫不經心說道:“師兄覺得,用師兄的命換秦國歸順韓國,可成?”

葉長生擡眼,周延挑眉。

“不會的。”葉長生輕笑。

“為何?”

葉長生不語。

周延斂了笑意,又待了一會,方離去。

“王上,不可啊!”圖海跪在地上,歇斯底裏。

慕容白看著寫好的歸降書,手附上一旁的秦國玉璽。

圖海顧不得禮數,爬起來跪在慕容白身旁,扯著她的擺角,搖頭道:“王上,不能蓋啊,蓋了,秦國百年基業便毀了。”

慕容白閉上眼,兩行清淚。

“老翁也覺得孤不蓋是對的嗎?”

圖海抱著頭匐在地上,痛哭。

“朝堂的人都覺得孤這樣做是對的。”慕容白想笑,卻笑不出來。

“孤連他都保不住,還保著秦?”

慕容白起身,走出去。圖海胡亂抹了臉上的淚滴,跟著一道出去。

慕容白沒去其他地方,走著來到了他們大婚之夜睡的宮殿,坐在那晚葉長生坐著的位置,想著那時候他心裏在想些什麽。擡眼便看見了堂上供奉的龍泉劍,不自覺地走過去撫過劍鞘,慢慢拔出。

圖海嚇得眼睛都要花了,喚著:“王上,不可!”

“孤守不住他,也不想守著秦了。”慕容白雙目無神,手握著劍柄,“孤不想讓他一個人過奈何橋。”

慕容白閉上眼。

“不行!”

“王上!王上!”

遠處傳來通傳的喊聲,慕容白不理會,握緊了劍柄。

“王上!君上回營了!”

伴著劍落地的聲音,慕容白不可置信地望著殿外,又見圖海也一臉淚痕滿是吃驚,確定不是她聽錯了,方喜極而泣。

葉長生拖著一副殘軀回到軍營,面色憔悴。楊爍忙喚軍醫來把脈,開了幾副藥,需好好調理一段時日。

葉長生閉目養神了一會,見楊爍一直站在那,覺著有事又似不好開口,便詢問道:“有何事嗎?”

楊爍躊躇了一番,道:“韓國提出以長生之命換秦國歸順。”

葉長生望著楊爍,聽著下文。

“歸降書,王上未簽。”

葉長生點頭,道:“本在意料之中,楊將軍無需在意。”

楊爍松了口氣,又安慰了葉長生幾番,才離去。

葉長生望著營帳被放下,臉上的笑容才有了裂痕。慕容白不簽歸降書,確實是意料之中,但理智上能夠接受,情感上是無論如何都邁不過去這道坎。

秦韓之戰,一打便是三年。

如說是秦韓兩國爭奪天下之主的名號,倒不如說是葉長生與周延的一決高下。

寒冬再次來臨,葉長生終是堅持不住,病倒了。這消息一傳,便是秦軍慌亂不知所措,韓軍驚喜躍躍欲試。

這一下去,這道關卡,秦軍是守不住了。

葉長生拖著病軀與楊爍商討,決定棄城。秦國疆土無垠,下一城關易守難攻,先退一步,後趁韓軍喜不自勝時,暗中偷襲。

楊爍點頭表示讚同,後又問:“如此需留人在此抵擋。”

葉長生點頭,回:“某可。”

“不可!”楊爍語氣堅定,“長生乃秦國君上,如何能留下送命?”

葉長生苦笑,輕咳了幾聲,道:“本就一副病軀,如何能拖累你們,且,這秦國上下,無處能容得下某。”

楊爍語噎。

葉長生決定了的,無人能夠改變。楊爍帶著大軍,趁著月色離開,葉長生留下的,皆是這幾年來與他出生入死的將士,留下了,亦無半分怨言。

李君陽被抓回秦王宮時,慕容白是驚訝的,她未想到李君陽會那麽肆無忌憚地在秦國游蕩,跪在她面前還恬不知恥地喚她。

“思慮。”

慕容白未應,擡了擡食指。

圖海使了個眼色,旁邊一侍人上前,刮了李君陽一個大嘴巴子。

下手的不輕,半張臉浮腫起來,嘴角都磕出血了,李君陽咬著唇咽了下去。

“何時在秦留的內應?”慕容白淡淡地望著李君陽。

李君陽沈默。

慕容白點頭,擡手。

又一巴掌下去,整張臉都不成人樣。

還是不語。

慕容白擡眼看圖海,圖海自袖中取出一小鼎具,平常可用作飲具,打開鼎蓋,內有少許銀白色粉末。李君陽咬唇看著鼎具,臉色慘白。

“如何?”慕容白望著李君陽。

李君陽也望著慕容白,張口道:“思慮何必因葉長生與我置氣。”

話未說完,慕容白偏頭,侍人上前又上了一手。

李君陽撐在地上,血順著嘴角流下,滴在地上,後槽牙估計要脫了。

慕容白對圖海道:“餵他喝下。”

“諾。”圖海轉身喚侍人取了一杯水來,將粉末倒入。

李君陽這才慌了,想動彈卻被束縛了,急聲道:“那不能喝!你不能這麽對我!”

“長生為孤夫君,長生中毒,孤自是要為他討回公道。”

李君陽青筋綻放,道:“我是孩子父親……”

慕容白執一茶盞灑其面,面無表情。

“孤只為一人|妻,那人喚葉長生。”

慕容白起身,放下茶盞,離去。

圖海將飲具交予侍人,跟著出去。

當葉長生最後一絲氣力用盡時,周圍將士廝殺的聲音漸漸遠去,望著遠處,天地一體,白雪茫茫,無邊無際。

幼時隨師父入秦王宮,正遇百年來秦國第一場雪。一時間冰封千尺,天寒地凍。

師父要事稟秦王,留他一人於殿外池旁等候。

天大寒,湖面結了層冰,不知其薄厚。

他年幼,蹲下身伸手拍池面。

有一著玄服女童立身旁,他擡頭望去,頭戴玉冠,神色清冷。

他起身欲言,女童卻轉身離去。

他一驚,懼女童將此事告知師父,欲伸手阻攔。手忙腳亂間,竟失足踏入池面。

池面有冰,極薄。

那時的他昏迷前是如此想的。

為了慕容白,他機關算盡,丟盔棄甲,血染沙場。

若替她爭得這錦繡山河,是他唯一能做到的。

那麽他,甘之如飴。

——凡塵俗子,喜、怒、哀、懼、愛、惡、欲,弗學而能。

一生幾十載,無人幸免。

邊關不歸處,留一不歸人。

周延駕著馬,眉間皺起,望著城中寥寥無幾的秦軍,心中大呼上當了,調轉方向,正欲喚將士退城,卻被副將喚住,方發現城角處傷痕累累的葉長生。

“師兄?”周延驅著馬靠近葉長生。

沈寂。

有將士伸手探鼻息,轉身回稟:“無。”

慕容白睡得模模糊糊之際,感覺一柱溫和的目光落在她身後。

她知道是誰,卻不願醒來。

直到耳旁響起熟悉的聲音。

“思慮。”

她方才從夢中醒來,轉身看去,見縱橫身著谷寒弟子的月白色長袍,彎著腰,目光柔和,滿是笑意。

“你回來了?”

她驚喜地抓住縱橫的衣袖,拉住他的手腕。

縱橫擡起手,撫過她的臉,笑著並未說話。

她拉著縱橫坐在床上,縮進他的懷裏,頭靠在他的肩上,緊緊地抱住。

“縱橫……”她突然眼角有些濕潤,有好多話想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可她知道,她必須要說出來。

縱橫應了一聲,也不催促,靜靜地抱著她。

“我知道你氣我……”她覺得今天的縱橫真好,即使他什麽都沒說,但是她異常地欣喜,他們已經有六年未有這般親密了。

“當初第一次見面時,我看見你,覺著天下怎會有這般幹凈的人。你笑起來,我就覺得你的眼裏全是我。我以你的名義推行變法,我知曉,我這樣做是把你推向了風浪口。可是我沒辦法,我必須要找到借口向他們下手。

當你面色蒼白躺在床上時,我心如刀絞。我就明白,我對你動心了。但是我不能,我早已準備好了一切,又怎能中途放棄。你醒來時對我搖頭,我心裏知道,你是要我不要打草驚蛇。怎麽會有你這麽笨的人,知道被我利用了還幫我出謀劃策。

李君陽進宮,你跟我置氣了好久。我知曉你怨我,但是我與他一直都是清清白白,孩子是你的,我也只是你的,你信嗎?”

她擡頭看著他,縱橫點頭。

“我信你。”

她笑了,又窩回他的懷裏。

“上元節我特地去找你,卻不想看到你和你師妹抱在一起,我方知曉,你那些時候看我和李君陽逢場作戲是多麽難受。你給我的別離書我也還留著,因為那是你給我的第一封信,日後你要寫好多好多信給我,不許那麽傷情的。”

不知為什麽,她說了好多好多話,像是要把過去好幾年未說的全都說了。

“我知曉我過去欠了你許多,今後我慢慢還你好嗎?”

縱橫松開手,笑著應了一聲。

“好,你繼續睡吧。”

她剛醒來見著縱橫,並未有絲毫睡意。可如今縱橫一說,她方覺得有些困乏,許是說了許多。她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袖。

“你陪我。”

他握住她的手。

“好。”

天漸漸亮了。

慕容白悠悠醒來,坐起在床沿。心裏不由自主地歡喜。

昨晚,做了一個好夢呢。

她打開暗格,欲拿出葉長生送予的那枚玉。卻不料,看著玉不知為何,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她的心突然跳的飛快,抖著手拿出玉來。心裏不停地在問:為什麽?怎麽會碎了?

圖海推開門從外走來,見慕容白身著單衣,面色蒼白,頓時心慌不已,忙走過來問:“王上,身體怎麽了?太醫!宣太醫!”

慕容白看著圖海,有些仲怔,喃喃道:“碎了……”

圖海不明所以。

慕容白繼續道:“他送給我的玉……碎了……”

圖海方明白,急忙說道:“玉碎了才好呢,碎了,碎碎……碎碎平安……歲歲平安!好兆頭啊,王上!”

“歲歲平安?”慕容白一楞。看著手中兩截的玉,連念了好幾聲,才放下心來。看來是她太草木皆兵了。

圖海松了口氣,心裏卻沈了下去。

“老翁有何事嗎?”慕容白將玉放回去,打算找一個技藝高超的工匠,等他回來了,一人一半。

“王上,早膳已經做好了。”

慕容白才發覺已是那樣遲了。

“不了。”她吃不下。

到慕容白出去時,才看見了,這漫天飛雪。

“二十年了吧,王都許久未下過雪了。”慕容白走在路上,圖海跟在身後舉著傘。

“瑞雪兆豐年,好啊。”圖海欣喜地說。

慕容白看著滿天飄舞的雪花,不知不覺地笑起來。

她想起來了……

二十年前,王都遇百年來第一場雪,她聽聞有一老者和一幼童進宮面見,心下好奇,只身一人去了宣政殿。

待她到時,見一幼童蹲在池旁。她走近欲告訴他冰薄,卻不料他轉頭望著她。目光清澈,與她見到的任何人都不同。她心裏一慌,轉身就走,卻聽見身後有重物落水之聲。

她靠近過去,欲要救人,不料失足落水,與這初次相見的小男孩在這天寒地凍之時,洗了個冷水澡。

那時的他,還不喚作長生。是她央求父王為他賜名,再由他師父告知他。

那時的他們,經常在屋頂賞月亮,但是他從始至終,都未知曉她到底是誰。

慕容白想著那時候,覺著甚是有趣。又覺著葉長生定然是不記得了,待他回來了,她再慢慢地告訴他。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心突然跳的有些快。

“報——報邊境急報!”

慕容白邁出去的步子一頓,轉過身,看著高舉急報的兵士跑過來,皺起了眉。

為何,他手上戴靈?

為何,她心裏如此不安?

“稟王上邊境急報!”他跪在慕容白身前,急報在雙手舉起。

“你,為何人戴靈?”

話音剛落,不遠處有二十四將士步伐整齊,面容悲愴,肩擡靈柩地走過來。

“孤問你,你為何人戴靈?”

跪著的將士方回道:“大將軍葉長生,衰千餘人死守濱城六日——陣亡!”

慕容白一個踉蹌,差點倒在地上。

圖海扔下傘,扶住她。

慕容白閉上眼,覆又睜開,轉頭看向圖海。

圖海噙著淚,對著她點頭。

二十四將士中為首的走上前來跪下,高舉一個盒子,道:“將軍,尚在此。”

慕容白彎下身子,抱住它,低聲喚著。

“王君?”

無人應。

“葉長生?”

無人應。

“縱橫……”

還是無人應。

慕容白緊緊地抱住它,感受著它的冰涼。緩緩地在雪地裏前行。

圖海在後頭跟著,不敢離得太近。他看著慕容白脆弱的背影,忍不住哭出來。

慕容白一路無話地走回殿內,將它放在案桌上。

“不會的……”

她的手緩緩地撫過,就像在夢裏感受著他的溫度一樣。

“你一定是在騙我,你想知道我有多在乎你是嗎?不要玩了,這個玩笑不好玩……”她越說越小聲,甚至還帶著哭腔。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

“你就知道騙我傷心,我哭了你是不是在偷偷地笑。”

“不要躲了好不好?”

“我以後都不會再惹你生氣了……”

慕容白看著裏面的東西,大慟,終是忍不住大哭出來。

她拿起裏面的那串相思鏈,一顆一顆,帶著鮮紅的血。

那是她心上人的血。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

此物最相思。

這是她為他做的。

怎麽就帶著血了呢?

她用手死死地捂住了眼睛,她告訴自己,不能哭的。縱橫那麽疼她,定然是不願意看見她落淚的,所以她不可以哭。

不可以在他面前哭。

可是除了哭,她要怎麽做,才能將難過表達要怎麽做,才能再見到她的縱橫。

把縱橫還給她啊

為什麽要從她身邊帶走縱橫呢她的人,不應該留在她身邊麽?

“我錯了。”她努力地控制著聲音的平穩,想要讓縱橫聽見,“你到底是有多怨我才不肯回來。”

她淚珠掛在睫毛上,聲音極輕:“你怪我騙你,對不對莫惱我我錯了。”

像是笑了一聲,空洞的眼睛裏卻沒有一絲神采:

“我再也不騙你了”

“回來罷,回來啊”

漫天的雪花飄飄灑灑,無休無止的大雪落在一襲黑衣的慕容白身上,蒼茫的雪地裏,像只剩下她一人般。

她說了好多好多話,像是把這一生沒有說的都說完了。

但是她卻什麽也沒聽見,有人肯回她的話。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樣抱著那人的骨灰在殿裏坐了一夜的,不記得是怎樣挨過那麽冷的夜的。

只記得那日的大雪,下得好大,好美,好冷。

而經年前,那個曾站在她的身旁,溫和地喚她思慮的人,再也不在了。

今年,無疑是最冷的一年。

二十餘年未落過雪的王都,連降了三日大雪,世界儼然成了白色,掩住了所有的過往。

史書有記:秦王君葉長生,年十八,入秦國。拜於上卿,同年與秦王大婚。政於變法,武於沙場。與秦王慕容白育有一子,名歸。以縱橫谷寒山治國理念為大秦帝國風雲江山奠基四百年。

正月初七,秦王君葉長生戰死沙場。

正月初十,靈柩歸都,秦王慕容白於次日詔告天下,舉國守靈七日。

正月十七,秦王君起靈葬於王陵。

一段往事,就此封存。

自那一夜以後,慕容白又好似回到了多年以前的模樣,再未有過歡喜有過憂。

後來的事,便順其自然了。她關註也好,不關註也罷,都已然那樣了。

也改變不了什麽。

如楊爍所說,開春之後秦軍便可得勝,只是這樣的勝利,於她而言,並無歡喜。

秦王白十七年三月,韓秦離江一戰,韓軍主帥戰死,秦大勝,韓舉國歸降。

次月,秦軍凱旋。

“你當真不回去了?”楊爍與一月白長袍者立於長亭內,四周無將士,遠處僅有一楊爍心腹持槍而立。

葉長生輕笑。

“我在秦國的使命已成,當日利著假死蒙混周延,如今更是可令我全身而退。秦王君戰死沙場,再完美不過的結局了。”

楊爍欲再說些什麽,張開嘴卻又無話可說。

“那……王上……”

葉長生一楞,感到空中風動了,道:“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而後,便是歷史了。

秦王白十七年四月初十,秦王大封軍士,免稅一年,散軍士歸家,休養生息。

秦王白十八年正月初一,耗時七年,秦一統天下,大秦帝國建國。

心中縈牽的人,終於歸來,夙願達成。

在這個舉國歡騰的日子,已然君臨天下的慕容白卻獨自一人坐在長生殿裏。

喝了個大醉。

她在殿內坐了一夜,大概是思念成狂又或者是怪哉異事再顯。她看見了穿著白色雲錦鑲邊的谷寒長袍,束著發,面容清秀溫和的縱橫來到了她的身前,彎下腰來,眸眼清亮的看著她,問:

回去麽

她笑著欲伸手抱住他,她道:

“你背我麽你背我我就回去。”

但她沒能抱住他,她看見那個近在咫尺的人,離她很近,可她卻怎麽也抱不到他。

那個曾包容她所有的人,現下卻再也不願抱她了。

忽然間,她便淚如雨下。

她悔了。

真的悔了。

在此之前,她曾自私的認為喜歡不能長久,那便就讓縱橫來恨她。她不怕縱橫恨她。

愛有多長,恨便多長。

也許恨比愛更長。

她對不起他很多次,也知道那句原諒不是隨便就能說出口的,所以如果非要讓他在恨她與忘記她之間選,她寧願縱橫恨她。

如果在分離的時候縱橫恨著她,那麽也就代表著他能在往後的歲月裏能記著她。

可當她在這一刻,醉生夢死間,她怎麽也抱不到他的時候,她悔了。

在這個故人魂歸的深夜裏,終於擊垮了她所有的自信。

她悔了,真的悔了。

往後的歲月裏,慕容白常常做著同樣一個夢。夢見一年冬日,王都下著大雪。

在秦王宮那座高高的望月樓上,清冷的月光之下,她等的人終於回來了。

她拾級而上,一步一步向心中念著的人兒走去,在他身後站定,屏住呼吸。

“縱橫。”她顫抖著聲音呼喚背對著她的人。

那人笑著轉過身來,還是十八歲時眉清目秀的模樣,俊俏的不像話。

擡手替她撫去來時衣上落下的雪花,對她輕聲道:

“思慮,我回來了。”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來,容華謝後的君臨天下都不抵故人歸來時的一句話。

在夢裏,她終於抱住了他,靠在他肩頭說“我悔了。”。

可在夢醒之後她只能抱著自己,告訴自己,那個人再也回不來了。

再也回不來了。

她清楚的知道,那個等良人歸來的夢,早已隨風搖曳,散落在了古老的時光裏,再也尋不到蹤跡。

待我長發及腰,將軍歸來可好此身君子意逍遙,怎料山河蕭蕭。天光乍破遇,暮雪白頭老。寒劍默聽奔雷,獨守空壕。醉臥沙場君莫笑,一夜吹徹畫角。江南晚來客,紅繩結發梢。

一將成,萬骨枯。

幾人歡喜,幾人憂。

江湖往事,遙看萬載滄海淪為桑田。

三年後。

谷寒山頂上。

葉長生執酒靠在涯邊巖石旁。

他少年白發,眉眼依舊如當年,只是眼裏充滿了滄桑。

他擡起頭,看著傍晚時分的天空:白雲蒼狗,萬物不仁。時間過得好快。

他憶起十年前,那時他還年輕,也是這個時節,他年少不知愁。而今全都做了一場空,好似夢一場。

晚風揚起他白發,幾縷發絲掃過他已不再年輕的臉。他低低地苦笑了一聲:若真是夢一場,那便倒好了。

因為夢醒了,人便不會再痛了。

可惜那一切,都是真的。

那一切,雖然讓他痛卻也讓他快樂著。只是不知心裏的那人,而今又在何方

慕容白,慕容白。

他低下頭,然後閉上雙眼讓自己的思緒飄回那個似夢般的記憶裏。

也不知過多久,他聽到不遠處傳來了一個的聲音。

沙,沙,沙。

有腳步聲朝她走來,他側過耳細細地聽著。晚風中似乎有種他熟悉的香味襲入他的鼻間,熟悉的慌亂襲卷他全身。

沙,沙,沙。

來人停下腳步,他睜開雙眼,看向來人。只那一瞬,一眼萬年。夕陽如血,天邊彩霞落在來人黑色的袍子上,尤如鍍上一層金邊。

十年,彈指揮間,放下紅塵尋得良人,再相見時,命運的齒輪卻回到了他們初見時的模樣。

只有這般,他們才能從頭來過。

一樣的開始,卻是不一樣的結局。

他靜靜地瞧著來的人,不語。

來的人直直地看著他,道:“我想你了。”

他不語。

“我花了三年的時間,忍受著沒有你的日子,為秦國做了最後的打算。今後,我來陪你,好不好?”她頓了頓,走上前去,蹲下身子。

“我領悟的晚,今後我還有機會嗎?”

葉長生指尖顫了顫,問:“為什麽來?”

慕容白握住他的手,緊緊地抓住。

“因為你在這。”

葉長生突然笑了,拉住她的手,在一聲驚呼中抱住了她。

“還有呢?”

“因為……”

“我愛你。”

慕容白一頓,眼淚忍不住地流下來,打濕了葉長生的衣襟。

她將頭埋在他的脖頸處,輕聲道。

“我也愛你。”

十年的糾葛終於有了結局。

還好十年,並不晚。

餘生,請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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