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兩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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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臉是絕對贏不了師哥的,落竹坐在屋中,也懶得觀戰。他對師哥喊了那一句,就知道娃娃臉起碼性命無虞。這孩子想象力豐富兼且不知道凡事忍讓三分,叫師哥矬矬他的銳氣也未嘗不可。他就地坐下,腦子裏止不住胡思亂想。忽然聽得娃娃臉在外頭大聲叫著秦浮生的名字,就豎起耳朵,聽了聽。

“秦浮生!”落竹想,娃娃臉如今這是有勁沒處使還是強撐的中氣十足呢?反正他這麽喊,“秦浮生!枉王爺對你青睞有加,百般信任,日夜叫你身畔侍候!你竟然背叛王爺!人非草木,你不怕遭報應麽!”

落竹往外頭瞥了一眼,心想,你家王爺不分青紅皂白聽信小人讒言,對我又是打又是罵,差點弄得我死他手裏都不怕遭報應,我怕什麽?但劍開聽他這麽吼,一想到自己都舍不得說句重話的師弟竟然在懷王那裏當個端茶倒水的下等兵就氣不打一處來,下手更重。娃娃臉撐著又喊了幾句,也就顧不得再喊了。

劍開進來時,帶來一陣熱氣,大約是活動開了,夜裏,也能看清楚臉頰通紅。如此快戰,讓她整個人都鍍了層光般。落竹擡起眼,淡淡問:“你搞定了?”

劍開點頭道:“這裏的地面能夠活動,剛好夠一個人通過。待會兒你先下去,我斷後。”

“師哥!”落竹站起來,“我……”

“阿碧在逐雲城等你。”劍開道,“他受了點小傷,不過已經治好了。如今鎮日擔心你,鬧騰著要出來找你。”

於是落竹想說的話,全都忘了。

順從地下到地道,高舉火把。地道並不寬敞,僅容兩人並肩而行。落竹有些冷,抓著劍開的手微微發抖。劍開便把他整個護在懷裏,身子總比他領先半個。兩人不知在地道裏走了多久,想來,也快要到盡頭。落竹有些不自在,便往外閃了閃,這一閃,衣角被地道突出的一塊石頭掛上,走不動了。

劍開回身,見落竹一臉歉意,好脾氣地笑笑,伸手抓著他衣角,微微用力,裂帛聲起。落竹拽著那片衣角有些楞神,劍開的胸膛靠上來,問:“怎麽了?”

落竹怔怔地搖頭。

可卻不肯再走了。

劍開嘆了口氣,道:“你心裏到底還是放不下他?”

“不是。”落竹道,“我就是還想……再看他一眼。”

“你若要跟我走,就不能再看他。”

“不能麽?”

“我沒那個本事,再把你帶出來一遍。”

落竹便不說話了。

過了半天,他問:“阿碧會不會生我的氣?”

“他會生你的氣,但氣過了,還是會在你身邊陪著你。”

“你呢?”

劍開嘆了口氣:“我不知道。”

落竹的身子震了一下。

“竹兒,咱們兩個,十來年了。”劍開道,“那時候我在約好的地方等了你三天三夜,就隱約知道,你只是利用我逃出來。但是不死心啊,我待你那麽好,你怎麽會一點也不在乎我?後來再見面,也還是不死心,當年那點感情,總歸沒變。可是事到如今,我也明白了一些。說到底,這世上,也還是有你感動不了的人、努力不成的事。你這一路,如何遲疑抗拒,我不是瞎子,總能看得出。我告訴自己,就這一回,若是還不能感動你,就……不會再有下次了。”

“師哥……”落竹沒忍住一滴淚,重重得砸在地上。

“竹兒,我點了那個人的穴道,在院子裏。你順著地道往回走,走出去,他的穴道大約也就解開了。往後的事,你自己解決吧。師哥不再管你了。”劍開道,“我會把阿碧送回胭脂榭,托付給桃夭。”

落竹點點頭,始終不敢擡頭看劍開的眼睛。劍開把火把遞給他,他就木然地轉回身,一步一步往前走。眼淚斷了線一般,止也止不住。哭得渾身顫抖,還是往回走。

劍開死死咬著牙,整個齒列仿佛都被咬得松動了,理智終究被感情淹沒,在空蕩的地道裏大聲喊:“竹兒!”

落竹停下腳步。

“跟我走,你雖然不會馬上見到他,但總有再見面的一天。我……他對你,一輩子也不會比得上我!”

我知道。

落竹暗自道,我知道。

他對我不好,他給我的,任何一個恩客也都能給我。

他對我說過的甜言蜜語,都屬於一個叫雲柯的人。

他打我的時候,是真的恨不得把我立即打死。

他的名字,他的笑容,就連他的呼吸,都能成為一根刺,刺得我渾身生疼。

所以我也不打算跟他在一起。

我只是想回去看他一眼,用秦浮生的身份陪在他身邊,直到戰爭結束。

直到商人沒有理由再陪在他身邊的那日。

大概用你對我一輩子的好,換這麽一小段日子的如芒在背,是非常不劃算的一筆買賣。

可又有什麽關系,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商人。我沒讀過什麽書,是個賣肉的男/妓,全天下有那麽多人愛我,可我愛的,只有這一個而已。

就讓我用漫長的一生來後悔吧。

落竹覆好面具,爬出地道,外面竟然微微泛起晨光。他推開屋門,脖子立即被人扼住。娃娃臉雙眼冒火,牙縫裏恨道:“你竟然背叛王爺!”

落竹抓著他的手腕喘不上氣,艱難道:“我……沒有……誤會……”

“什麽誤會!你明明是認識劍開的!莫要再騙我!”娃娃臉幾乎想撕了落竹。

“我……你放開……聽我解釋……”

落竹是真的快被他掐死了,一張臉漲得發紅,偏偏人皮面具擋著,看上去毫無變化。這節骨眼,娃娃臉卻忽然松開手,把他扔在地上,道:“好,那你就給我解釋,解釋不好,我立即斷了你手筋腳筋!”

“哎呀!你這孩子真狠!”落竹咳得兇猛,聽他這麽說,忍不住叫道。娃娃臉眼一瞪,落竹立即沒了本事,乖乖道:“劍開是逐雲城的左使,對吧?”

娃娃臉點頭。

“我是個跑貨的商人,對吧?”

“你再說些亂七八糟的我就挑了你手筋!”

“停停停,我要先跟你說前提!”落竹擺手道,“我們這些走貨販貨的,經常碰見強盜。被搶走了財物還好,只怕他們謀財害命!所以,我們幾個大商人就聯合起來,每年給逐雲城上供,求他們保護我們的貨物和人馬。逐雲城在大漠的影響力當然沒的說,自從攀上他們這棵大樹,我們的生意就再也沒出過差錯。因為每回給逐雲城送禮的活都是我去做,所以跟這位劍開左使一來二去的呢,就熟了。”

“熟到你管他叫師哥?!”娃娃臉一臉不信。

“師哥師哥,當然是一個師傅名下,才能叫!”落竹眼珠子一轉,道,“你也是打小學武的,書念了多少?反正這位劍開大俠,書是真沒讀多少。我們熟了以後,他就說要跟我學點書上的東西。我可怎麽敢隨便教他啊,就提議,不如倆人拜一個師父,彼此師兄弟相稱。沒想到他同意了,於是,我套了近乎拉了關系,他也能跟我念點書。”

“真的?”娃娃臉好像有點信了,歪著頭確認。

“自然是真的。”

“那他為什麽抱著你跑?”

“那你說,你們家王爺對我好不好?”

娃娃臉認為這個問題簡直是白問:“當然好!王爺對你信任有加,甚至派你來邊城辦事,還出動親兵保護!”

落竹慢條斯理地搖搖頭,道:“你想,我是個商人,更是個商隊老板。若是你們王爺不強行扣留我在這裏,我起碼能夠回家,整理商鋪,這段日子再走一趟買賣,說不定能把損失賺回來。而且,我可不認為,我一個被人伺候的主,如今伺候你家王爺,是什麽天大的恩賜。至於為何我想走,除了這些原因外,還有個更重要的原因……”落竹打算下一劑猛藥,“我家中尚有嬌妻,離家之日,恰有兩月身孕。委實,放心不下。懷王的意思,不到打完這場仗,是不會放我走的。難道我要讓妻子孤零零在家中生下我們的孩子,讓我的孩子出生時見不到父親?!”

落竹聲情並茂,這個理由一出,娃娃臉也跟著動了惻隱之心,道:“你可以對王爺說……”

“懷王同意又如何,這不是還有個季一長季大人一直懷疑我是奸細麽?”落竹翻個白眼。

娃娃臉一想到季一長陰測測的臉,也跟著讚同起來。說到底,要不是他心思單純稚嫩,落竹這些話看著滴水不漏,也未必找不出疑點。但無論如何,他是信了。落竹見他不欲糾纏,趁熱打鐵道:“不過,還請你回去替我隱瞞。”

“為何隱瞞?”娃娃臉覺得,有理由歸有理由,他確實試圖逃走,這就該一五一十,向懷王匯報。

“因為,我剛剛明明可以逃走,如今卻回來了。”落竹道,“我想通了,這場仗,是漢人跟瓦剌人之間的戰爭。每個漢人,都不能為一己私利臨陣脫逃。我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也該盡自己的一份力。若是為把瓦剌趕出中原而耽擱了妻子生育的事,她和孩兒也不會怪我的。”

他說得在情在理,娃娃臉被他繞糊塗了,再加上他自己本來就情操高尚,以己度人,也就信了落竹忽然的人格閃光。既然此人決定回來為大戰盡一份力,自己又何必偏要把這件事告訴懷王呢?誰都有一念之差的時候,好在浪子回頭金不換。娃娃臉平日就與落竹交好,如今重新認同他是自己人,不由抱拳赧道:“浮生,剛剛下手重了,你別介意。”

“無妨無妨”落竹一擺手,道,“時候不早,我們會去尋尋別的人,快些回營向懷王覆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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