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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杖責之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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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帶到眾人面前,還在猶豫跪是不跪,膝蓋處就被人狠狠來了一下。得,雙膝著地了。他仗著人皮面具,擡頭遠遠地忘了懷王一眼。這人黑了,皺著眉毛的樣子,比上次見,顯老。果然,自己還是貌美如花,而這個人,卻已經老了。

落竹低下頭,竟然只能找到這樣蹩腳的理由,叫自己對他死心失望,以至於,不會扯著脖子望他。

季一長低低地對自己說著跪在底下這人,如何來路不明,諱莫如深,大約是個探子。可懷王說不清楚心裏的感覺,他就是覺得,這人對自己是沒有惡意的,甚至於,看見他,就好像有了力氣。季一長這幾日有些怪,懷王靜靜聽著他喋喋不休,心裏忽而湧上一種厭倦。

厭倦這紛繁的戰場,厭倦這滿身的戎裝,厭倦這家國天下,江山萬裏。

季一長是個好謀士,可是,他不會是個好皇帝。

“罷了,不過就是起晚了。”懷王難得得寬容,“他本就不是士兵,你還自作主張把他編進士兵裏。他若真是個商人,生意做起來,也是個叫人伺候的主,哪有這麽早起來的時候呢?長長記性就行了,程圖,杖責四十,夠了吧?”

軍中有一副將,軍紀爛熟,懷王記不住的,都去問他,便是程圖。這三十出頭的青年見懷王一臉不欲追究,順著他道:“回王爺,夠了。”

“趕緊打完了,叫他們繼續操練吧。”

於是,落竹大冬天被脫光了上衣,按在了長凳上。

衣服一脫,就露出雪白的胸脯後背,在場的,都是好些日子沒見葷腥的,這時候別管胸脯有沒有兩塊大肉,是好皮子就想上去摸幾把。落竹聽著不停響在自己耳邊的抽氣聲,咬著牙罵懷王。

打就打,脫什麽衣服?只怕我這四十杖挨下來,回去過一晚,屁股都要開花!

可惜我這嬌滴滴粉嫩嫩只有草紙碰過的新菊花……

“啊!”

軍中的板子,嬤嬤的針——落竹抽著冷氣,苦中作樂,邊扯著嗓子喊疼邊想,真他媽活活逼死小鬼!

下面的人叫得殺豬宰羊,每叫一句,懷王心裏頭就被揪一下。打到二十杖,底下人再沒了喊的力氣,只有板子落下時,才跟著動一動,證明自己沒被打死。再打二十杖,不,再打十杖,說不定一口氣上不來,這人就一命嗚呼了。

為什麽,一想到一命嗚呼這四個字,就有種心悸?

“程圖,軍中有沒有種規矩,一次罰不完,分兩回?”懷王問。

程圖一口口水嗆在嗓子眼,心想懷王也沒有個小舅子大舅哥在軍中啊,怎的就這麽向著這人?他試探季一長的眼色,季一長卻像動了怒,著意用著四十杖打死底下的人。目光移到季一長身旁——王爺,你這眼神,是說我不點頭,下個挨打的就是我?

“回王爺……咳咳,有這麽個規矩,好些年了,大家都不記得了……這回打不完,過幾天傷養好,接著打,這是為了避免……把人打死。對,打死!”

“打死什麽打死?”懷王瞟他一眼,“叫人停了,給他治傷,養好了,再打。”

於是落竹就一身血,被扔回大帳了。

軍中規矩嚴,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因為不同理由受罰。落竹這樣的懲罰雖然重,但是之前並不是沒人受過,所以大家在看熱鬧之外,更是用一種欣賞美人受虐的奇特心態來欣賞的。可懷王提前終止了酷刑,壞了大家的興致不說,更加壞了規矩。是而,落竹被扔進大帳,連個理會他的都沒有。血把覆在背上的一層薄衫染透,竟還有人冷冰冰嫌他弄臟了地面。

人心涼薄,這落竹早就知道,他努力忍下一陣一陣的痛,心裏想著,睡著了,或者昏過去,就好了。以前的許多次,都是如此,熬過了最痛苦的時候。再重的傷,總有痊愈的時候,熬過了這段痛,他就多吃多喝,逃出這個軍營。

就知道,只要在懷王身邊三裏內,自己就會倒黴。

恍惚間,仿佛有水在唇邊流淌。他輕啟嘴唇,更多的水順著幹裂的唇流進喉中。呢喃著要更多,就真的有更多清水流淌進喉嚨,滋潤了幹渴的唇舌。仿佛有誰替自己清理了傷口,塗了藥,傷口火辣辣地疼,那人便輕聲嘆息著,說著什麽。

落竹的煎熬似乎一下子減輕了許多,放松了肩膀和全身,沈沈睡了過去。

醒過來時身邊一個人也沒有,落竹艱難地爬起身,後背的傷還是疼,但尚能忍受。究竟是誰在那時伸出援手了呢?落竹環視大帳,隱約,聽見交談聲。

“你不叫爺爺上他,就得自己頂上。”是個男人的聲音。

“他還傷著,昏迷不醒……”有些熟悉的聲音。

“爺不管那套!”

然後,是一聲悶哼,水聲淫/靡得在帳內漫延開,落竹幾乎立刻便聽出,那是什麽聲音。

原來,落竹仔細回憶著那壓低的聲音,竟是那個弱不禁風膽小怯懦的邵齡幫了自己。

情感告訴他,他得去報恩,理智卻阻止他的腳步。每個男人都不會願意被人看到這幅情景吧,可是,邵齡怎能忍受呢?

原來那日自己初到,見到邵齡衣衫不整被人圍在中間,是因為這個……他被這樣對待了多久呢?懷王,你知道你手下的兵將,背地裏竟然做著如此勾當麽?!

一陣悲憤,一陣自責,耳邊忽然傳來踉蹌的腳步聲。擡起頭,竟是邵齡獨自掀開大帳破開的一角,走了進來。

“你醒了?”邵齡先是驚訝,而後欲蓋彌彰般擦擦自己的唇,強自笑道,“你身子也太弱了,足足睡了兩天。”

“邵齡。”落竹走過去,擡起手,牽動了背後傷口,冷汗立即就下來了。

邵齡竟像被蟄了一般,閃開身子,扯動嘴角,慘然道:“我臟。”

“我也不幹凈。”有那麽一瞬間,落竹幾乎想告訴他自己的身份。可還是忍住了,笑笑道:“邵齡,你恨麽?”

邵齡想了想,搖頭道:“沒什麽好恨的。我是家中二子,上頭有個哥哥,已然成婚有子,下面有個弟弟,尚未及冠。征兵的人到了家裏,家裏廢了大力氣,才叫他們只征一人參軍。都說保家衛國是榮耀事,可誰不知道,這一去,是兇多吉少。大哥嬌妻幼子,是家中的頂梁柱,當然不能參軍。小弟尚且稚嫩,更兼從小就是遠近聞名的神童,振興家業,都要靠他。所以,只能是我來。好在,我資質愚鈍,雙手無力,不必上戰場拼殺。只要能好好活到停戰,領一筆錢回家,也算不虛此行。所以你說,我恨什麽呢?”

字字句句,落竹聽來,竟都像告訴自己,只要想開,一切苦楚,皆不是苦。

那之後,落竹與邵齡的關系便好了起來。

一同刷馬晨起之類自不必說,更兼邵齡發現,自從與落竹同進同出後,對自己動手動腳的人忽而少了許多。他不知落竹的本事,只當是鴻運當頭。可憐落竹使出看家本事,吊著半個軍營的胃口,看得見不敢吃,日日夜夜,夢裏大兵都供著他。

如此,迎來了立春。

瓦剌那頭沒動靜,懷王也不動打過去的心思。從年後至今,大軍盤踞邊塞,有一個多月。魏明德一封一封書信往懷王案頭送,開始時候文質彬彬,之乎者也委婉表達。後來發現人家根本不理,措辭漸漸嚴厲起來,及至如今,已然歇斯底裏,威脅再不把這場仗打完,糧草供應不上,與他無關。

剛巧這一日,荀沃回軍中述職,碰見送信的信使,便一同進懷王帳中。懷王身著銀白長衫,斜倚在虎皮上看一本書。見到信使,皺了皺眉,剛要說什麽,卻看見了後頭的荀沃。他放下書,指指荀沃,又指指信使,道:“你念給我聽。”

荀沃只得把魏明德的信拆開,一邊忐忑,一邊念。念到後來,自己都跟著肝兒顫。魏大首輔從來內斂深沈,說白了,一副奸臣相,放在戲臺子上,怎麽也得是個白臉,何時見他如此氣急敗壞的樣子。更何況——荀沃打量主子的臉色——還是為了上頭這位的軍餉。說來也難怪,大軍三十萬,也就剛來的時候打了幾仗,還都是小打小鬧。楞在邊關玩一個多月,擱誰不得多想啊。魏明德明著說糧餉跟不上,暗地裏,卻是怕懷王擁兵自重,在借機敲打。可惜,懷王不買賬,該玩玩該吃吃,日子挺滋潤。

“王爺……”荀沃覺得,自己有必要說點什麽。

懷王卻忽然擺擺手,叫信使出去,對荀沃道:“你這幾日如何?”

懷王不問還好,一問,荀沃想起那時偶然之間見到落竹死而覆生的事。他對懷王忠心耿耿,撒個謊難上加難,支吾半天,道:“還……成。”

懷王立即便察覺到他有所隱瞞,輕笑一聲,道:“出了什麽事?”

“沒……沒什麽……”荀沃這人,辦事認真謹慎,走一步想三步,就是為人有點死板,尤其是面對懷王,腦子更加打結,“子不語怪力亂神,我挺好,挺好……”

“見鬼了?在哪兒?”懷王忍不住笑起來。

“我沒見!沒見!”荀沃大驚失色,“王爺你誤會了!”

“我誤會什麽?”懷王好幾日不能如此放聲大笑,心裏對自己這有意思的下屬又喜愛幾分,“該不會,你遇見了美女蛇?她同你共度春宵之後,便就此消失不見?”

“我怎麽敢……”荀沃一陣窘迫,偷眼看了一眼懷王似笑非笑的表情,嘟囔道,“那是你的人,我怎麽敢碰……”

“什麽?”懷王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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