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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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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竹回頭,恰見一把馬刀橫劈下來。再想叫阿碧小心,已經來不及了,馬車被劈下一角,阿碧從斷裂處滾下馬車。落竹大叫一聲,撲過去,卻只抓到阿碧的衣角。眼睜睜看著阿碧在地上滾了兩下,馬蹄踏起煙塵,轉瞬便看不清了。

落竹叫著阿碧的名字,手腳並用,就要跳下車去救阿碧。少年怎能允他做這麽危險的動作,身子一探,把他抓了回來,另一只手持劍,刀劍相撞,阻住對方一柄玄鐵馬刀。

落竹被少年牢牢護在懷中,只聽刀劍相碰的銳響在頭頂不停炸開,心裏擔憂阿碧的安慰,極力往那邊張望,卻什麽也望不到。漸漸的,似乎對方的人多了起來,少年護著自己,左支右拙,被一刀砍在胳膊上,血肉模糊一道傷口。

“你……”落竹脫口叫道。

“落竹公子……”少年咬牙,抱著落竹幾個起落,穩穩騎在馬上,低聲道,“你會騎馬麽?”

落竹忙點頭:“會!”

“那好,你騎著馬,一直往前跑,跑到這條路盡頭,就是逐雲城。告訴逐雲城的人,這裏發生的事,他們知道該怎麽辦。”少年低頭,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齒。

沒給落竹說“不”的機會,少年猛地一拍馬背,同時整個人鷹一般躍起,撲向拿著馬刀的瓦剌人。

馬兒大約通靈性,帶著落竹一路狂奔。落竹回頭,不一會兒的功夫,遠處的喧囂都離得遠了,師哥的生死,阿碧的生死,少年的生死,都看不到了。

落竹的鼻子一陣陣發酸,心裏頭百般自責,若是昨晚不鬧著要走,就不會有這一樁。被懷王發現又會如何呢,他總不會要自己的命。可自己的任性,要了師哥他們的命了!

這般想著,眼淚就真的一滴一滴砸了下來。他手裏緊緊握著馬韁,伏在馬背上痛苦不已,哭得沒力氣,擡起頭,呆了。

這是哪裏?

少年說,這條路的盡頭,就是逐雲城。可眼前哪裏有路?倒有一片草原,草長土沃,馬兒撒著歡跑了兩步,索性停下腳步,吃起草來。

落竹的心,仿佛拴著塊大石頭,飛快地沈下去。

他在草原上,迷路了。

不認識路,無水無糧,一人一馬為伴,在茫茫草原足足盤桓了一天一夜。幾次絕望幾次追悔,夜裏寒冷難耐,用馬兒的身體擋著風,環抱雙臂,想起舊時悲喜過往,竟然苦辣酸甜,都覺珍貴。

到第二天,整個人徹底委頓下去,夜裏受了涼,身上微微發熱。又渴又餓,落竹掙紮著爬上馬背,馬兒馱著自己跑了幾步,竟然一個顛簸,把自己甩了下來。落竹被摔得眼冒金星,躺在地上也不知是暈了還是睡了,待迷迷糊糊坐起身,馬兒已經不知道哪裏去了。

落竹仰面朝天,這次不會再有桃夭來救他了。直到睡過去前,心裏反覆想著的,還是師哥手中的劍,阿碧臉上的泥,少年中了刀的傷口,隱約還有個身影,熟悉至極,可是——落竹心中苦笑——再也見不到他了。

睡了不知多久,總有睜開眼的時候。嘴唇是濕潤的,有種草藥的苦澀。他偏過頭,頭頂的人嚇了一跳,“哇”地一聲,湊近了看他。

叫落竹不費力氣,看清楚了這人的五官長相。

蜜色的皮膚,一張孩子氣的圓臉,嘴角揚著,不知道是嚇得還是見他醒了,高興地笑。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把他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這次看明白了,是真的笑了。

並且響亮地又“哇”了一聲。

落竹試圖起身,面前的異族姑娘扶了他一把,兩人都沒用上力,雙雙摔在床上。落竹這才發現,自己躺得根本不能叫床,這不過是塊鋪了層毯子的硬木板。他摔得渾身疼,胳膊上覺得濕濕的,低頭看去,一碗藥都灑了。姑娘惋惜地看著藥碗,落竹咳了兩聲,她的註意力立即被吸引過來。

“你救了我?”落竹問。

異族姑娘只是笑,看著他翻飛的唇笑。

落竹扁扁嘴:“這是哪裏?”

姑娘還是笑。

落竹一只手撐著身子坐起來,袖子濕嗒嗒,也不是自己本來穿著的那件衣服了。不知誰給自己換了一身羊皮襖,的確暖和,灑上一碗藥汁,半天才覺出濕意。落竹環顧四周,這空間不大,怎麽看怎麽像個帳篷。目光轉回異族姑娘,剛要說話,帳篷簾掀開,一前一後進來一對中年夫婦。

夫婦倆都皮膚黝黑,草原的風霜在他們臉上留下一道道如刀砍斧削般的印記。女主人對落竹笑了笑,跟異族姑娘一起收拾了藥碗,動作親昵,應該就是母女倆。男主人遞給落竹一個水袋,落竹的確有點渴,抓過來,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解了渴,才開始品滋味,水袋裏的東西大概是牛乳,又不像是牛乳,卻並不難喝。他又喝了幾口,一抹嘴,笑道:“謝謝你們救了我。”

女主人看了她一眼,低聲跟女兒說了句什麽。異族姑娘搖搖頭,比劃了幾下。落竹心頭一顫,卻聽男主人說道:“我是科迪爾,她是萊麗,她是碧琦絲。”

邊說邊比劃,落竹便知道,女主人名叫萊麗,女兒叫碧琦絲,還有,他們的漢話很不標準,並且,很可能他們聽不懂自己說話。

往後的幾天,落竹基本證實了自己的猜想。草原上的人家都是集體遷徙,這一家卻不知為何,落了單。落竹新換了個身子,身體底子很好,不過睡了一覺,病痛去無蹤。這幾天碧琦絲一家不停趕著路,他們語言不通,落竹也不知道他們這是要往哪裏走。科迪爾會說的幾句漢話,僅限於介紹自己和家人,還有對攔路的漢族馬賊求饒,跟他交流,是想都別想。落竹猜他們這樣趕路,必定是為了追上族人,等到見到了他們的族人,八成就會有說漢話的,到時候,就可以打探一下師哥他們的消息。

這樣過了四天五夜,終於在一個晌午,遇上了科迪爾的族人。

或者說——落竹站在一架仍舊燃著火的馬車前想——他們日夜趕路,卻只追上了科迪爾族人的屍體。

碧琦絲一見族人的屍體就哭得肝腸寸斷,她是個啞巴,哭起來格外難聽,可落竹聽著,卻也跟著難過起來。科迪爾站在一個身首分離的屍體面前楞了半晌,招呼同樣抹淚的妻子,從馬背上取來小鏟,開始挖坑。

落竹知道,他是要埋了他們。

無端,竟開始害怕起來。如今是戰時,究竟是誰殺了科迪爾的族人,都不可知。可是,這些人連手無寸鐵的平民都殺,他們會放過師哥麽?

不由自主退後,竟不小心撞到碧琦絲身上。碧琦絲大眼睛裏全是淚水,抱著他,無聲痛哭著。落竹摟著碧琦絲,心裏想,自己要盡快到一個有漢人的地方,打探師哥他們的消息。如果他們活著,逐雲城也好,胭脂榭也罷,再也不瞎折騰了。如果他們死了,自己闖的禍,自己負責任。

他們的命,他賠。

這麽多人,科迪爾從晌午挖到傍晚,不過埋了幾個。落竹跟碧琦絲幫手,弄得滿身泥土狼狽不堪,更加之渾身脫力,有心勸勸科迪爾夫婦,思量之後,作罷。大漠的夜,轉黑不過一瞬。一鏟子土揮開,對面的五官已經看不清晰了。

而此時,遠方傳來馬蹄得得。

碧琦絲揚頭望去,只能看到幾個黑點,遠遠地騎著馬,飛奔而來。她害怕地依偎向落竹,落竹把她摟在懷裏。科迪爾轉頭對他們喊了句什麽,碧琦絲顧不上點頭,拉著落竹往馬車上跑。剛剛上了馬車,就已經被圍了起來。為首的漢子面容看不清楚,出口的卻是漢話:“你們是幹什麽的!”

科迪爾警惕地拔出割肉的刀,保護自己的家人。對方也不甘示弱,看著一地死屍,冷笑一聲,道:“把他們都帶回去!”

就這麽被帶去了漢人軍營。

落竹本想出聲說一句他們不是壞人,可顧念到他們是被帶到漢人軍營,這可是去見自己的族人。自己跟著科迪爾,只怕再過上十天半月都未必能回中原,可到了對方軍營,自己一介平民,對方多半不會難為自己,說不定還能打探出師哥他們的消息。

心念一轉,趁對方不註意,從懷裏摸出人皮面具,悄悄戴在臉上。聽說懷王領兵,軍營裏不準出現女人,男人們憋壞了,只怕葷素不忌。自己如今的樣子,就差沒明明白白刻著“來上我”三個大字。臉上全是泥,對方看不出,哪天暴露了,只怕得不償失。這人皮面具是桃夭給自己準備的,覆在臉上,只要自己不動手,誰也取不下來,大概有仙氣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他覆上面具,一轉頭,見碧琦絲一臉震驚望著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對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漢人的兵叫他們上了自己的馬車,趕著自己的車去漢人軍營。科迪爾不懂漢話,只懂得介紹自己那幾句,況且他剛剛見到族人盡遭殺戮,對漢軍和瓦剌都充滿敵意,當然不肯就範。抽出刀反抗的結果,是被拴著扔在馬上。漢人還是手下留情,碧琦絲這等好樣貌,也沒人動手動腳,叫他們坐在車裏,另有一人跳下馬來,執韁控馬。

又不知過了多久,進了漢人軍營。周圍說漢話的人一多,落竹心裏立即踏實起來。碧琦絲偷偷掀開車簾,外頭一片亮堂堂的火光,雖然已近深夜,巡邏士兵仍舊穿梭不息。見他們回來,有人打招呼問車裏是誰,那個下令帶他們回來的道,是草原上的游民,大概被瓦剌人殺了,只剩了這幾個。有人疑問,為何大家都被殺了,就只剩他們。那人回道,他也覺得奇怪,帶他們回來審審,這些人不會說漢話,叫帶個能跟他們說話的人過來。

落竹心裏有數,他們大概稀裏糊塗跑到兩軍的中間地帶去了,懷王的下屬不知道為什麽事經過那裏,把他們帶了回來。他們這是被當成奸細了。

說話間,就有人掀開車簾,叫他們下車。碧琦絲嚇了一跳,幾乎要哭出來。落竹輕輕摟住她肩膀,又回身,拉住萊麗的袖子,帶她下了車。他們三人滿身狼狽,尤其碧琦絲眼角一行淚水,看上去實在可憐。帶他們回來的人都不願意難為他們,接手他們的同樣不願為難他們。接手那邊有三個人,領頭的一個跟對方說了幾句,點點頭,對他們道:“跟我過來。”

落竹拉著母女兩人的手往前走了一小段,忽然,身後一個冷厲的聲音道:“站住!”

仿佛被千斤錘砸過,一步也動彈不了。

這聲音,不會錯,是季一長。

季一長在這裏,懷王就肯定也在。

……自己怎會沒想到,漢人的軍隊由懷王統領,自己被抓來,也許還沒打探出師哥的消息,就已經被懷王發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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