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盛事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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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日子過了近一個月,閑時養花吹笛,間或易容到胭脂榭裏,見見那位內定的新四大公子之一。無欺將此人交給不醉不歸,但其實是熟面孔。底下一個小倌,床上功夫很是厲害,順理成章提拔了上來。這孩子今年剛滿十八歲,落竹透過窗子,看那孩子巧笑嫣兮,仿佛看到當年的自己。

靠著床上功夫與清高尊貴的另外三位公子並列,心裏忐忑,面上卻要做到滴水不漏,不卑不亢。即便有了高貴的地位,床上的客人也沒有什麽改變。迎來送往,賣笑的日子,仿佛到死才是個盡頭。

那時候知道了這人是王爺,其實是大大慶幸的。可以借助他的權勢擺脫這一切了,誰敢跟堂堂懷王搶人呢?自己當初決定跟他走,也不過因為這樣簡單的原因而已,想擺脫現在,想以後可以過得好點。

如果早知道,自己寧可陪著腦滿腸肥的張家老爺王家當家,也不會去京城的。

十二月初八,就是百姓俗稱的臘八節,無欺特地選在之後一日,臘月初九,遍邀天下共襄盛舉,選出新的四大公子之一。但實際上,從月初,就有富商大賈源源不斷從各地而來。小鎮因為胭脂榭,又陷入了喧鬧和繁華之中。

桃夭的宅子在鎮西,離鎮子上的集市縣衙都不遠,這幾日門前總有人往來穿梭。其中不乏些熟面孔,天織錦的少東杜家堡的堡主,相依相偎的時候仿佛你是一切,待你逝去,也會來赴下一個人的約會。落竹和劍開坐在樹上,隨意一指,叫他看那寶馬香車的得意公子,道:“他頭一回見我,擡了足足一箱子珍珠,我說好,他就留下,我不喜歡,他立即用內功碾作粉末。你知道他是誰?他是南海船王的獨子,在我這裏廝磨了一個月,被父親帶人親自捉了回去。呵,你可不要擔心那老頭子會對我如何,那老頭子第二次見我,也叫人擡了個箱子來,箱子裏裝的,是夜明珠。”

落竹一手扶著樹枝,一手支頤,笑得慵懶且諷刺:“你看看,果然還是父親出手大方。”

劍開聽他敘述,只覺得錐心刺骨,自責為何當初未能保護好他,叫他淪落如此。落竹卻不理他,又指了一個。那人騎在馬上,紅腰帶配雙刀,說不出的倨傲。

“他啊,又一次被我踹下床,跪了一夜。你猜猜是為了什麽?哈哈,他在我床上放了個屁,可臭死我了,過了好些天,我都隱約聞著有那股味兒。那之後再也沒見他,他流水樣送東西,遞帖子,甚至妄想半夜裏潛入我房裏,都沒能叫我再見他一面。堂堂兩廣總督座下第一紅人,這輩子可曾有你得不著的東西呢?”

“竹兒……”劍開聲音發顫,“都是我不好,若是當年,我能護你到底……”

“那也不會有什麽兩樣。”落竹道,“我本來就是打算跟你逃出去,趁你不註意,偷偷溜走的。”

劍開大驚:“為什麽?你不是打算跟我好好過日子麽?”

“兩個孩子,連點維生的能力都沒有,過什麽日子?”落竹笑道,“師哥,後來你若不是得遇高人傳你功夫,能有如今的能力地位?當日我們的約,我根本沒有去赴。我不想靠你活著,我跟你逃,不過是因為我受夠了,我又投身胭脂榭,也是因為我受夠了。那時候我一無所有,每日還要忍受毒打,就覺得自由才是可貴的。後來逃出來,卻發現自己原來更想活著。師哥,你不必自責,我那時候幼稚天真,但從來都不後悔自己的決定。人多說吃一塹長一智,我吃了這些苦,好歹學會了,不後悔。”

話說到這份上,再說下去,難免要說些傷感情的東西。劍開訥於言,心裏更加珍視自己與落竹如今的安靜時光,故而心中波瀾滔天,面上也不動聲色,靠過去攬住落竹的腰,道:“咱們下去看看,大概到用午膳的時候了。”

落竹斜他一眼,這日光正好,離午膳還有好久吧。但終究沒有反對,被攬著腰帶下去了。

臘八的夜裏,小鎮幾乎狂歡。下午時候,落虞就帶著小公子來了這院子裏頭。剛說了落絮落梅待會兒也來,那頭人已經到了。第二天就是盛會,不醉不歸留在胭脂榭做最後的準備,唯有閑人無欺及桃夭,見大家都溜了,也就跟著過來了。

廚娘是當地人,手腳麻利又勤快,熬了一大鍋臘八粥,每人喝到撐。小公子長這麽大,是頭一回不跟家裏人一起過節,抱著碗悄悄紅了眼圈。落虞心疼他,摟著人給了個長吻,大家低頭喝粥,裝沒看見。吻過了,落絮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問人家落梅,前兒夜裏來他水榭那人是誰,被落梅拿眼神剮了好幾遍。桃夭眼珠子一轉,道有了下回辦活動的好由頭,低頭切切錯錯跟無欺討論,不時發出陰笑。

落竹招呼廚娘一起過來吃,廚娘靦腆,說自己孩子來了,在廚房裏等著自己呢。廚娘的丈夫在部隊當兵,好些年沒有回來,家裏只有她和孩子兩個。落竹就叫她領孩子一起來,廚娘扭捏著不好意思,但最終還是領過來了。在場眾人心情都不錯,平日不喜歡孩子如落竹,也送了孩子禮物。這個臘八過得算是圓滿而歡喜。

鎮長為了使達官貴人們不至於忘記小鎮,集合鄉紳富戶的力量,買了十八響的煙花炮仗,老早就說會在鎮子中心河邊放。吃過了飯,大家便一起出門去看煙花。只是大家的臉實在不方便,桃夭一揮手,都換上了平常面孔。大家夥各自看著對方,身段腰肢都是熟悉的,偏偏五官陌生至極,倒也頗有意趣。

大家本來是一起出門的,走著走著卻都自行散了。落虞跟小公子正情濃時,自然一路。無欺桃夭是多年好友,自然一起,也不會叫單獨而來的落梅落單。至於落絮,是必定跟屁蟲般跟緊的,他生怕自己走丟了。落竹回頭看看,竟然連阿碧都乖覺地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大家就這麽想撮合自己跟師哥?

這些天他話裏話外,都有些反悔之意,自認為哪怕是榆木疙瘩,也該聽出自己的弦外之音。可劍開卻一如既往,對他仍舊一樣的好。他大約是想,這般陪在自己身邊,百依百順,總有一日會感動自己。可落竹若能輕易被感動,他也就不是落竹了。

只要落竹不言語,劍開自然也不會主動發聲。兩人就這般一路沈默,走到了河邊。往河對岸看去,燈影明滅間,竟然是落虞和小公子。落竹對他們招招手,他們卻沒看見自己,兀自說著什麽。落虞可真是愛慘了這位小公子,為他什麽都不要,卻還不告訴他。仿佛打定主意,讓這單純天真的小公子用一輩子做完這個純美的夢。

落竹也就不去打擾他們了,踮起腳,想看看其他人都在哪裏。可人山人海,哪裏能看得過來。張望間,劍開探過頭,問:“我到樹上幫你找找?”

落竹回頭一笑,道:“那就有勞師哥啦。”

劍開的臉好像紅了,又好像沒有,反正是晚上,誰也看不清楚。落竹見他趁身邊人不註意,一下子就上了樹,眺望一陣,未曾發現,對自己比個手勢,又往其餘地方掠去。落竹註視著他的身影,身邊人卻發生一陣騷動,摩肩接踵,擁著他不自覺往旁邊走去。

他努力保持平衡,試圖仍舊站在原先的位置,卻沒能成功。被人群擠著不知道走了多少步,往對面一看,落虞和小公子早沒影了。他嘆了口氣,祈禱師哥能找著自己,事已至此,卻更可能要自己看煙花了。

又站了一會兒,劍開還是沒有尋來,煙花卻要開始了。鎮長領著些壯丁在橋上擺開一溜煙花,從右至左,依次點燃。引線有長有短,這就控制著煙花上空的時間。落竹仰著頭,那第一朵煙花紅綠相間,紅的是花瓣,綠的是花萼,相映成趣。第二朵緊接著升上空中,卻是一朵初秋之菊。落竹看著看著,把劍開全忘在一邊,一張臉忽明忽滅,嘴角卻漾著笑容。

一串紅上天之時,腳上傳來輕微痛感。這樣的集會,有人踩著腳了其實再正常不過,落竹也不跟那人計較,頭都沒回。可這人竟再接再厲,又踩了第二回。

落竹便有些不舒服了,踩了兩回,卻一個字道歉不跟自己說,這是誰如此無禮。

他憤而轉頭怒視此人,煙花把他的臉映得通紅。

那個人的臉也是,通紅的,一半在陰影裏,一半清晰得在自己眼前。

可其實,即便這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落竹也完全知道,這張臉的輪廓和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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